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乃若其情

北京法源寺 李敖 第2頁,共2頁

和尚點了點頭。

「兩百五十多年前,廣東人就老遠到北京來,那一定是在北京做官的。」

「那倒不是,先祖是陪做官的來的,做官的被皇帝殺了,先祖偷了做官的屍首,埋在北京,一直在墓旁陪著到死,從此我們這一支就住在北京,沒再回廣東。」

「咦,法師說這做官的,被皇帝殺了?……這做官的也是東莞人?」和尚點點頭,露出一種會意和等待的眼神。

「是袁崇煥!袁督師袁崇煥!」

和尚笑了:「我說先生一看就不是凡品,果然說得不錯。先生這樣年輕博學,真叫人佩服。不錯,是袁督師袁崇煥。」

「那我知道法師貴姓了,法師可姓佘?人示佘?」

「怪了、怪了,先生不但博學,而且多聞。先生怎麼知道我姓佘?」

「我早就聽說袁督師冤獄被殺,棄屍西四甘石橋,沒人敢收屍,他的僕人佘氏半夜偷了屍首,埋起來後,一直守墓到死,死後也埋在墳邊。佘家後來代代守墓不去,今天真是幸會,碰到了老鄉親,又碰到了義人之後。」

「先生說得都不錯,現在袁督師的墳還在北京,在外城東邊廣渠門裡廣東義園。」

「我去過了。」

「去過了?先生真是有心人。」

「袁督師是我們老廣第一個影響中國政治舉足輕重的人物,明朝不殺他,滿洲人就進不了關,中國整個歷史都改寫。並且若照袁督師的戰略,明朝就不會浪費一半多的兵餉來防禦遼東,就不會弄得民窮財盡,引出李自成進北京。袁督師太重要了。」

「袁督師是大人物,叫人崇拜。」

「法師令先祖能夠對袁督師守死不去,也叫人崇拜。」

「那是袁督師人格感召的結果。」

「人格感召一般來說,有一個限度,但是令先祖竟冒死偷屍首埋起來,並且照顧在墳旁邊,一直到死,這是忠肝義膽。」

「承先生過獎。但有更忠肝義膽的。袁督師下獄以後,忽然出來一個書生,叫程本直,一再為袁督師喊冤呼籲,結果被崇禎皇帝給殺了。他的屍首,後來也由先祖埋起來,就埋在袁督師墳的旁邊……」

「這麼一說,我記起來了,這位程先生的墓碑邊上有人題了十個字,叫‘一對痴心人,兩條潑膽漢’,是不是?」

「對了,你先生真是好記性,這位程先生跟袁督師不但素昧平生,甚至可說還有點不愉快,因為他三次求見袁督師,袁督師都沒見他。袁督師被捕以後,他一再替袁督師喊冤,結果被判死刑。他死的時候,說我不是為私情死的,我是為公義死的。先祖是跟袁督師多年的僕人,他為袁督師做的,私情的原出佔得很重。但這位程先生做的,卻全是爭正義、爭公道,在皇帝發了大脾氣要殺人的時候,他為袁督師仗義執言,他的為人,可真有性格。可惜他只是一個布衣,沒地位,也沒什麼名。由這位程先生的事,可以想到袁督師的偉大,感人至深。我還記得程先生呼冤書裡的幾句話,他說:‘舉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漢也!惟其痴,故舉世最愛者錢,袁公不知愛也;惟其痴,故舉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惜也。於是乎舉世所不敢任之勞怨,袁公直任之而弗辭也;於是乎舉世所不得不避之嫌疑,袁公直不避之而獨行也。’這就是你先生看到的‘一對痴心人,兩條潑膽漢’的淵源。」

「噢,原來是這樣。」

「程本直說袁督師‘一大痴漢也’,這五個字用得真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