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醫生,但是我覺得已經到了必須對讀者交代一下伊凡-費多羅維奇的病的時候了。我在這裡只想事先說明一點:他今天晚上恰巧處於發作腦炎的前夜。他的身上早已種了病根,不過一直還在頑強抵抗著,現在終於完全被疾病壓倒了。我對於醫學完全外行,只能冒昧地推測,也許他藉著非常的意志力,的確曾暫時擋住了病魔,並想完全戰勝它。他知道他身體不舒服,但是在這時候,在一生中將要來臨的這個性命交關的時刻,正當必須親自出頭,勇敢而且堅定地說出自己的話,並且“在自己面前證明自己無罪”的時候,他特別厭惡生病。但他還是到莫斯科新來的醫生那裡去了一次,——這醫生是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為了想實現她的一個幻想特地請來的,這在上面已經提到過。醫生聽了他的敘述,並經過檢查,斷定他的腦子甚至好象有點失常,對於他懷著厭惡心情承認出來的一些話一點也不驚訝。“在您的情況下,產生幻覺是完全可能的,”醫生肯定說,“雖然必須加以驗證,……總而言之,必須開始認真治療,一分鐘也不能耽誤,要不然一定會有嚴重的後果。”但伊凡-費多羅維奇從他那裡走出來以後,沒有按他的明智的勸告做,不肯躺下來就醫:“我還可以走路,暫時還有力氣,如果倒下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到那時再讓人家愛怎麼治療就怎麼治療去吧。”他擺了擺手就這麼決定了。他現在坐著,幾乎自己覺得自己正在陷入夢魘,象上邊已經說過的那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對牆沙發上面的什麼東西。那裡忽然發現坐著一個人,誰知道是怎麼進來的,因為伊凡-費多羅維奇從斯麥爾佳科夫那裡回來進屋的時候,他還沒有在屋裡。那是一位老爺,或者不如說是俄國的某一類紳士,年紀已經不輕,正如法國人所說的那樣,“quifrisaitlacinquantaine”1,深色的,還顯得又長又密的頭髮裡,以及修剪過的小尖鬍子裡都夾著不多的幾縷銀絲。他穿一件褐色上衣,顯然是上等裁縫做的,但是穿破了,大概是兩年前做的,已經完全不合時髦,這類衣裳在富裕的上流社會里已有兩年沒人穿了。襯衣和象圍巾似的長領帶,全和一般漂亮的紳士一模一樣,可是如果近看一下,就可以看出襯衣是骯髒的,寬闊的圍巾是十分破舊的。客人的那條帶格的褲子很合身,但也是顏色太淺,又似乎太瘦,現在已經沒有人穿了,就象那頂柔軟的白絨帽一樣,這位客人現在還戴著這麼頂帽子未免太不合時令了。一句話,那是在囊中羞澀情況下維持的體面外表。這紳士很象屬於在農奴制時代曾興旺得意的那種遊手好閒的地主。他顯然見過世面和上等社會,曾經有過廣闊的交遊,也許至今還保持著,但是在度過了青年時代無憂無慮的生活以後,再加上農奴制新近被廢除,漸漸變得貧窮,似乎變成了一位高等食客,經常出入於一些好心的老朋友家裡,人家之所以樂意接待他,是因為他性格隨和,易於相處,也因為他總還算是個體面人,甚至不管到誰那兒,總還可以佔一席地,不過自然是隻能敬陪末座。這類性格隨和的上流食客善於講閒話,陪打牌,卻決不喜歡別人硬要託他們去辦任何事情。他們通常是孤身一人,或是光棍,或是鰥夫,也許有子女,但總是在遠地的某嬸嬸、姨母處撫養著,——對於他們,這位紳士幾乎從來不在上流社會里提起,彷彿是有點為這樣的親戚害臊。他們逐漸地和子女們完全隔閡了,只是偶爾在過生日和聖誕節的時候得到他們的賀信,有時甚至也回答一兩封。這位不速之客的面容不僅溫厚而且隨和,按照情況需要,隨時準備作出種種親切有禮的臉色來。他身上沒有表,但是戴著系在黑色綢帶上的玳瑁邊夾鼻眼鏡。右手的中指上赫然戴著一隻厚重的金戒指,上面鑲著塊不太貴重的蛋白石。伊凡-費多羅維奇不高興地沉默著,不願意開口說話。客人等候著,坐在那裡,正象一個食客,剛從樓上專門騰給他住的房間裡走下來,和主人作伴,但因為主人正心裡有事,皺眉想著什麼,所以只是安分守己地沉默著,但是隻要主人一開口,就隨時準備作各種親切的閒談。忽然,他的臉上似乎露出一種關心的神氣——
注:1法語:年將半百——
“喂,”他開始對伊凡-費多羅維奇說,“請別見怪,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你到斯麥爾佳科夫那裡去,是為了打聽關於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的事情,但是你卻一點也沒有打聽出什麼就回來了,一定是忘了。……”
“啊,是的!”伊凡忽然脫口說,臉色變得焦慮而陰沉。“是的,我忘記了。……但是現在反正一樣了,一切到明天再說吧。”他自己嘟囔著說。“至於你,”他生氣地對客人說,“這是我自己馬上會想起來的,因為我正是為這事煩惱!你現在闖了進來,難道我就會相信你,說這是你提醒的,不是我自己想起來的麼?”
“那你就別相信好了。”紳士和氣地笑笑說。“強制信仰算什麼?而且在信仰上是任何證據也不起作用的,特別是物質上的證據。多馬所以相信,並不是因為他看見了復活的基督,而是因為他原來就想這樣相信。例如那些迷信招魂術的人,……我很喜歡他們,……你想一想,他們以為他們是起了維護信仰的作用,因為他們看見魔鬼從另一世界裡向他們露出了尖角。他們說:‘這可以說就是物質的證據,足以證明另一世界是存在的。’既是另一世界,又是物質證據,唉,這些人的腦子啊!再說即使證明了有鬼,也還不知道是否就證明著也有上帝?我真想加入唯心主義者學會,在他們裡面和他們作對,跟他們說:‘我是現實主義者,卻不是唯物主義者’,哈,哈!……”
“你聽著,”伊凡-費多羅維奇忽然從桌邊站起來,“我現在好象是在發夢囈,……自然是在發夢囈,……你儘管胡說好了,我都無所謂!你不會再象上次那樣引得我狂怒了。我只是有點慚愧。……我想在屋裡走一走。……我有時不象上次那樣看得見你,甚至聽不到你的聲音,但是永遠猜得到你亂嚼的是什麼,因為這是我,我自己在那裡說話,而不是你!我只是不知道,我上次是睡熟的時候還是醒著的時候見到你的?我現在一用冷水浸溼手巾,敷在頭上,你也許就要無影無蹤了。”
伊凡-費多羅維奇走到角落裡,拿起手巾,照他說的做了,於是頭上纏上了溼手巾,在屋裡踱來踱去。
“我很高興,你我彼此直接用‘你’來稱呼了。”客人開口說。
“傻瓜,”伊凡笑著說,“我還會和你用‘您’來稱呼麼?我現在很高興,只不過太陽穴很痛,……後腦勺也痛,……但我請你別象上次那樣講哲學。你要是不能走開,就該聊些快樂的事情。你可以瞎編一點人家的閒話,你本來就是食客,可以談一談東家長西家短。唉,這夢魘真煩人!但是我不怕你。我會戰勝你,不至於被送進瘋人院去的!”
“食客,c′estcharmant1。是的,我就是這類人。在這世上我不是食客又是誰呀?順便說說,我聽你講話,覺得有點奇怪:說實話,你彷彿漸漸地有點把我當作了什麼真實的東西,而不象上次那樣地堅持著只把我當作你的幻想了。……”——
注:1法語:妙極了——
“我從來也沒把你當作真實的東西。”伊凡近乎狂怒地喊了起來。“你是謊言,你是我的一種疾病,你是幻影。我只是不知道怎樣才能把你消除,明白我必須忍受你一個時期。你是我的幻覺。你是我的化身,但只是我某一方面的……思想和情感的化身,而且是最卑劣最愚蠢的一個方面。從這一點來講,你甚至對我來說是很有意思的,只要我有工夫和你混。……”
“等一等,等一等,讓我來戳破你:剛才在路燈下邊,你朝著阿遼沙大喊:‘你是從他那裡知道的!你怎麼會知道他到我這裡來呢?’的時候,你是想起了我吧。這麼說,有短短一會兒你是相信的,你相信我是實在有的。”紳士溫和地笑著說。
“是的,這是天性的弱點,……但是我不能相信你。我不知道我上次睡著還是醒著。我也許當時僅僅在夢裡見到你,並不是在清醒的時候。……”
“你剛才為什麼對他,對阿遼沙那樣嚴厲?他是可愛的:我在佐西瑪長老的事情上,是對他有錯處的。”
“你不許提阿遼沙!你居然敢這樣說,你這奴才!”伊凡又笑了。
“你一邊罵,一邊笑,這是好兆頭。其實,你今天對我比上次客氣多了,我明白為什麼緣故:是因為那個重大的決定。……”
“不許你提那個決定!”伊凡蠻橫地嚷著。
“我明白,我明白,c′estnoble,c′estcharmant1,你明天又要去替哥哥辯護,犧牲自己,……c′estchevaleres-que2。……”
“住嘴,不然我要給你一下子!”
“從某一點說來,我會很高興,因為那樣我的目的就算達到了:既然給了我一下,那就是說你承認我是真實的,因為對於幻影根本就沒法給他一下子。好,說正經的吧,我是無所謂的,你要罵就罵,不過最好能稍微客氣一點,甚至同我也應該客氣一點。要不然,傻瓜呀,奴才呀,象什麼話!”——
注:1法語:這很高尚,很好。
2法語:這是騎士風度——
“罵你就是罵我自己!”伊凡又笑了。“你就是我,就是我自己,不過面孔不同罷了。你所說的話都是我心裡想的,……你根本不可能對我說出什麼新鮮話來!”
“假如我的思想和你一樣,這隻會使我感到榮幸。”紳士嚴肅而有禮貌地說。
“不過你淨拾取我的壞思想,主要的是愚蠢的念頭。你愚蠢而且庸俗。你愚蠢極了。不,我簡直受不了你!叫我怎麼辦呢?叫我怎麼辦呢?”伊凡咬著牙說。
“我的好朋友,不管怎樣我還是想做一個紳士,而且希望人家也這樣看待我。”客人開始說,做出一副純粹食客式的、溫和而預先留有退路的自尊神氣。“我窮,但是……我不說我很誠實,但是……社會上普遍公認我是個墮落的天使,這已成為不言而喻的事了。說實話,我真想不到,我什麼時候曾經是個天使。即使曾經做過,也已經很久,不妨把它忘掉了。現在我只珍重一個體麵人的名譽,湊湊合合地生活著,努力做個討人喜歡的人。我誠懇地愛別人,——唉,人家有許多話是糟蹋我的!我有時寄住在你們這裡,我的生活就過得彷彿實際了些,這是最使我喜歡的。我自己和你一樣,也苦於不切實際的幻想,所以我愛你們地上的現實主義。你們這裡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全是定理,全是幾何學,可是我們卻全是些不定方程式!我在這裡走來走去,一味幻想。我愛幻想。而且在地上我變得迷信了,——請你不要笑我:我最喜歡迷信。我在這裡接受你們的一切習慣:我愛上商界澡堂,你想得到麼,愛和商人和神父們一塊兒洗蒸氣浴。我的幻想就是化身為一個七普特重的肥胖的商人太太,並且相信她所相信的一切,這幻想是能實現的,不過但願它能一勞永逸地徹底實現。我的理想就是走進教堂,誠心誠意地插上一支蠟燭,說實話真是這樣。那時候我受苦就到頭了。我也愛在你們那裡治病:春天天花流行時,我跑到育嬰堂去給自己種了牛痘,你要知道,那一天我是多麼心滿意得,因為我給斯拉夫兄弟會捐了十個盧布!……哦,你沒有在聽我說話。你知道,你今天樣子很不自在。”紳士沉默了一會。“我知道,你昨天到那位醫生那裡去過了,……你的健康怎樣。醫生說什麼?”
“傻瓜!”伊凡喝道。
“你真聰明。你又罵人了麼?我說這話,並不是表示同情你,只是隨便說說罷了。你儘可以不必回答。現在風溼病又流行了。……”
“傻瓜。”伊凡又說了一句。
“你淨說這些話!我去年得了一場風溼病,至今還心有餘悸哩。”
“鬼也得風溼病麼?”
“既然我有時化身為人,怎麼會沒有呢?我化了身,就得承受它的結果。撒旦說,sumetnihilhumanumamealie-numputo1。”
“什麼?什麼?撒旦說,sumetnihilhumanum……,一個鬼能引用這話,倒真不算蠢!”
“我很高興,我到底博得你的喜歡了。”——
注:1拉丁文諺語:我是人,關於人的一切我沒有不熟悉的——
“你這話不是從我這裡學去的,”伊凡忽然停住,象驚呆了一般,“我的腦筋裡從來沒有想到這層,這真奇怪……”
“c′estdunouveau,n′estcepas?1這一次我要誠懇待人,我可以對你解釋一下。你好好聽著。在睡夢中,特別在發夢魘的時候,由於腸胃的失調或其他什麼原因,有時人會做極曲折離奇的夢,夢見那麼豐富多彩的現實情景,那麼重大的事件,甚至一連串的事件,而且編排成那麼巧妙的情節,有種種意想不到的細節,從你最高尚的行為表現一直到襯領上的最後一個紐子,我敢賭咒,這是連列夫-托爾斯泰也編不出來的。而且做這夢的有時並不是文學家,卻是最普通的人,官員,小品文作者,神父們。……這甚至完全成了一個謎:有一位大臣甚至親自對我承認,他的一切好見解都是在他睡著的時候得到的。此刻也就是這樣。我雖然是你的幻覺。但是就象在發夢魘的時候一樣,我說的淨是些你腦子裡還沒有出現過的新奇的念頭,所以我並不是重複你的思想。我只是你的夢魘,並不是別的。”——
注:1法語:這很新鮮,不是麼?——
“你撒謊。你的目的就是讓我相信你是獨立存在的,並不是我的夢魘,可你現在又自己斷言你是個夢了。”
“我的好朋友,我今天採取了一種特別的方法,我以後再對你解釋。慢著,我剛才說到什麼地方?是的,我當時著了涼,不過不是在你這裡,還在那邊……”
“那邊是什麼地方?你說,你是不是要在我這兒呆很久,不準備走開麼?”伊凡幾乎絕望地喊了出來。
他不再踱步,坐在沙發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兩手緊按著腦袋。他把溼手巾從自己頭上摘下,懊惱地把它扔在一邊:它顯然沒有什麼用處。
“你的神經失常了。”紳士說,帶著隨隨便便、漫不經意,但卻十分親切的神色。“你甚至只因為我也會著涼而生我的氣,但實際上這次著涼是發生得極自然的。我當時忙著赴一個彼得堡的高階貴夫人的外交晚會,她正在籠絡那些大臣們。不用說,得穿晚禮服,白襯衫,戴手套等等,但我當時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為了到你們大地上來,還必須飛過一大段廣闊的空間,……自然這只是一會兒的事,但要知道光線從太陽射來也要走整整的八分鐘時間,你想想看,我要穿上晚禮服和敞口的背心。鬼靈是不會著涼的,但是在化了身以後,那就……一句話,我一時大意,就動了身,在遼闊的空間,在以太裡,在穹蒼上面的水中,非常冷,……那種冷簡直不能光叫做冷了,你想想看:竟到零下一百五十度!大家知道,鄉下姑娘有一種惡作劇: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氣下叫一個不知好歹的人舔斧子。舌頭一下子就凍住了,結果那上當的人被血淋淋地粘去了一層皮;但這還只是零下三十度,如果到零下一百五十度,我想只要把手指往斧子上面一放,那隻手指就會沒有了,只要……那兒有斧子的話。……”
“那麼那兒會有斧子麼?”伊凡-費多羅維奇突然心不在焉而憎厭地插嘴說。他拼命抗拒著不去相信自己的夢囈,以免最後完全陷入瘋狂裡去。
“斧子麼?”客人驚訝地反問。
“是的,斧子在那裡會變成什麼樣的?”伊凡-費多羅維奇忽然用一種蠻橫而一味固執的態度喊了起來。
“斧子在遼闊的空間將成為什麼樣的?quelleidée1!它假使落得遠些,我以為它會繞著地球轉,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成了一個衛星。天文學家們將計算斧子在地平線出沒的時間,高德左格將把它記進曆書裡,就是這些。”——
注:1法語:這是什麼念頭呀!——
“你真是愚蠢,你真愚蠢透頂!”伊凡脾氣暴躁地說,“你瞎扯也該扯得巧妙些,不然我不願意再聽下去。你想用現實主義來制服我,讓我相信你是存在的,但是我不願意相信你存在著!我不能相信!!”
“我根本不是瞎扯,全是實話;可惜實話幾乎永遠是不聰明的。我看你是一心指望在我身上看到什麼偉大的,也許是出色的東西,這很可惜,因為我只能做我力所能及的……”
“不要玩弄哲學,驢子!”
“玩弄什麼哲學,當時我的整個右半邊身子都麻木了,我在那裡痛苦呻吟。我到各種醫生那裡都去過:他們很會辨明病情,象扳著手指頭那樣把你所有的病症都對你歷數出來,但是卻不知道怎麼治好你的病。還遇到這麼個熱心的醫學生。他說:‘即使您會死,但那樣一來您總會清楚地知道,您是得什麼病死的了!’他們還有一個習氣,就是把病人推到專家那裡去,他們會說,我們只是診斷,您可以到某某專家那裡去,他一定會治癒你的。我對你說,以前那種能治百病的醫生完全絕跡了,現在只有一些專家,而且大家全在報上大登廣告。你的鼻子有了病,會把你介紹到巴黎去:那裡有歐洲的專家專治鼻子。於是你到了巴黎,他診察了你的鼻子,說道:我只能給你治右鼻孔,因為我不治左鼻孔,這不是我的專業,您以後可以到維也納去,那裡有一位特別的專家可以治好你的左鼻孔。有什麼法子?我只好去找土法偏方來治療,有一位德國醫生勸我在澡堂的蒸架上面用鹽攙在蜜裡遍擦全身。我就抱著反正只是多上一趟澡堂罷了的心情去到了澡堂,把全身弄得一塌糊塗,但是一點好處也沒有。我無法可想,只好給米蘭的馬迭伯爵寫信:他寄了一本書和藥水來,願上帝保佑他!但是你想得到麼:結果卻是霍夫的麥芽精發生了效力!我偶然買到,喝了一瓶半,一下就藥到病除了,起來跳舞都可以。我動了感激之情,決定登報向他‘鳴謝’。但是你想得到麼,這立刻又招來了另外的麻煩:無論哪一家報館都不肯刊載!他們勸我說:‘這太開倒車了,誰也不會相信的,lediablen′existepoint1,你最好匿名登報吧。’既然匿名,那還‘鳴’什麼‘謝’。我和報館的辦事員笑著說:‘在現在這個時代信仰上帝是開倒車,我是魔鬼,相信我總可以吧。’他們說:‘我們很明白。誰不相信魔鬼呢?但到底不能這樣辦,這會有礙於報紙的方針的。作為笑話來登怎麼樣?’我心想,得了,作為笑話可並不怎麼可笑。於是就沒有登出來。你信不信,這事甚至老使我耿耿於懷。我的最好的情感,比方說,感激心,竟單單為了我的社會地位而橫遭禁阻。”——
注:1法語:現在已經沒有魔鬼了——
“又談起哲學來了!”伊凡憎恨地從牙縫裡說。
“哪能這樣?但有時候可實在叫人不能不抱怨?我這人已經被人家糟蹋夠了。你就不住地說我愚蠢。一看就知道是青年人。我的好朋友,事情不在於聰明不聰明。我的天性就是良善和快樂的,‘我也曾寫過各種小喜劇’。你好象完全把我當作白了頭的赫列斯達可夫1了。但是我的命運嚴肅得多。自從開天闢地以來,就給我加上了一種我一直不能理解的使命,讓我專門去‘否定’,但實際上我秉性善良,完全不擅長否定。‘不,你一定要去否定。無否定即無批評。如無“批評欄”,還能成為雜誌麼?沒有批評,就只剩了“和散那”2了。但是對於生活來說,單單讚美是不夠的,讚美必須經過懷疑的熔爐的考驗。’如此等等。然而我本來並沒插身這些事,不是我創造的,不應該歸我負責。可他們卻選了我作替罪羊,硬要我去寫那種批評欄的文章,這樣就湊成了生活。我們是懂得這出喜劇的:例如說,我直截了當地要求消滅自己。他們說,不行,你應該活下去,因為沒有你將一無所有。假使地上一切都合情合理,那就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了。沒有你就不會有任何事件,但地上是必須有事件的。這樣,我就只好違心地服務,使世上產生事件,奉命幹出些荒唐的事情來。人們儘管有無可否認的智慧,他們卻把這出喜劇當成了什麼嚴肅的東西。他們的悲劇就在這上面。自然也受痛苦,但是……到底大家全生活著,現實地,而不是幻想地生活著;因為痛苦也就是生活。沒有痛苦,生活裡還有什麼愉快;那就會完全變成沒完沒了的祈禱儀式,這固然神聖,但未免有點無聊。至於我呢?我受痛苦,卻始終沒有活過。我是不定方程式的x。我是某種生命的幻影,已經沒有任何開端和結尾,甚至自己也忘了應該叫自己什麼。你笑……不,你並不笑,你又生氣了。你永遠生氣,你只需要智慧,但是我還要對你重複一句,我可以放棄整個天上的生活,一切職位和榮譽,只求能化身為那個七普特重的商人太太的靈魂,在上帝的神座前插上蠟燭。”——
注:1果戈裡喜劇《欽差大臣》裡的主人公。
2聖經中的讚美詞(原意為“上帝是可讚頌的”)——
“連你也不信上帝麼?”伊凡憎恨地笑了笑。
“叫我怎麼對你說呢,假如你這是認真的……”
“到底有沒有上帝?”伊凡又帶著蠻橫的固執態度嚷著。
“那麼你是認真的麼?我的好人,老實說我真是不知道,瞧,我這是說了句非同小可的話。”
“你不知道,可你不是看見過上帝麼?不,你不是獨立的,你是我,你就是我,別的什麼也不是!你是無聊的東西,你是我的幻想!”
“換句話也可以說,我和你信奉的是同一種哲學,這倒是真話。jepen-se,doncjesuis1,這我很知道,其餘在我周圍的一切,這整個世界,上帝,甚至撒旦本身,這一切在我看來都還未經證實,它們究竟是不是獨立地存在著,或者只是我的分出物,是從來就單獨存在著的‘自我’的邏輯的發展。……一句話,我得趕快停止,你好象馬上要跳起來跟我打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