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但等一等。我們什麼時候逃跑呢?」

「在那邊的角落裡等著,不要出聲。我必須上一次樓。」

我照她說的做。她走開的那段時間,我聽見前門口的老女人招呼了一個男人,然後我頭上的樓梯上響起了這個男人重重的腳步聲。很快,又有人下樓來,門給拉開了。一瞬間我張皇失措,但只不過是佐津回來了,她臉色蒼白。

「星期二。我們在星期二深夜逃跑,距離現在還有五天。我必須回樓上去了,千代。有一個男人來找我。」

「但等一等,佐津。我們在哪裡碰頭?什麼時間?」

「我不知道……凌晨一點吧。可我也不知道該在哪裡碰頭。」

我提議我們在南伊豆劇院附近會合,但佐津認為那會使人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我們。最後我們說好在河對面,正對劇院的地方見面。

「我現在必須走了。」她說。

「可是,佐津……要是我脫不開身怎麼辦?或者我們沒碰上怎麼辦?」

「一定要到那裡,千代!我只會有一次機會。趁女主人還沒回來,你現在必須走了。要是她在這裡抓到你,我可能就再也沒辦法逃走了。」

我有太多的事情想跟她說,可她把我帶到走道上,然後奮力關上我們身後的門。我本想目送她上樓,但剎那間,大門口的老女人便拽著我的胳臂,把我拉到黑暗的街上去了。

我從宮川町跑回來,發現藝館同我離開時一樣平靜,才鬆了一口氣。我悄悄地走進去,在光線昏暗的門廳裡跪下,用袍子的袖子擦去額頭和脖子上的汗水,儘量調整好呼吸。既然沒被人抓住,我的心情也開始平靜下來,可正在這時,我望著女僕房的門,發現門開著一條剛夠伸進胳膊的縫,頓時覺得渾身發冷。沒有人會讓門這樣開著。除非天氣炎熱,房門通常都是關緊的。此刻,我注視著房門,確信自己聽見裡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我希望那是一隻老鼠弄出的聲響;因為如果不是老鼠,那就又是初桃和她的男朋友。我開始後悔自己去了宮川町。我是真的後悔,我真希望存在奇蹟,那時間就會在我的懇求下自動倒轉回去。我站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泥土走廊上,擔心讓我感覺有點頭暈,喉嚨幹得像一塊佈滿灰塵的地板。到了女僕房的門口,我把眼睛湊到門縫上偷看裡面的情況。我沒辦法看清楚,因為天氣潮溼,洋子那天晚上早早就在地板上的火盆裡燒起了炭,此時火盆內只剩下一點點微弱的火光,在那樣黯淡的光線裡,有一樣白白的小東西在蠕動。我看見它差點尖叫起來,因為我肯定它是一隻老鼠,正搖晃著腦袋啃什麼東西。讓我感到恐怖的是,我竟然還可以聽見它嘴裡潮溼的咂吧聲。它看上去像是站在什麼東西的頂部,我不能分辨出那是什麼東西。朝我伸著的東西我以為是兩捆布,我感覺老鼠似乎是爬到了它們之間啃咬,弄得兩捆布分別朝兩個方向倒去。它一定是在吃洋子留在屋裡的東西。我害怕它會通過門縫跑到走廊上來,當我正想關上門時,我聽見了一聲女人的呻吟。然後在老鼠待著的地方突然抬起了一個腦袋,初桃正直勾勾地盯著我看。我從門口往後跳了一步。原來我所看到的那兩捆布竟是她的腿。也根本沒有什麼老鼠,我看到的老鼠其實是她男朋友伸在衣袖外面的一隻白手。

「門外是什麼?」我聽見她男朋友的聲音。「有人在那裡嗎?」

「沒事。」初桃小聲答道。

「有人在那兒。」

「沒有,根本沒有人。」她說,「我以為自己聽見了什麼動靜,但其實沒有人在外面。」

我毫不懷疑初桃看見我了,但她顯然不想讓她的男朋友知道。我趕緊回到門廳裡跪下,整個人抖得厲害,彷彿剛才差點被一輛車子壓到似的。女僕房裡的呻吟聲和噪音又持續了一會兒,然後才停止。最後當初桃和她的男朋友步出房間來到走廊裡時,她的男朋友直盯著我看。

「那個前廳裡的女孩子。」他說,「我進來的時候,她不在那裡。」

「哦,別去管她。今晚她是一個壞姑娘,她不應該離開藝館的,然而她卻跑出去了。我過會兒再跟她算賬。」

「那麼確實有人在那裡偷看我們嘍。為什麼你要對我說謊?」

「康一君。」她說,「您今晚的情緒真是糟糕!」

「你看見她一點兒也不驚訝。你知道她整晚都在那兒。」

初桃的男朋友大步走到前面的門廳,走到大門口前他停下來怒氣衝衝地瞪了我一眼。我兩眼盯著地板,可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漲得通紅。初桃急急地越過我跑去幫他穿鞋子。我聽見她用一種幾近哀求的聲音懇求他,我之前從未聽她這樣對別人說過話。

「康一君。」她說,「請冷靜下來。我不知道您今晚是怎麼了!明天再來吧……」

「我明天不想見你。」

「我討厭您讓我等這麼久。我會去您說的任何地方見您,哪怕在河底見面也行。」

「哪裡我都去不了。我老婆把我看得實在是太緊了。」

「那就再來這裡吧。我們還有這間女僕房——」

「是的,要是你喜歡偷偷摸摸並被人偷看的話!就讓我走吧,初桃。我想回家。」

「請不要生我的氣,康一君。我不知道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告訴我您還會再來,即使不是明天就來。」

「總有一天我將不會再來。」他說,「我始終都跟你這麼說。」

我聽見外面的大門開啟,又關上;過了一會兒,初桃回到前廳,站在那裡茫然地望著走廊。最後,她轉向我,擦擦潮溼的眼睛。

「好吧,小千代。」她說,「你去見了你那個醜姐姐,是嗎?」

「請原諒,初桃小姐。」我說。

「之後你又回到這裡偷看我!」初桃說這句話的聲音實在是太大了,把一個年長的女僕都吵醒了,她用手肘支起身子看著我們。初桃對她喊道:「回去睡覺,你這個愚蠢的老女人!」女僕搖搖頭,又躺下了。

「初桃小姐,您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我說,「我不想給媽媽知道,給自己惹麻煩。」

「我讓你幹什麼你當然就得去幹什麼。這可用不著討價還價!你已經惹麻煩了。」

「我必須出去給您送三味線。」

「那是一個多小時前的事情了。你去找你姐姐了,還定下計劃要跟她一起逃跑。你以為我是笨蛋嗎?接著你又回到這裡偷看我!」

「請饒恕我。」我說,「我不知道您在那裡!我還以為那是——」

我想告訴她我以為自己看見了一隻老鼠,但我想她不會樂意接受我的解釋。

她注視了我一會兒,然後上樓回她自己的房間去了。當她再度下樓來時,手裡攥著些東西。

「你想和你姐姐一起逃跑,是不是?」她說,「我認為那是一個好主意。你越快離開藝館,對我越有好處。有些人認為我沒有同情心,可那不是真的。想到你和那頭肥母牛逃跑後要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地方孤零零地謀生,真是挺讓人感傷的!你越快離開這裡,對我來說越好。站起來。」

我站起來,儘管我害怕她會對我做什麼事情。無論她手裡攥的是什麼東西,她是想把它塞到我袍子的腰帶下面;可當她朝我走來時,我卻往後退開了。

「瞧。」她說著攤開手掌。原來她手裡握著若干張疊起來的鈔票——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錢,雖然我並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我從房間裡拿了這些來給你。你不需要感謝我。就拿著吧。你離開京都就算是報答我了,那樣我就再也不用看見你了。」

阿姨跟我說過永遠不要相信初桃,即使她說要幫助我。當我提醒自己她有多麼恨我時,我意識到她根本不是真要幫助我;她是在幫她自己除掉我。她將手伸進我的袍子裡,把鈔票塞到腰帶下面,我站在那兒沒有動。我感覺到她光滑的指甲劃過我的皮膚。她把我轉過去,替我重新綁緊腰帶,這樣錢就不會滑出來了,然後她做了一件最奇怪的事情。她又把我轉過去面朝她,開始用手撫摸我腦袋的一邊,她看我的眼神幾乎就像一個母親。初桃突然對我很仁慈,這實在是非常古怪,我覺得就像是一條毒蛇纏上我的身體,接著又像一隻貓那樣在我身上擦來擦去。我還沒弄明白她在做什麼,她又將手指插進我的頭髮裡,碰到了我的頭皮;突然她憤怒地咬緊牙關,抓住我的一把頭髮,把它往一邊猛拉,我痛得跪倒在地,大哭起來。我無法理解所發生的一切;可初桃很快又把我拉了起來,亂揪著我的頭髮把我拖上樓。她憤怒地衝我大喊,我拼命高聲尖叫,假如我倆把整條街上的人都吵醒了,我也不會有絲毫驚訝。

當我們登上樓梯的頂端,初桃就猛敲媽媽的房門,大聲喊她。媽媽很快開啟了門,她繫著腰帶,看上去非常生氣。

「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她說。

「我的珠寶!」初桃說,「這個蠢丫頭!」說到這裡,她就開始打我。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在地板上縮成一團哭叫著求她停手,最後媽媽還是想辦法制止了她。這時,阿姨也趕到了樓梯口。

「哦,媽媽。」初桃說,「今天晚上我在回藝館的路上,我想我是看見了小千代在巷子盡頭和一個男人說話。我沒當回事,因為我還以為不可能是她。她根本是不準離開藝館的。可當我上樓走進我的房間時,我發現我的首飾盒裡面亂七八糟,我又衝下樓,恰好看見千代把什麼東西交給那個男人。她想逃跑,但被我抓住了。」

媽媽一言不發盯著我看,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個男人逃走了。」初桃繼續說,「但我認為千代可能把我的一些首飾賣了籌錢。她正打算從藝館逃走,媽媽,這是我的看法……可我們一直對她那麼好!」

「行了,初桃。」媽媽說,「夠了。你和阿姨去你的房間查清楚少了什麼。」

一旦只剩下我和媽媽兩個人,我就跪在地板上抬頭看著她,小聲說道:「媽媽,那不是真的……初桃剛才和她的男朋友在女僕房裡。她因為什麼事情生氣了,於是將火發在我的身上。我沒有從她那裡拿過任何東西!」

媽媽沒有說話。我甚至不能肯定她聽到了我說的話。很快初桃就從房間裡出來說她少了一隻裝飾腰帶正面用的別針。

「我的翡翠別針,媽媽!」她反覆說這句話,還邊說邊哭,就像一個好演員。「她把我的翡翠別針賣給那個可怕的男人了!那是我的翡翠別針!她以為她是誰啊,竟然從我那裡偷了這樣一件東西!」

「搜這個姑娘的身。」媽媽說。

約莫六歲時,我曾見過一隻蜘蛛在房子的角落裡織網。蜘蛛的網還沒有結好,就有一隻蚊子直飛進它的網裡被困在那裡了。起初,蜘蛛看也不看蚊子,只是繼續織它的網;一直等它全部織好後,它才移動纖細的足尖爬過去把可憐的蚊子刺死。我坐在木地板上看著初桃向我伸出她纖細的手指,我知道自己是掉入了她為我設下的陷阱。我無法解釋自己腰帶下面的現金的來源。當她把錢抽出來時,媽媽從她手裡接過錢點了一下數目。

「你這個蠢貨,一隻翡翠別針才賣了這點錢。」她對我說,「何況你將要還的錢比這還要多得多。」

她把錢塞進她的睡袍,然後對初桃說:

「今晚你把一個男朋友帶到藝館了。」

這話讓初桃驚得往後退了一步;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回答說:「您怎麼會這麼想,媽媽?」

談話停頓了好一會兒,接著媽媽對阿姨說:「握住她的胳膊。」

阿姨握住初桃的胳膊並從後面抱住她,媽媽則掀開了初桃大腿處的和服。我以為初桃會反抗,可她沒有那麼做。她只是冷冷地看著我,媽媽翻開她的裹布,將她的雙膝分開,然後把手伸進她的兩腿之間,當媽媽把手拿出來時,她的指尖是溼的。她把手指相互搓了一會兒,接著又用鼻子聞聞它們。這之後,她把手縮回來,搧了初桃一記耳光,在初桃的面孔上留下一道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