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節 跟斯麥爾佳科夫的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晤面

伊凡-費多羅維奇似乎現在才想起來,他沒有離開椅子,剝下大衣,就扔在長凳上。

「你說呀,請你說呀!」他似乎平靜下來了。他滿有把握地等著,相信斯麥爾佳科夫現在一定會把一切情況全都說出來。

「您問我是怎樣乾的嗎?」斯麥爾佳科夫嘆了口氣說,「用最自然的方式乾的,照您的話……」

「關於我的話以後再說。」伊凡又打斷他,但是已經不象以前那樣大喊小叫了,他說話的語氣很堅定,似乎已完全恢復了自制。「不過你一定要詳細講一講,你是怎樣乾的?按順序全說出來,一點也不要遺漏。細節,最要緊的是細節。我請求你。」

「你動身以後,我當時就掉進了地窖裡。……」

「發了羊癲瘋還是假裝的呢?」

「自然是假裝的。一切都是假裝的。安安靜靜地沿著階梯下來,一直走到下面,安安靜靜地躺下,就立刻叫喊起來。並且哆嗦掙扎著,直到人家抬我出去。」

「你等一等,以後,直到進了醫院,也全是假裝的麼?」

「完全不是。第二天一早,還沒進醫院,一次真正的多年沒見過有那麼厲害的羊癲瘋就發作了。整整兩天完全失去了知覺。」

「好的,好的。接著說下去吧。」

「人家讓我躺在鋪板上面,我就知道是在隔板後面,因為瑪爾法-伊格納奇耶芙娜每逢我生病的時候,總是把我放在他們自己的房間的隔板後面。他們從我生下來的時候起,總是對我很親切的。夜裡呻吟著,只是聲音很輕。一直在等著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

「等什麼?等候他到你那裡去麼?」

「幹嗎到我那裡去。我等候他到宅裡來,因為我毫不懷疑他當夜準會來的。因為他見不到我,得不到任何訊息,就一定會自己爬牆進來的,他會這樣做,而且準會幹出點什麼事情來。」

「要是不來呢?」

「那就什麼事也不會有了。他不來我是不敢的。」

「好,好……你說得明白些,不要忙,最要緊的是什麼也不要遺漏!」

「我等著他殺死費多爾-巴夫洛維奇,……這是準會發生的。因為我已經使他有了這樣的思想準備,……在最近的幾天以來,……主要的是他已經知道那些暗號。以他的疑心病和這幾天來攢的一肚子氣,他一定會用這些暗號闖進屋裡去的。這準毫無疑義。我就是指望著他這樣乾的。」

「等一等,」伊凡插嘴說,「假使他殺死了,他就會自己拿了錢逃走。你一定會想到這一點吧?這樣你還能得到什麼呢?我不明白。」

「他決不會找到錢。錢放在被褥底下的話,是我告訴他的。但是這話不確實。以前錢是在一隻小匣裡,是放在那裡的。但以後我,——他在世上只相信我,——勸費多爾-巴夫洛維奇把這錢包挪到角落裡神像後面去,因為放在那裡是完全沒有人會猜到的,特別在匆忙地進來的時候。因此這錢就被放在他房間角落裡神像的後面了。放在被褥底下本來是很可笑的,放在小匣裡至少還能鎖上。可這裡這會兒大家都相信彷彿錢的確是放在被褥底下。真是愚蠢的見識。所以,要是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真的殺了人,在找不到什麼以後,他不是惟恐弄出什麼響動來,——兇手永遠是這樣的,——因此匆忙地逃走,就是被人抓住。那麼我完全可以在第二天上,甚至在當天夜裡,隨時伸手到神像後面把錢拿走,而一切事情都可以推到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的身上。這是我萬無一失準可以這樣指望的。」

「但是假如他沒有殺,只是揍一頓,又怎樣呢?」

「假如沒有殺,我自然不敢取錢,那就什麼都白操心了。但也還有那樣一種估計,就是打得昏了過去,那樣的話,我也有機會把錢拿走,以後再報告費多爾-巴夫洛維奇說,這是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在毆打了他以後,把錢偷走的。」「慢著,……我弄糊塗了。這麼說,到底還是德米特里殺死的,你只是取了錢,對不對?」

「不,不是他殺死的。我現在本來還可以對您說,他是兇手。……但是我不願意在您面前撒謊,因為……因為即使您果真一直不明白,並不是在我面前裝假,想把自己的明顯的罪行瞪著眼睛往我身上推,那也得由您對一切過錯負責,因為您心裡知道這次謀殺,並且交給我去幹,自己卻明明知道而仍舊離開了此地。所以我今天晚上要當面向您證明,您才是這個案子裡的唯一的元兇,我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從犯,雖然是我殺死人的。您正是那個法律上的兇手!」

「為什麼,為什麼我是兇手?唉,我的天呀!」伊凡終於忍不住,忘記把自己的一切放到最後再說的話。「還是指去契爾馬什涅的事麼?等一等,你說說,就算你把我到契爾馬什涅去的事看作表示同意,但你究竟又為什麼需要我的同意呢?這你現在怎麼解釋?」

「我既然相信得了你的同意,我就知道您回來以後,對於丟失的這三千盧布,即使官廳方面為了什麼原因不懷疑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而懷疑我,或者疑惑我和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同謀,您也決不致叫嚷出來,相反地,是會替我向別人辯護的。……您在拿到遺產以後,會給我獎賞,一輩子會給我,因為您畢竟由於我才拿到遺產,如果一娶了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您會落得一場空的。」

「啊!您打算以後一輩子折磨我!」伊凡咬牙切齒地說。「假如我當時不離開,反而把你告發,可怎麼辦呢?」

「當時您能告發什麼呢?說我嗾使您到契爾馬什涅去麼?那是廢話。再說在我們談話以後,您不是離開,就是留下。假使您留了下來,就什麼事也不會出,我就知道您不高興出這種事,我也就會乾脆什麼都不去做了。假使您離開,那就等於告訴我您決不敢向法院告發我,對於這三千盧布也會不予追究。而且您以後也根本不能來追究我,因為那樣的話,我會在法庭上全盤說出來,並不說我偷錢或殺人的事情,——這個我是不說的,——卻說您自己嗾使我偷錢,殺人,而我沒有答應。所以說,我當時需要您的同意,就是為了使您不能逼我,因為沒有證據在您手裡,而我卻永遠有法子逼您,因為我發現了您渴望父親去世,老實告訴您,社會上大家都會相信的,那樣您就一輩子沒臉見人。」

「我有,我真是有這樣的渴望麼?」伊凡又咬起牙來。

「您當然有的,而且您表示了同意,也就等於您當時默許了我去幹這件事。」斯麥爾佳科夫堅決地看了伊凡一眼。他的身體很衰弱,說得又輕又無力,但是有某種內在的,隱秘的東西在支援著他,他心裡顯然懷有著某種目的。伊凡預感到了這一點。

「繼續說下去,」他對他說,「接著說那天夜裡的事情。」

「往下有什麼可說的!我躺在那裡,聽見主人似乎喊了一聲。在這以前格里戈裡-瓦西里耶維奇已經忽然起床走了出去,他突然大喊一聲,以後就又一切靜寂,一片漆黑。我躺在那裡等候著,心跳得厲害,實在忍不住了。最後終於站起身來,走了出去,我看見他房間左面朝花園的窗戶開著,就又朝左拐了幾步,悄悄地聽他是不是還活著,我聽見主人踱來踱去,連連嘆氣,這麼說是活著的。我心裡嘆了一聲:‘唉!’就走到窗前,向主人喊了一聲:‘這是我呀。’他對我說:‘來過了,來過了,又跑走了!’那就是說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來過了。‘他把格里戈裡殺死了!’我低聲問:‘在哪兒?’他也低聲回答:‘在那邊角落裡。’我說:‘您等一等。’我就跑到角落裡去尋找,就在牆邊碰到了那個躺著的格里戈裡-瓦西里耶維奇。他躺在那裡,渾身是血,失去了知覺。這麼說,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來過的話是確實的,我腦子裡立刻閃過一個念頭,而且當時就決定,乾脆把這件事情了結了吧,因為格里戈裡-瓦西里耶維奇即使還活著,也失去了知覺,完全不會看見。只有一個危險,那就是瑪爾法-伊格納奇耶芙娜會突然醒過來。這一點我當時是感到的,但是那種渴望當時控制了我的全身,使我的呼吸都緊了。我又走到主人的窗前,說道:‘她在這裡,她來了,阿格拉菲娜-阿歷山德羅芙娜來了,她要見您。’他象個孩子似的全身一哆嗦,說:‘在哪兒?在哪兒?’一直在那裡喘氣,卻還不信。我說:‘她就在那兒,您開門吧!’他從窗裡看了我一眼,半信半疑,還是不敢開門,我心想,他連我都怕了。說來可笑:我當時突然想到把表示格魯申卡來到的那種暗號,就當著他的面,在窗框上敲了起來;他對說話似乎還不大相信,但一聽到我敲出了暗號,卻立即跑出來開門。門開了,我剛要走進去,可是他站在那裡用身子擋住不放我進去。‘她在哪兒?她在哪兒?’他不住哆嗦著,瞧著我。我心想:既然這樣怕我,事情可不妙!這時我甚至兩腿都有點發軟,生怕他不放我進屋,或者嚷了起來,或者瑪爾法-伊格納奇耶芙娜會跑了來,或者說不定還會生出什麼別的事情來。我現在已經不大記得,大概當時我站在那裡,臉色煞白。我對他低聲說:‘她就在那裡,就在窗外,您怎麼沒有看見?’他說:‘你領她進來,你領她進來!’我說:‘她怕,剛才的喊聲嚇壞了她,她躲到樹叢裡去了。您從書房裡叫她一聲就好了。’他跑到窗前,把一支蠟燭放在窗臺上,叫道:‘格魯申卡!格魯申卡!你來了麼?’他叫時還不敢探身窗外,眼睛不敢離開我,他已嚇得心驚膽戰,因此對我也很害怕,不敢不留神提防著我。我走近窗前,自己把身子探了出去,說道:‘那不是她麼,她在樹叢裡對您發笑哩,您看見沒有?’他忽然相信了,竟渾身哆嗦起來,他實在愛得她太厲害了。他當時也就把整個身子探出窗外。我立刻拿起那個鐵鎮紙,您記得不記得,這鎮紙就放在他的桌子上,總有三磅重,我從身後用稜角對準他的腦袋就給了他一下。他甚至喊也沒有喊一聲。只是突然坐了下去,我又來一下,又來了第三下。在第三下上感到把他的腦殼砸破了。他忽然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臉上全是血。我檢查了一下:我身上沒有血,沒有濺上。我就把鎮紙擦乾淨,仍舊放在桌子上,走到神像那裡,從信封裡把錢掏出來,把信封扔在地板上,玫瑰色的綢帶也扔在旁邊。我走進園裡去,全身哆嗦著。一直走到有窟窿的萍果樹那裡,——那個樹窟窿您是知道的,我早就察看好了,在裡面早就預備下了舊布和紙張;把那筆款子用紙包好,然後再用布包上,深深地塞了進去。那筆錢就在那裡面整整放了兩個多星期,從醫院裡出來以後才去掏出來。我回到自己床上,躺了下去,擔心地尋思:‘要是格里戈裡-瓦西里耶維奇真的死了,那事情一定會變得很糟,要是沒有死,甦醒過來就好了,因為他可以做證人,證明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來過,那麼準是他殺了人,還搶了錢。’我當時感到疑惑不定,急不可耐,就呻吟起來,以便快點兒吵醒瑪爾法-伊格納奇耶芙娜。後來她終於起了床,先跑到我這裡來,忽然發覺格里戈裡-瓦西里耶維奇不在那兒,就跑了出去,接著聽見她在花園裡喊了一聲。往下就鬧了一夜,我是完全安心了。」

他講到這裡停住了。伊凡一直在屏息靜氣地聽他說話,身子動也不動,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斯麥爾佳科夫講述的時候,只是偶然瞧他一眼,大多數時間是斜著眼朝旁邊看。他講完以後顯然自己感到心神激動,深深地喘著氣。他的臉上沁出了汗珠。但卻猜不出他所感到的究竟是不是懺悔。

「你等一等,」伊凡沉思地介面說,「門呢?假使他只給你開了門,那麼格里戈裡怎麼會在你以前看見門敞開著呢?格里戈裡不是在你以前看見的麼?」

值得注意的是伊凡問的時候聲調非常平和,甚至好象完全換了一種口氣,完全不是惡狠狠的口氣,假使現在有人開了門,從門口看看他們,一定會斷定他們是坐在那裡和和氣氣地談論一個有趣而平常的問題。

「關於那扇門,格里戈裡-瓦西里耶維奇好象看見它敞開著,那全是他的幻覺。」斯麥爾佳科夫撇著嘴笑道。「我對您說,他這人不是人,簡直就是頭犟驢子:他沒有看見,但是他覺得他看見,就無論如何也不能動搖他了。他想出了這一套來,那是你我的運氣,因為這樣一來最後就一定會歸到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的頭上去。」

「你聽著,」伊凡-費多羅維奇說,好象心裡又惶亂起來,努力在那裡盤算著,「你聽著,……我還想問你許多話,但是想不起來了。……我老是記性不好,顛三倒四的。……對了!比如說,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把信封拆開,扔在地板上?為什麼不乾脆就連著信封拿走。……你剛才講述的時候,我覺得你談到這個信封,好象就應該這麼辦似的,……可為什麼這樣,我不懂。……」

「我這樣做自有道理。因為假使是一個深知內幕,熟悉一切的人,就象我這樣的,事先看見過這筆錢,也許就是自己把錢裝進信封,親眼看見把信封封好,題上字的,那麼這個人假使殺了人,在殺完以後,就是不看也明知錢一定在信封裡面,他在那樣匆忙的時候,又何必要拆開信封呢?相反地,假使我就是偷錢的人,一定會把那信封一點也不拆開,順手塞進口袋裡面,趕快逃走的。可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就不同了:那個信封的事他只是聽人家這樣說,並沒有看見過原物,所以比如說,假如他從被褥下面找到了它,就一定會連忙當時拆開,檢視一下:裡面是不是真的有那筆錢,而信封就一定會隨手扔在那裡,沒工夫去想到它會留下來成為他的一個罪證,因為他是個不熟練的小偷,以前顯然從來沒有偷過東西,他是世襲的貴族,即使現在決定偷竊,那也彷彿不是偷竊,只是來取回他自己的財產,因為這事他事前早就通報了全城,甚至還預先在大家面前公開誇過口,說他要跑去向費多爾-巴夫洛維奇索回自己的財產。達意思我在審訊的時候並沒有向檢察官明白地說出,只是用暗示引到那上面去,裝出自己並不明白,是他自己想到這裡,而不是我對他提示的樣子,——檢察官聽了我這個暗示甚至涎水都流出來了。……」

「難道,難道這一切都是你當時在現場想出來的麼?」伊凡-費多羅維奇叫了起來,詫異得不知說什麼好。他又驚懼地看了斯麥爾佳科夫一眼。

「哪裡,怎麼能在那樣匆忙之中想得這麼周全呢?這都是預先想好的。」

「那麼,……那麼這全是鬼幫你的忙!」伊凡-費多羅維奇又驚歎了一聲。「不,你並不傻,你比我所料想的聰明得多。……」

他站起身來,顯然想在屋內走動走動。他這時心中十分煩惱。但是因為桌子擋住路,在牆壁和桌子中間很難走得過去,他只好轉了一圈,又坐下了。他也許由於無法走動,忽然生了氣,所以幾乎又象剛才那樣狂怒起來,突然叫道:

「你聽著,你這倒楣的下賤東西!難道你不明白,我到現在還沒有殺死你,只是想留你到明天的法庭上去招供麼?上帝明鑑,」伊凡舉起手說,「也許我是有罪的,也許我果真懷著難以見人的願望,希望……父親死去,但是我可以對你起誓,我並不象你所想象的那樣有罪,也許我也並沒有嗾使你!不,不,我確實並沒有嗾使你!但是不管怎樣,我要把自己供出來,明天,在法庭上供出來,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完全說出來,完全說出來。但我要同你一起出首!你在法庭上無論說我什麼話,無論你怎樣作證,——我都準備接受,不怕你,我自己全承認!但是你也必須在法庭前自首!必須,必須這樣,我們一塊兒去!就是這樣辦!」

伊凡用鄭重而堅決的態度說出這些話來,單從他那冒著怒火的目光裡就可以看出,事情確實是要這樣辦了。

「我看您有病,病得很厲害。您的眼睛全黃了。」斯麥爾佳科夫說,但是完全沒有嘲笑的意思,甚至似乎有點憐惜。

「我們一塊兒去!」伊凡又重說一遍,「你不去,我也會獨自供出來的。」

斯麥爾佳科夫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那裡沉思。

「這樣的事一點也不會發生,您也不會去的。」他終於斷然地說。

「你不瞭解我!」伊凡帶著責備的口氣說。

「您如果一切照直供認出來,您會感到太丟臉的。而且這也沒有好處,完全沒有好處,因為我會直截了當地說,我從來沒有對您說過這類的話,您不是有了病,——這也實在有點象,——就是為了憐惜您的哥哥而犧牲自己,至於您所以扳出我來,那是因為您一輩子始終把我只當一隻蒼蠅,而不當作人看。誰能相信您?您哪兒拿得出一個證據?」

「您聽著,你現在把這些錢拿出來給我看,自然是為了使我相信。」

斯麥爾佳科夫把伊薩克-西林的書從那疊鈔票上挪開,放在一旁。

「這些錢你帶了走,拿了去吧。」斯麥爾佳科夫嘆了一口氣。

「自然我要帶走的!但是你既然為了它殺人,幹嗎要給我呢?」伊凡懷著絕大的驚異看著他。

「我並不需要這個。」斯麥爾佳科夫用戰慄的聲音說,還搖了搖手。「我以前倒有一個念頭,就是帶著這些錢到莫斯科或者甚至到外國去謀生,確有過這樣的理想,特別是因為‘什麼都可以做’那句話。這的確是您教我的,因為您當時對我說了許多這類的話:既然沒有永恆的上帝,就無所謂道德,也就根本不需要道德。這話您說得很對。我就是這樣看法的。」

「你是靠自己的智慧理解到的麼?」伊凡做了一個強笑。

「靠您的指導。」

「現在你把錢交還,一定信仰上帝了吧?」

「不,不信。斯麥爾佳科夫輕聲說。

「那麼你為什麼還呢?」

「算了,……不必提了!」斯麥爾佳科夫又揮了揮手。「您當時一直說,什麼都可以做,但是現在為什麼自己又這麼驚慌呢?甚至打算去自首,……不過這是不會有的事情!您不會去自首!」斯麥爾佳科夫又堅決而且確信地說。

「你看著吧!」伊凡說。

「不會有這事的。您很聰明。您愛錢,這是我知道的,您也愛榮譽,因為您很驕傲,您過分地愛女人的美貌,尤其愛平靜舒適地過生活,對任何人都不必低頭,——這一點最重要。您決不願在法庭上遭受這樣的恥辱,毀了您的一生。您最象費多爾-巴夫洛維奇,在他的幾個孩子裡面您最象他,和他是一個心眼的。」

「你不傻。」伊凡說,似乎吃了一驚,血湧到臉上來。「我以前以為你傻。你現在是極嚴肅的!」他說,似乎忽然用新的眼光瞧了斯麥爾佳科夫一眼。

「您因為自高自大才以為我是愚蠢的。您把錢收下來吧。」伊凡拿起三疊鈔票全都塞進口袋,完全不用什麼東西包裹。

「明天交到法庭上去。」他說。

「誰也不會相信您,您現在有的是錢,從小匣裡拿了出來,就交上去了。」

伊凡站起身來。

「我對你再說一遍,我現在不殺死你,僅僅是因為明天我用得著你,你應該記住這層,不要忘記!」

「那有什麼,您殺就是了。現在就殺。」斯麥爾佳科夫忽然古怪地說,用古怪的神氣看著伊凡。「您連這也不敢,」他說著,譏刺地笑了一笑,「您什麼也不敢做的,你這以前的勇士!」

「明天見!」伊凡說,想動身走了。

「您等一等,……再給我看一眼。」

伊凡掏出鈔票來,給他看。斯麥爾佳科夫端詳了它十秒鐘。

「嗯,你去吧。」他說著,揮了揮手。「伊凡-費多羅維奇!」他忽然在他身後喊道。

「你有什麼事?」伊凡一面走,一面回頭說。

「告別了吧。」

「明天見!」伊凡又說了一聲,從木屋裡走了出來。暴風雪還在繼續猖獗。最初幾步他走得很猛,但是忽然似乎有點踉蹌起來。「這是身體疲乏的關係。」他心裡想,笑了笑。這時彷彿有一種快樂心情湧現在他的心頭。他自己感到無比堅定:近來把他折磨得異常痛苦的動搖心情已經結束!已經做出了決定,「再也不會變更的了,」他高興地想。就在這時他忽然絆在一個什麼東西上面,幾乎摔倒。他站住了,辨認出自己腳下橫著的就是被他摔倒的那個農民,他還是躺在原來的地方,人事不知,動也不動。雪落了他一臉。伊凡忽然抓住他,拖著他走。他看見右面小屋子裡有燈光,就走過去敲窗板。小屋的主人,一個小市民,應聲出來。他請他幫忙把農民抬到警察局去,答應給他三個盧布。小市民穿好衣服出來了。我不再詳細描寫伊凡-費多羅維奇怎樣達到目的,把農民安頓在警察局,還安排好馬上請醫生來給他瞧,而且又一點也不吝惜地花錢「打點」。我要說的是這件事情差不多花去了一小時的工夫。但是伊凡-費多羅維奇感到很滿意。他頭腦裡漫不經心地想著,突然愉快地想到:「要是我沒有對明天的行動下了堅定的決心,我是決不會去耽擱整小時的工夫來照管這個農民的,一定會從他身邊走過,才不管他凍死不凍死哩。……不過話說回來,我是多麼有力量觀察自己呀!」他同時以更愉快的心情想道:「可他們還認為我發了瘋哩!」他走到自己家附近的時候,忽然站住,產生了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要不要現在就去見檢察官,告發一切?」接著又回身向門口走去,心裡決定:「明天一起解決吧!」他暗自低語說,奇怪的是所有的快樂,所有的自滿情緒一剎那間幾乎全都沒有了。他走進屋裡時,心裡忽然產生一種冰冷的感覺,似乎是回憶到,說得正確些,似乎是提醒他,在這屋裡有某種痛苦的、討厭的東西,現在正存在著,而且以前也存在過。他疲乏地倒在沙發上。老婦人送來茶炊,他沏了茶,但是沒有動一動;把老婦人打發走了,讓她明天再來。他坐在沙發上,感到頭昏腦脹。他覺得不舒服而且無力。他似乎要睡過去,但又馬上不安地站起身來,在屋裡踱步,以趕走睡魔。他有的時候感到自己正在陷入夢魘。但他最關心的卻不是生病;他又坐下來,不時向周圍環顧一下,似乎在察看什麼東西。這樣看了幾次。後來他的眼光聚精會神地落在一點上。伊凡笑了一笑,但是臉上卻佈滿了怒氣。他久久地坐在那裡,兩手緊緊地捧著腦袋,眼睛仍舊溜著原先的那一點,朝著靠在對面牆上的沙發斜看著。顯然好象那兒有什麼招他生氣,有什麼東西使他不安,折磨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