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先生又來法源寺看古碑了。」說話聲音來自背後,康有為轉身一看,看到一箇中年人,在對他微笑。
中年人中等身材,留著分頭,但有點雜亂,圓圓的臉上,戴著圓圓的玳瑁眼鏡,眼睛不大,但極有神,鼻子有點鷹勾,在薄薄的嘴唇上,留著一排鬍子。下巴是刮過的,可見頭髮有點雜亂,並非不修邊幅,而是名士派的緣故。他身穿一套褐色舊西裝,擦過的黑皮鞋,整齊乾淨,像個很像樣的教授。
康有為伸出手來,和中年人握了手。好奇地問:「先生知道我姓康?」
「康先生名滿天下,當然知道。」中年人笑著說,非常友善。
「你先生見過我?能認出我來?」康有為問,「你剛才說我‘又’來法源寺看古碑了。你好像看我來過?」
中年人笑起來,笑容中有點神秘。他低下了頭,又抬起來。兩隻有神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康有為。慢慢地說:
「我當然認得出康先生,在報上照片看得太多了。何況,我還見過康先生,不過,那是很早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康先生恐怕不記得了。」
「多早以前?」
「算來康先生會嚇一跳,近四十年以前。準確的說,是三十八年前。」
康有為圓睜了眼睛,好奇地問:「可能嗎?看你先生不過四五十歲。近四十年前你只有十多歲,你十多歲時見過我?在哪裡見到的?」
「就在北京。」
「在北京哪裡?」
「就在北京這裡。」中年人把手指地,「就在北京這法源寺裡。就在這石碑前面。」
康有為為之一震。他抓住中年人的手,仔細端詳著、端詳著。「你是——」
「我是——我是當年法源寺當家和尚佘和尚的小徒弟!」
康有為愣住了。他大為驚訝,仔細盯住了對方。突然間,他擁上前去,抱住中年人:「啊,我記得你!我記得你,你就是那位從河南逃荒出來、被哥哥放在廟門口的小弟弟!」
中年人不再故作神秘了,他抱住康有為,眼睛溼了。抱了一陣,兩人互抱著腰,上半身都向後仰,互相端詳著。中年人讚賞地搖搖頭:「康先生博聞強記,真名不虛傳,康先生記性真好!近四十年前的一個小和尚,你還記得。」
「也不是記性多好,而是你當年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太深刻了!」
康有為雙手拉著中年人的雙手:「你當時叫什麼來著,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