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淨。我叫普淨。」
「對、對!你叫普淨,你叫普淨!」
「普淨是我做小和尚的名字,我的本姓姓李,我叫李十力……」
「李十力?李十力是你?」康有為又一次大為驚訝,他用手指點著中年人的前胸,「你不是北京大學的名教授嗎?」
李十力笑著點了點頭,「教授倒是濫竽,名則未必。」
「你太客氣了。」康有為說,「大家都知道中國現代有個搞‘新唯識論’的大學者,我也一直心儀已久,並且一直想有緣一見的,原來就是你,就是我四十年前見過的小法師啊!久別重逢,並且重逢在四十年前的老地方,真太巧了、太巧了!」
「《墨子》中說‘景不徙’,《莊子》中說‘飛鳥之影,未嘗動也’。都是把過去的投影,給抽象的凝聚在原來地方,表示形離開了,可是影沒離開。如今四十年後,康先生和我的形又重現在這兒,我們簡直給古書提供了形影不離的今證了。」
康有為拍著李十力的肩膀,笑著說:「你說得是。這正是形影不離啊!可惜的是,我老了,佘法師也不在了。佘法師若活到現在,也八十開外了吧?」
「正好八十整壽。並且正好就是今天——今天正是佘法師八十冥誕啊!」
「太巧了、太巧了!所有的巧事,今天都集合在一起了!佘法師八十冥誕,廟上一定有紀念儀式吧?」
「設了一個禮堂,大家行禮。這幾天我從學校過來,住在廟上,一來幫忙照料,二來也清淨幾天,好好想些問題。正好碰到康先生來廟上,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了。」
「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我這次從青島到北京,目的也是看看老朋友。前天——八月五日——一位老朋友袁勵準翰林請我吃飯,回想二十八年前的八月五日,正好是戊戌政變我出亡上輪船那天,船到上海,英國人開來兩條兵艦救康有為,可是沒人認識康有為。正好袁勵準在船上,經他指點,我才能死裡逃生。我跟袁勵準近三十年不見了,這次故人重逢,在座的有大畫家溥儒,當場畫了幅英艦援救圖,我還題了字。當時大家都說再見到近三十年不見的老朋友,真值得慶祝,沒想到才過了一天,就見到你這位近四十年不見的老朋友了。我們也該慶祝一下。怎麼樣?等我到禮堂先向佘法師行個禮,如蒙賞光,我們就到附近吃個小館。」
「承蒙康先生賞飯,是我的榮幸。不過今天廟上備有素席,我們就在廟上吃吧。現在時候也近晌午了,先陪康先生行禮吧!」
禮堂設在一個想不到的地方——廟上最後一進的藏經閣。原因是佘法師生前說他讀書沒讀夠,死後盼與書為伍。廟上的人為了成其遺願,就把他供奉在藏經閣。閣前有百年古銀杏一棵,枝幹搓丫,蔭覆半院。階前有兩株西府海棠,也兩百多年了。當年大詩人龔定盦有一天整理舊物,發現一包這兩棵海棠落下的花瓣,他感而有詞,寫道:
人天無據,被儂留得香魂住。
如夢如煙,枝上花開又十年。
十年千里,風痕雨點斕斑裡。
莫怪憐他,身世依然似落花。
這位天才橫溢的大詩人死後六十年,佘法師「身世依然似落花」的魂歸古廟;他死後二十六年,他當年的小徒弟與一飯之緣的康有為,並肩而至,來向他行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