次日下午,豆葉就招我去她的公寓。這一回,女僕開啟門時,她已端坐在桌邊等我了。我小心翼翼地在門外鞠躬後才進入房間,走到桌旁時又鞠了一躬。
「豆葉小姐,我不知道什麼使您做了這個決定……」我開口說道,「可我無法用言語來表達我對您有多麼感激——」
「現在先不要談感激。」她打斷我說,「一切還沒開始。你最好告訴我,昨天我走了以後新田夫人對你說了什麼。」
「哦,」我說,「我猜媽媽有點搞不懂您為何關心我……坦白說,我也很疑惑。」我希望豆葉會說點什麼,但她沒有接我的話,「至於初桃——」
「別浪費時間去想她說的話。你早就知道,看見你失敗,她會激動得發抖,新田夫人也是一樣。」
「我不明白為什麼媽媽也希望我失敗。」我說,「想想看,要是我成功了,她能賺更多的錢。」
「也不盡然,如果你二十歲時能還清債務,她就會欠我一大筆錢。我昨天和她打了一賭。」一個女僕給我們上茶時,豆葉說,「除非我確信你會成功,否則我不會和她打賭。不過,如果當我的妹妹,你也要知道我的規矩是很嚴格的。」
我估計她會告訴我規矩的具體內容,可她只是凝視著我說:
「說真的,千代,你必須改掉用嘴吹茶的習慣。你的樣子就像鄉下人。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等茶自然涼了再喝。」
「對不起,」我說,「我這麼做是無意的。」
「是時候注意你的言行了;一名藝伎必須小心翼翼地維護自己的形象。好了,我說過我的規矩非常嚴格。首先,我要求你無條件地按我說的做,不許質問或懷疑我。我知道你時不時地違抗初桃和新田夫人。你或許認為那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不過,要是你問我怎麼看,我就認為你本應該從一開始就更為順從,那樣的話,也許所有這些不幸都不會發生在你的身上了。」
豆葉說得很對。雖然自那時起,世界改變了許多,現在的情況和她那個年代已有所不同;但我小時候,一個不服從長輩管教的女孩的確很快就會被擺平。
「幾年前,我收過兩個妹妹。」豆葉繼續說道,「其中一個非常努力,另一個卻懶懶散散。一天我把她帶來公寓,對她說我不能再容忍她把我當成傻瓜糊弄,但談話不起作用。次月我叫她走,給她找了個新姐姐。」
「豆葉小姐,我向您保證這樣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我說,「多虧了您,我感覺自己像一艘船,終於頭一回嚐到了大海的滋味。如果我讓您失望,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
「行了,這樣就好,不過我說的不僅僅是你要勤奮工作,你還必須小心不要讓初桃逮到機會整你。另外,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再做錯事,背更多債了。連一隻杯子也不能打破!」
我向她承諾我不會做出那樣的事,但是我必須承認當我想到初桃還要捉弄我時……唔,我不知道該如何保護自己。
「還有一件事。」豆葉說,「無論你我之間談論什麼,都必須保密。決不能向初桃透露一絲一毫,即使我們只是聊聊天氣,你明白嗎?假如初桃問我說了什麼,你必須告訴她,‘喔,初桃小姐,豆葉小姐從來沒說過什麼有趣的事情!她說的話,我一聽就忘。她是世上最乏味的人!’」
我告訴豆葉說我明白了。
「初桃很聰明。」豆葉接著說,「哪怕你給她最少一點暗示,你都會驚訝地發現她猜測的本事有多大。」
突然,豆葉朝我靠過來,用一種憤怒的語氣說:「昨天我在街上看見你們兩個人在一起,你們在說什麼?」
「沒什麼,小姐!」我說。儘管她繼續瞪著我,我卻嚇得說不出話來。
「沒什麼,是什麼意思?你最好回答我,你這個蠢丫頭,否則今晚你睡著後,我會把墨水灌進你的耳朵裡!」
我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原來豆葉是在模仿初桃。我覺得她裝得不像,但既然我明白了她的用意,我便說:「老實說,初桃小姐,豆葉小姐總是說一些最無趣的話!我連一句都記不住。她說的話就像雪花一樣融化掉了。您肯定自己昨天看見我們說話了?因為就算我們交談過,我也不記得了……」
豆葉繼續拙劣地模仿了一會兒初桃,最後說我的表現很得體。我可沒她這麼有信心。不管豆葉怎麼努力地模仿初桃,被她質問,跟站在初桃本人面前裝作若無其事可不是一碼事。
在媽媽中斷我培訓的兩年裡,我把過去學的大部分東西忘了。而且,我一開始也沒學到多少東西,因為那時我儘想著別的事。所以,當豆葉答應做我的姐姐之後,我回到學校,感覺就像第一次去上課似的。
此時我已經十二歲,幾乎和豆葉差不多高。長大一點了似乎是個優勢,其實也不盡然。學校裡的大多數女孩子自幼就開始學習,有些人按傳統三歲零三天就開始上學了。這些那麼小就開始上學的女孩子大部分是藝伎的女兒,在她們的成長環境裡,舞蹈和茶道是她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我從小就習慣了在池塘裡游泳一樣。
我已經描述過一些在老鼠老師手下學習三味線的情景。不過除了三味線,一名藝伎還必須學習許多其他技藝。事實上,「藝伎」的「藝」字指的就是「藝術」,所以「藝伎」這個詞的真正意思是「藝人」或「藝術家」。我上午的第一堂課是學習打一種我們稱之為「楚楚米」的小鼓。你也許會奇怪,藝伎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學打鼓,答案其實非常簡單。在宴會或祇園裡的任何一種非正式聚會上,藝伎跳舞時的伴奏通常只是一把三味線或一位歌手。但在舞臺表演時,比如每年春季上演的「古都之舞」,至少有六把三味線伴奏,還配有各種鼓和一種日本長笛。所以一名藝伎必須粗通所有這些樂器,即使她最後只會專攻其中一兩樣。
如我所說,我的早課是學習打小鼓,和我們學習的其他樂器一樣,小鼓也是跪著演奏的。小鼓和其他鼓不同,因為它是扛在肩膀上用手拍打的樂器,不像大一些的大鼓是放在大腿上演奏的,也不像最大的太鼓是擱在鼓架上用粗鼓棒來敲擊的。這三種鼓我都要學。鼓似乎是小孩子都會玩的樂器,但實際上,每種鼓都有各種不同的敲法,比如大太鼓——演奏時,握鼓棒的手臂在身前交叉,反手擊鼓,我們把這種擊鼓方法叫作「擂」;雙臂輪流舉起來打鼓叫作「曬」。還有其他打鼓方法,每一種方法發出的聲音都是不同的,但只有經過大量的練習才能做到。此外,樂隊在表演時總是面對觀眾,所以演奏者的一舉一動都必須優雅迷人,還必須和其他演奏者保持同步。打鼓這項表演的一半在於發出正確的聲音,另一半則在於選用恰當的敲擊方法。
打鼓課後,我上午還要學習日本長笛和三味線。學習這些樂器的過程大同小異。老師先演奏一段曲子,接著學生儘量把它彈出來。有時,我們聽起來就像一支動物園裡的動物組成樂隊,但這樣的情況不常有,因為老師們上課都很注意由淺入深。例如,我第一次上長笛課時,老師吹了一個單音,而我們只要儘可能吹準這一個音就可以了。即使只有一個音符,老師依然會做許多指導。
「某某人,你必須把小指頭放下來,不要翹在空中。還有你,某某人,你的笛子氣味很難聞嗎?那你幹嘛那樣皺著鼻子?」
和大部分其他老師一樣,長笛老師也十分嚴格,自然我們都很害怕出錯。她經常會從某個可憐的女孩手中奪過笛子,拿它敲女孩的肩膀。
學完鼓、笛子和三味線後,我通常還要接著上歌唱課。在日本,我們經常會在宴會上唱歌。當然,參加宴會是男人們來祇園的主要目的。即使一個女孩唱歌走調,永遠不會被要求當眾表演,她仍必須學習唱歌,以使自己能更好地理解舞蹈。這是因為舞蹈都有特定的配樂,歌手經常是一邊彈三味線一邊跳舞。
歌分許多種——多到我數不過來——但我們在課上只學習五種歌。有些是流行民謠;有些是歌舞伎戲裡講故事的長曲;另一些則是類似音樂詩的短曲。對我而言,嘗試描述這些歌曲是沒有意義的。不過讓我這麼說吧,我覺得大部分歌曲都令人陶醉,可似乎外國人經常認為它們聽起來不像音樂,而更像是貓在寺廟的院子裡哀號。的確如此,傳統的日本唱法會運用許多顫音,而且發聲的部位往往是在喉嚨深處,所以聲音不像是出自嘴巴,而像是從鼻子裡傳出來的。不過,這只是一個你聽不聽得習慣的問題。
在所有這些課程中,音樂和舞蹈只是我們學習的一部分內容。因為即使一個女孩精通各種技藝,假如她沒有學會正確的行為舉止,還是會在宴會上出洋相。因此老師總是堅持要求學生們時刻做到舉止有禮、姿態優雅,就算只是從客廳跑去上廁所也要注意儀態。例如在上三味線課時,如果你沒有選用最恰當的言辭,說話帶地方口音而不是標準的京都腔,做事無精打采或走路腳步太重,你都會遭到老師嚴厲的糾正。事實上,女孩受到最厲害的斥責,往往不是因為樂器演奏得太差或記不住歌詞,而是因為指甲太髒或言行失禮這類事情。
有時候我和外國人談起我所受的訓練,他們會問:「那麼,你是在何時學的插花?」答案是我從沒學過插花。任何一個坐在男人面前表演插花的女人,很有可能一抬頭便發現男人已經把頭擱在桌子上睡著了。你必須牢記,藝伎歸根結底是一個為人提供娛樂的表演者。我們會為男人斟酒倒茶,但我們絕不會替他們去拿一碟泡菜。事實上,我們藝伎都是被女僕嬌生慣養著,幾乎不懂如何照顧自己,也不會整理自己的房間,更別提用花來裝飾茶屋的房間了。
我上午的最後一堂課是茶道。這個主題被很多書寫過,所以我不打算詳細描述了。不過大致說來,茶道就是由一兩個藝伎坐在客人面前,按照極其傳統的方式,使用美麗的茶杯和茶筅8等表演泡茶。連客人也是儀式的一部分,因為他們必須以特定的方式握著杯子喝茶。如果你認為茶道只不過是坐下來喝杯好茶……那麼你就錯了,茶道更像是一種舞蹈,甚或是一種冥想。茶道中使用的茶其實是由茶葉磨成的茶粉,經開水沖泡及攪拌後便成了一種起泡沫的混合物,我們稱之為「抹茶」,外國人很不喜歡這種茶。我必須承認它確實看起來像綠色的肥皂水,而且帶一種苦味,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
茶道是藝伎培訓中非常重要的一環。在私人住宅裡舉行的宴會常常是由一段簡短的茶道表演作為開場。每一季來祇園觀看舞蹈演出的客人也都是先由藝伎奉茶招待。
我的茶道老師是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女子,後來我得知她不是一個很好的藝伎,但對茶道很熱衷,教我們時彷彿茶道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絕對神聖的。由於她的熱誠,我很快就學會了尊重她的教學,而且我得說,整個上午冗長的培訓能以茶道課作為結束真是太好了。茶道所營造的氣氛是如此安詳。直到現在,我還認為茶道與一夜好眠一樣令人愉快。
一名藝伎的培訓過程異常難熬,這不僅是因為她必須學習各種技藝,還因為訓練會讓她的生活忙碌不堪。接受了整整一個上午的培訓之後,她還是會被要求在下午和晚上像以往那樣幹許多活。而且,她每晚只能睡三到五個小時。在受訓的那些年月裡,即使我能分身為兩個人,恐怕還是忙不過來。要是媽媽能像對南瓜那樣免除我的雜務,我會萬分感激她;但考慮到她和豆葉打的賭,我認為她從沒想過要多給我一點練習時間。我的一些雜務被分派給了女僕,但多數日子裡我要負責的事情還是多得應付不過來,而且每天下午我還被要求至少練習一個小時的三味線。冬天裡,南瓜和我都被逼著把手浸在冰水裡鍛鍊,每次我們都痛得哇哇大哭,可接著還要在寒風凜冽的庭院裡練琴。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殘忍,可那時的訓練方式就是如此。事實上,大冬天浸冰水確實讓我的手指變得更強韌了,對彈琴很有幫助。你要知道,上臺後的恐懼會榨乾你雙手的感覺,但當你習慣了用麻木而疼痛的手來演奏時,舞臺恐懼就不是一個問題了。
起初,南瓜和我每天下午都在一起練習三味線,之前我們先要跟阿姨學習一個小時的閱讀和寫作。自我來到藝館起,我們就開始跟她學習日語,阿姨一直堅持女孩子要有教養。南瓜和我在一起玩得很開心。如果我們笑得太大聲,阿姨或女僕就會跑來罵我們,但只要我們不弄出太大的聲響,一邊聊天一邊隨意地撥撥琴絃,我們就能在一起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這也是我每天最盼望的事情。
然而,一天下午,當南瓜正在教我一個彈連音的技巧時,初桃出現在我們面前的走廊裡。我們甚至都沒有聽見她進入藝館。
「嘿,瞧啊,豆葉未來的妹妹!」她對我說。她特別加上「未來」二字,因為在我以藝伎學徒的身份初入社交場合之前,豆葉和我還不能算是正式的姐妹。
「我或許應該叫你‘笨蛋小姐’,」她繼續說道,「不過經過我剛才的觀察,我認為這個稱號應該留給南瓜。」
可憐的南瓜把三味線放到腿上,就像一隻狗夾起了尾巴。「我做錯什麼事情了嗎?」她問。
我不用看初桃的臉就知道她一定是滿臉怒氣。我對接下去要發生的事情怕得要死。
「什麼也沒有做錯!」初桃說,「我只是沒有意識到你是一個如此體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