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節 伊留莎的殯葬 石頭旁邊的演詞

他真是去晚了。大家久等著他,甚至已決定不再等他到,就要把那口飾滿鮮花的漂亮的小棺材抬到教堂裡去了。那是可憐的男孩伊留莎的棺材。他是在米卡的判決下來後第三天死的。阿遼沙剛走到大門外就有伊留莎的一群同學向他歡呼。他們正急不可耐地等著他,看見他終於來了,都十分高興。他們一共來了十二個人,大家都是肩上揹著各式各樣的書包直接來的。「爸爸要哭的,你們常來看看他呀。」伊留莎臨死時這樣囑咐他們,他們都記住了。為首的是柯里亞-克拉索特金。

「您來了,卡拉馬佐夫!我真喜歡!」他大聲說,向阿遼沙伸出手來。「這裡真可怕。說實在話,看著真是難受。斯涅吉遼夫沒有喝醉,我們清楚地知道他今天一滴酒也沒有喝,但是卻好象喝醉了。……我一向很剛強,可是這種情景實在是太可怕了。卡拉馬佐夫,如果不耽擱您的話,在您走進去以前,我只有一個問題想對您提出來。」

「什麼事,柯里亞?」阿遼沙站住說。

「您的哥哥到底有罪沒有罪?是他殺死父親,還是那個僕人殺的?您怎麼說,真情就一定是這樣。我琢磨這事有四夜沒睡好覺了。」

「殺人的是僕人,我的哥哥沒有罪。」阿遼沙回答。

「我也是這麼說!」男孩斯穆羅夫突然嚷了起來。

「那麼他將為真理無辜犧牲啦?」柯里亞大聲說。「他雖然犧牲,但是他是幸福的!我要羨慕他!」

「你這是什麼意思?怎麼能這樣說?為什麼呢?」阿遼沙驚訝地叫了起來。

「哎,但願我在什麼時候也能為真理犧牲,那才好呢!」柯里亞熱烈地說。

「但是不能為了這種事情,不能忍受這樣的恥辱,這樣可怕的情境!」阿遼沙說。

「自然……我希望為全人類而死。至於恥辱,那有什麼,我們的姓名總是要消滅的。我很尊重你的哥哥。」

「我也尊重!」一個小孩突然從人群裡完全出人意外地喊了出來。這就是那個曾經說他知道特洛伊是什麼人建造的孩子。他一喊出來,就象上次一樣,滿臉通紅,象一朵牡丹,一直紅到耳根。

阿遼沙走進屋裡。伊留莎交叉著兩手,闔上眼睛,躺在藍底白邊的棺材裡。他消瘦的臉龐完全沒有變,奇怪的是屍身幾乎沒有發出一點氣味。臉部的表情是嚴肅的,而且有點沉思的樣子。交叉著的雙手特別好看,好象大理石雕成的一般。他手裡放著花,而且整個棺材裡裡外外也全都鋪滿鮮花,是麗薩-霍赫拉柯娃天剛亮就叫人送來的。但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也送了花來,阿遼沙開門的時候,上尉正在用不住哆嗦的手握著一把花,再次將它撒在他鐘愛的孩子身上。他幾乎沒有朝走進來的阿遼沙看,而且也不想看任何人,甚至沒有看他正在哭泣的發瘋的妻子,他的「孩子他媽」。她這時正不斷地努力想支著她的病腿站起來,好更靠近一些瞧瞧她死去的孩子。孩子們把尼娜連椅子一塊兒抬起來,放在棺材旁邊。她頭緊緊貼著棺材,大概也在那裡輕聲地哭泣。斯涅吉遼夫的臉上帶著興奮的神氣,但是好象既慌亂而又冷酷。在他的舉動裡,他衝口說出來的一言半語裡有點發痴的樣子。「小老爺子,親愛的小老爺子!」他瞧著伊留莎,不時地呼喊著。還在伊留莎活著的時候,他就慣於親暱地稱他為「小老爺子,親愛的小老爺子」。

「老頭子,也給我一點花,從他的手裡拿出來,就是那朵白花。你給我呀!」瘋癲的「孩子他媽」一面抽抽噎噎,一面懇求他。她不知是特別喜歡伊留莎手裡的那朵小白玫瑰,還是想從他手裡取一朵花來作紀念,但她一直全身不停地折騰著,伸著手想取那朵花。

「我誰都不給,一朵也不能給!」斯涅吉遼夫忍心地叫著,「這是他的花,不是你的。全是他的,沒有你的!」

「爸爸,給媽媽一朵花吧!」尼娜忽然抬起淚水縱橫的臉說。

「我一朵也不能給,尤其不能給她!她不愛他。她那時爭奪他的小炮,他就送給了她。」上尉一想起伊留莎把小炮讓給母親的情形,忽然失聲痛哭了起來。可憐的瘋女人則用手捂住臉,不停地輕聲嗚咽著。孩子們看見這位父親一直把住棺材不肯放手,可是抬出去的時間已到,就一下子把棺材緊緊地圍住,開始往起抬。

「我不願意把他葬在教堂的院子裡!」斯涅吉遼夫忽然叫道,「我要把他葬在石頭旁邊,我們的石頭旁邊!伊留莎吩咐過的。我不讓抬!」

他在過去整整的三天中就已一直在說要葬在石頭旁邊了。但這會兒阿遼沙,克拉索特金,女房東,女房東的姊妹,還有男孩們,全說了話。

「瞧他想出了什麼主意,在不聖潔的石頭旁邊下葬,好象葬吊死鬼似的。」房東老太婆嚴厲地說。「教堂的院子裡全是十字架。有人為他祈禱。聽得見教堂裡唱讚美詩的聲音,教堂執事讀經又那麼清楚明白,每次都會傳到那裡,就跟在他的墳上讀經一樣。……」

上尉最後只好揮了揮手,彷彿說:「隨你們抬到哪兒去吧!」孩子們抬起棺材,從母親身旁走過,在她面前停了一會,把棺材放低,好讓她能和伊留莎告別一下。但她因為在這三天裡一直只能隔著一段距離看到,現在忽然如此逼近地看見了這個親愛的臉龐,就突然全身顫抖,她那白髮的頭開始俯在棺材上面,歇斯底里地前仰後合抽搐起來。

「媽媽,你畫十字,祝福他,吻他吧!」尼娜對她喊著。但是母親象自動機器似的,一直抽搐著腦袋,一聲不出,帶著由於刺心的悲痛都變得扭歪了的臉容,突然舉拳捶起自己的胸脯來。棺材抬過去了。在棺材抬到尼娜身旁的時候,她最後一次把嘴唇貼在死去的兄弟的嘴上。阿遼沙走出屋外,央求女房東照顧留在家裡的人們,但是她不等他說完就說道:「這是當然的事,我會留在他們身邊的,我們也是基督徒呀。」老太婆說著哭了。

到教堂去的路並不遠,不過三百步光景。那是一個明朗而寧靜的日子。有點冰凍,但不厲害。教堂的鐘聲還在響。斯涅吉遼夫忙亂而慌張地在棺材後面跑著,穿著破舊短小,幾乎是夏季穿的夾大衣,光著頭,一頂破舊的寬邊軟帽握在手裡。他不停地忙亂操心,一會兒忽然伸手扶棺材的頭部,但卻只是妨礙了那些抬棺材的人,一會兒在旁邊跑著,尋找可以插一插手的地方。一朵花落在雪地上,他慌忙跑去揀起來,似乎丟一朵花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似的。

「但是那塊麵包皮呢?竟把那塊麵包皮給忘記了。」他忽然十分驚惶地喊了起來。可是孩子們立刻提醒他說,那塊麵包其他剛才已經拿來放在口袋裡了。他馬上把它從口袋裡掏了出來,驗明以後才安了心。

「伊留莎囑咐過的,伊留莎,」他立刻對阿遼沙解釋,「他夜裡躺在那兒,我坐在旁邊,他忽然說:‘爸爸,在我的小墳填好土以後,你在墳上掰碎一些麵包皮,好讓喜鵲飛來,我一聽見它們飛來,感到不是孤零零地躺著,就會快樂的。」

「這很好,」阿遼沙說,「應該時常送點去。」

「每天送,每天送!」上尉喃喃地說,似乎渾身添了精神。

終於來到了教堂,把棺材放在教堂中央。小孩們全體把它團團圍住。規規矩矩地一直站到禮拜完了。這教堂已經破舊,一副窮相,有許多神像完全沒有緣飾,但是在這樣的教堂裡做祈禱似乎反而更好些。在彌撒進行的時候斯涅吉遼夫似乎平靜了一點,雖然有時還總要流露出那種莫名其妙的無意識的忙亂:他一會兒走到棺材前面,把棺罩和花圈整理一下,一會兒當蠟臺上的一根蠟燭落下來的時候,突然急忙跑過去把它插好,而且擺弄了許多時候。然後才平靜下來,呆呆地顯出一副擔心而又似乎有點疑惑不解的臉色,馴服地站在棺材頭前。讀完使徒書以後,他忽然悄悄地對站在他身邊的阿遼沙說,使徒書誦讀得不大對,卻並沒有把他的意見說明白。在唱小天使頌詩的時候,他跟著唱了幾句,但是沒有唱完,就跪下來,把額頭貼在教堂的石板地上,趴了許久許久。終於舉行葬儀,分發蠟燭了。發狂似的父親又忙亂起來,但是動人肺腑的墓前讚美詩的歌聲把他的心靈驚醒而且震撼了。他似乎忽然全身緊縮,開始頻繁而且急促地失聲嗚咽,起初壓著嗓音,後來竟放聲啜泣起來。在告別和蓋棺的時候,他兩手把住棺材,不讓人家把伊留莎蓋起來,貪婪地不斷吻著他那已經死去的孩子的嘴。最後大家總算勸住他,拉他離開臺階,他忽然急忙伸出手來,從棺材裡抓起了幾朵花。他望著這幾朵花,心裡似乎產生了一個新的念頭,使他好象暫時忘卻了主要的事情。他彷彿漸漸地陷入了一種沉思的心情,當人家抬起棺材到墳上去的時候,他再也不加阻攔。墳在教堂旁邊院裡不遠的地方。那是一個很闊綽的墳,是由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出的錢。在例行儀式舉行過後,掘墓的人把棺材放了下去。斯涅吉遼夫手握著幾朵花,朝敞開的墓穴裡俯下身去,把身子彎得那麼深,小孩們嚇得連忙抓住他的大衣,拼命拉開他。但他好象並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開始填土的時候,他忽然不安地指點著撒下去的泥土,還開口說起什麼話來,可是誰也聽不清楚說些什麼。他自己也忽然住口不說了。這時有人提醒他,該把麵包皮掰掰碎了,他馬上十分慌亂起來,抓起麵包皮,把它弄碎,一塊塊朝墳上亂扔:「飛來吧,鳥兒,飛來吧,喜鵲!」他急切地喃喃說著。孩子中間有人對他說,他手裡握著花,掰起麵包皮來未免不大方便,暫時可以把花交給別人拿一拿。但是他不肯給,甚至忽然擔心起自己的花來,生怕有人從他手中奪去。隨後他看了看墳墓,在確信一切都已辦妥,麵包皮已經撒完以後,忽然出人不意地,甚至完全神色泰然地轉身走回家去了。但是他的步伐越來越急,越走越快,非常匆忙,幾乎跑了起來。小孩們和阿遼沙一步也不離開他的身旁。

「花兒送給孩子他媽,花兒送給孩子他媽!孩子他媽受了委屈啦!」他忽然開始大聲喊嚷。有人叫他,讓他戴上帽子,現在很冷,但是他一聽反倒似乎生了氣,把帽子朝雪地上一扔說:「我不要帽子,我不要帽子!」小孩斯穆羅夫揀了起來,拿著帽子跟在他後面走。小孩們全都哭了,柯里亞和那個發現特洛伊秘密的小孩哭得最厲害。斯穆羅夫把上尉的帽子拿在手裡,雖然也哭得很傷心,但還有工夫一面跑,一面抓起一小塊在雪路上顯出紅色的磚頭,朝飛得很快的一群喜鵲扔去。自然沒有擊中,他就仍舊繼續邊哭邊跑著。走到半路,斯涅吉遼夫突然停了下來,站了半分鐘,似乎被什麼驚醒了,突然轉身向著教堂,拔腳向被大家遺棄的小墳跑去。但是孩子們一下子追到他前面,從四面八方抓住了他。這時他就象被人打倒了似的,無力地倒在雪地裡,一面哭喊一面抽搐著身子,嘴裡喊著:「小老爺子,伊留莎,親愛的小老爺子!」阿遼沙和柯里亞扶其他來,竭力安慰他:

「上尉,算了吧!男子漢大丈夫是應該能忍耐的。」柯里亞喃喃地說。

「您會把花兒弄壞的,」阿遼沙說,「‘孩子他媽’正等候著,剛才你不肯把伊留莎手裡的花拿來給她,她正坐在那裡哭哩。伊留莎的小床還放在那裡……」

「是的,是的,到孩子媽那裡去!」斯涅吉遼夫忽然又想起來了,「小床會被他們拆走的!小床會被他們拆走的!」他驚惶地補充說,似乎真的怕被人家拆走,連忙爬起來又跑著回家去了。但離家也不太遠,大家都同時跑到了。斯涅吉遼夫急急地推開門,對剛才和她忍心地相罵的騎子喊道:

「孩子他媽,親愛的,伊留莎讓我把花給你送來了,你這雙可憐的病腿呀!」他嚷著,一面將手裡的花遞給她,那把花在他剛才倒在雪地裡亂掙的時候已經揉皺,而且凍壞了。但是正在這一剎那間,他在角落裡伊留莎的小床前,看見了伊留莎的小靴子,兩隻並排放著,是女房東剛收拾好的。那是一雙破舊褪色的小皮靴,皮子已經發硬,打滿了補釘。他一看見,就舉起了兩手跑到那雙小皮靴跟前,跪下來,抓起一隻皮靴,把嘴唇貼在上面,貪婪地吻起它來,一邊喊著:「小老爺子,伊留莎,親愛的小老爺子,你的腳到哪兒去了?」

「你把他抬到哪裡去了?你把他抬到哪裡去了?」瘋子用淒厲的聲音喊著。尼娜也立刻哭了起來。柯里亞從屋裡跑了出去,孩子們也跟著走了出去。阿遼沙最後也跟在他們後面走出了屋子。

「讓他們哭個暢吧,」他對柯里亞說,「這時候安慰他們自然是沒有用的。我們等一會兒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