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遼沙,你乾脆要了我的命吧!」他忽然喊道,「告訴我,她現在究竟來不來呀?她到底說了些什麼?怎麼說的?」
「她說她會來的,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她是很為難的!」阿遼沙不安地看了哥哥一眼。
「那還用說,還會不為難麼!阿遼沙,我會為這件事發瘋的。格魯申卡老是看我。她心裡明白。主啊,上帝,願你讓我的心安靜下來吧!我究竟要的是什麼?我要卡嘉!我究竟明白我要的是什麼嗎?這全是放肆任性的卡拉馬佐夫式的罪惡性格!不,我受不了苦!我是卑鄙的人,就是這句話!」
「她來了!」阿遼沙喊道。
卡嘉突然出現在門口。有很短的一剎那她站定在那兒,用慌亂的目光注視著米卡。米卡一下子跳了起來,他的臉色煞白,露出驚惶的神色,但很快唇邊就出現了一抹畏怯的、懇求似的微笑,接著就突然剋制不住地向卡嘉伸出了雙手。她一看見以後,急急地向他撲過來。她抓住他的兩手,幾乎用強力按住他叫他坐在床上,自己也在他身邊坐下來,一直緊緊地、痙攣般地捏住他的手不放。有好幾次兩人都竭力想要開口說點什麼,但是每次都止住了,又默默地用凝聚的,似乎彼此盯緊著不放的眼神,帶著奇怪的微笑對看著。這樣足足過了兩三分鐘。
「你饒恕我了麼?」米卡終於喃喃地說,接著立即轉向阿遼沙,臉上因喜極而變了形,大聲對他喊道:
「聽見了麼,我問的是什麼話,聽見了麼!」
「我過去所以愛你,就因為你有寬宏的心腸!」卡嘉突然衝口說出了這句話。「你根本不需要我的饒恕,我也不需要你的饒恕。你饒恕不饒恕反正都是一樣,——你將一輩子成為我心上的一個傷痕,我也同樣將是你心上的一個傷痕,——而這也是理所應該的。……」她停了一停,舒了一口氣。
「你知道我到這裡是幹什麼來了麼?」她又瘋狂地急急忙忙說起來,「是要擁抱你的腳,捏緊你的手,捏得生痛,——你記不記得,就象在莫斯科時那樣捏你,——又一次對你說,你是我的上帝,我的心上人,對你說,我瘋狂地愛你!」她似乎痛苦地呻吟了一聲,突然貪婪地把嘴唇緊貼在他的手上。淚水從她的眼裡泉湧般地滾了下來。阿遼沙站在那裡一言不發,感到尷尬;他怎麼也沒料到他會看見這種情景。
「愛情是過去了,米卡!」卡嘉又開始說,「但是過去的一切對我來說簡直寶貴得使我心疼。這一點你要永遠記住。但現在,這一會兒,就讓本來可以出現的事彷彿暫時地出現一下吧。」她苦笑著嘟囔說,又快樂地看著他的眼睛。「你現在愛另一個人,我也愛另一個人。但是儘管這樣我還是會永遠愛你,你也會永遠愛我,你知道不知道?你聽著,你應該愛我,一輩子愛我!」她大聲說,聲音裡帶著近乎威嚇的戰慄。
「我會愛你的……你知道,卡嘉,」米卡開口說,幾乎每一個字都喘著氣,「你知道,我在五天以前,那個晚上……當你倒下地來,人家把你抬出去的時候,也是愛你的。……一輩子愛你!一定會這樣,永遠會這樣。……」
他們兩人就這樣互相說著一些無意義的,瘋狂的,也許甚至是不真實的話,但是在眼前這時刻一切都是真實的,他們兩人心裡也都相信自己的話。
「卡嘉,」米卡忽然嚷道,「你相信是我殺的麼?我知道你現在不相信,但在那個時候……作證的時候……難道,難道你真相信麼?」
「在那時候也不相信!從來就沒相信過!我是因為恨你,所以突然強迫自己相信,就在那一剎那間……作證的時候……強迫自己相信,自己也就相信了,……等到說完了證詞,立刻又不相信了。現在我都告訴你吧。哦,我忘記我是來懲罰自己的了!」她忽然完全換了另外一種表情說,一點也不象剛才說著喁喁情話時的那種口氣了。
「你的心裡真是痛苦呀,女人!」米卡彷彿忍不住地脫口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你放我走,」她低聲說,「我還要來。現在我感到痛苦!……」
她剛從坐位上站了起來,但是忽然大喊一聲,往後直退。格魯申卡突然悄悄地走進了屋來。誰也料不到她會來的。卡嘉急急忙忙朝門口走去,但在走到格魯申卡身邊時,忽然站住了,臉白得象紙一樣,痛苦地用低得近乎耳語似的聲音對她說:
「請您饒恕我吧!」
格魯申卡凝神緊盯著她,等了一會兒,用惡毒而浸透了怨恨的口氣回答說:
「你我兩人都恨得要命,互相恨得要命!你跟我,還談得上什麼饒恕?只要你能救他,我就一輩子為你祈禱。」
「你竟不願意饒恕麼?」米卡帶著氣極了的責備口氣朝格魯申卡嚷著。
「你放心吧,我會給你救他出來的!」卡嘉迅速地嘟囔了一句,就從屋裡跑了出去。
「在她自己先對你說了‘請你饒恕’以後你還竟會不肯饒恕她!」米卡又痛心地嚷了起來。
「米卡,你不應該責備她,你沒有權利!」阿遼沙用激烈的口氣對他的哥哥大聲說。
「是她的驕傲的嘴在那裡說話,而不是那顆心。」格魯申卡帶著鄙夷的神氣說。「她救了你,我就會饒恕一切。……」
她住嘴不說了,似乎把心裡的什麼東西硬壓了下去。她還沒有定下心來。以後才知道,她走進來是完全偶然的,絲毫沒有疑心到什麼,也完全沒想到會遇見她所看到的事。
「阿遼沙,你快追上去!」米卡急忙對兄弟說,「你對她說……我並沒料到,……不要讓她就這樣走!」
「我晚上以前再到你這裡來!」阿遼沙嚷著,就連忙跑去追卡嘉。他在醫院的圍牆外面才追上了她。她走得又急又快,但阿遼沙剛追上她,她就急促地對他說起來:
「不行,我在這女人面前不能懲罰自己!我對她說‘你饒恕我吧’,是因為我要懲罰自己懲罰到底。可是她竟不肯饒恕,……為了這,我倒愛她!」卡嘉用變了樣的聲音說,她的眼睛裡顯出氣得發瘋的神情。
「哥哥完全沒有料到,」阿遼沙喃喃地說,「他深信她不會來的。……」
「這毫無疑問。我們把這事拋開吧。」她打斷他說。「聽我說,我現在不能同您一塊兒去參加葬禮了。我已經派人送了花去,放在棺前。他們好象還有錢。如果必要的話,您可以對他們說,將來我永遠不會把他們撇下不管的。……好了,現在請您離開我,讓我一個人吧。您已經誤了時間。晚禱的鐘聲已經響了。……請您離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