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節 病足

痛得可惡。……

還有什麼句子,——詩我老是怎麼也記不住的,——就在我那兒,我以後再給您看。不過寫得很有趣,很有趣,而且您知道,那不單是談腳的,還有道德教誨,美妙的理想,不過我忘記了。一句話,簡直可以收進詩集裡去的。我自然向他道謝,他也顯得很得意。我還沒來得及說完道謝的話,彼得-伊里奇忽然走了進來,米哈伊爾-伊凡諾維奇就一下子臉色陰沉得什麼似的。我看出彼得-伊里奇有點妨礙了他,因為我已經預感到,拉基金一定有什麼話想在獻詩之後就向我說的,偏巧彼得-伊里奇走了進來。我忽然把這首詩拿給彼得-伊里奇看,並沒有說是誰做的。但是我深信,我深信,他當時已經猜到,雖然至今還沒有承認,一直還說是沒有猜到;但這是他故意的。彼得-伊里奇當時立刻哈哈大笑,批評起來。他說這是一首極壞的歪詩,大概是哪個教會中學的學生寫的,而且您知道,說得那麼起勁,那麼起勁!這時您那位好朋友非但沒有采取笑笑就算了的態度,反而發瘋似的狂怒起來。……天啊,我以為他們要打架了。他說:‘這是我寫的。我本來是寫著玩的,因為我認為寫詩是下流的事情。……不過我的詩是很好的。你們那位普希金寫詩讚美女人的腳,有人還想給他立碑,我的詩卻是有寓意的。您自己是農奴制的擁護者;您沒有人道的觀念,您沒有任何現代的、文明的情感,您還一點沒有受進步潮流的影響,您是個官僚,只知道貪汙受賄!’我聽到這裡就喊了起來,求他們不要吵鬧。這時,您知道,彼得-伊里奇並不是膽小的角色,卻忽然做出極體面的姿態:嘲笑地望著他,一面聽著,一面道歉說:‘我不知道。我假如知道,就不會說了,我還會誇獎的。……詩人們全愛生氣。……’一句話,在極體面的態度之下,表達出嘲笑的意思。他自己以後對我解釋,這幾句話都是嘲笑,我還以為他是真的。不過我躺在那裡,就象現在在您的面前一樣,心裡突然想到:假如我因為米哈伊爾-伊凡諾維奇在我家裡對我的客人這樣不客氣地吼叫,突然把他趕走,這究竟對不對呢?您信不信:我躺在那裡,閉上眼睛,心裡想,這是對呢?還是不對?卻始終不能決定,翻來覆去,苦惱不堪,弄得心都怦怦直跳,心想:我嚷起來呢?還是不嚷?一個聲音說:你嚷吧,另一個聲音說:不,別嚷!可是這另一個聲音剛說完,我就突然嚷了起來,接著就暈倒了。嗯,不用說,自然產生了一場忙亂。我忽然站起身來,對米哈伊爾-伊凡諾維奇說:我向您說這話覺得很難過,但是我不願意再在我的家裡接待您了。就這樣把他轟了出去。唉,阿歷克賽-費多羅維奇呀!我自己知道我做得很糟,我口不應心,其實我並不生他的氣,主要的是我忽然覺得這樣很好,弄出這樣一個場面來。……不過您信不信,這場面總算還很自然,因為我甚至還痛哭了一場,以後又哭了好幾天,但後來有一天下午,突然之間又把它全忘了。他現在已有兩個星期沒到這裡來,我心想:難道他真會從此不登門麼?這還是昨天的事,晚上忽然收到了這份《流言》報。我讀了以後,不由驚叫了一聲。這是誰寫的,當然是他寫的,他當時回家以後,就坐下來,寫了這篇東西,寄了出去,——人家就給登了出來。前後恰巧有兩個星期。但是阿遼沙,我是不是在一味胡說,盡說些不該說的話。唉,這都是自然而然地冒出來的。」

「我今天特別急著要及時趕到哥哥那裡去。」阿遼沙支支吾吾說。

「對,對!您正好提醒了我!請問:什麼是精神錯亂?」

「什麼精神錯亂?」阿遼沙驚訝了。

「司法上的所謂精神錯亂。只要是精神錯亂,就一切罪都可以赦免。無論您做出什麼事情,——立刻會赦免您的。」

「您說這個是指什麼事?」

「是這樣的:那個卡嘉……唉,她真是個可愛的、可愛的人,不過我怎麼也摸不準她愛誰。前不久她在我家裡,我一點口風也探不出來。加以她現在只跟我保持泛泛的關係,一句話,只問候問候我的健康,別的什麼也不談,甚至還用那麼一副腔調。我就對自己說,隨您的便吧,願上帝保佑您。……哦,對了,現在再講那個精神錯亂:那位醫生來了。您知道不知道,來了一位醫生?您怎麼能不知道,就是那個會診治瘋子的,本來是您請來的,哦,不是您,是卡嘉!全是卡嘉乾的事!您看:一個人坐在那裡,並不發瘋,卻忽然發生了精神錯亂。他也有記性,也知道正在做什麼事,但是他的精神錯亂。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一定也是得了精神錯亂的病。自從設立了新法院,立刻就弄明白了所謂精神錯亂問題。這是新式法院的德政。這位醫生到這裡來過,盤問我那天晚上的情形,就是關於金礦的事情:意思是說那時候他是什麼樣子?既然一來就喊:錢呀,錢呀,三千盧布呀,拿三千盧布來,然後就忽然跑去殺了人,這怎麼還不是精神錯亂?他說,我不打算殺人,我並不打算殺人,卻又忽然殺了人。就根據這種情況也會把他赦免的,就根據他本不想殺,卻竟殺了人。」

「但是他並沒有殺人呀。」阿遼沙多少有點不客氣地插嘴說。他的心情越來越變得不安和不耐煩了。

「我知道,是那個老頭子格里戈裡殺的。……」

「怎麼是格里戈裡!」阿遼沙叫了起來。「是他,是他,就是格里戈裡,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剛打了他,他躺倒了,可以後又爬起來,看見門敞開著,就跑進去,殺死了費多爾-巴夫洛維奇。」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呢?」

「就因為得了精神錯亂。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打破了他的腦袋,他醒過來,就精神錯亂了,跑去殺了人。他自己說沒有殺,他也許不記得了。不過你瞧:最好是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殺的,那樣要好得多。我雖然說是格里戈裡,但是實際上是德米特里-費多羅維奇殺的,一定是他,這樣要好得多,好得多!我倒不是說兒子殺父親是好事,我並不贊成,相反地,孩子應該尊重父母,但是假使是他,到底好些,那時您也不必哭,因為他的殺人是自己也不明白的,或者說全都明白,可是說不清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是的,他們應該饒恕他。這是合乎人道的,還可以借這事讓人看到新式法院的德政。我本來不知道,其實聽說早已經在實行了。等我昨天一知道,不由大吃一驚,想立刻打發人來請您。哦,要是他被赦免了,可以一直從法庭把他帶到我這裡來吃飯,我再去邀請些朋友,我們一同喝幾杯酒,慶祝新式法院。我並不擔心他會鬧事,何況那時我要請來許多客人,要是他幹出什麼事情來,隨時都能把他弄出去的。以後他可以在別的城裡充任地方調解法官,或是別的什麼職位,因為一個人自己遭受過不幸,就會比別人裁判得好些。主要的是現在有誰不是精神錯亂呢?您呀,我呀,大家全有精神錯亂症,要舉例子有的是:一個人坐在那裡唱小曲,忽然有點不高興,就拿起手槍,把遇到的隨便什麼人殺死了,但是以後大家全寬恕了他。這事我剛剛從書報上讀到過,所有的醫生都證實了。現在醫生們會證實的,他們會證實一切。您看,我的麗薩就得了精神錯亂症,我昨天還為了她哭了一場,前天也哭過,今天才猜到她不過是犯了精神錯亂症。唉,麗薩真使我生氣!我以為她完全發瘋了。她叫您來有什麼事情?是她叫您來的,還是您自己來找她的?」

「對,是她叫我來的,我現在就要去見她。」阿遼沙堅決地站起身來。

「哎,親愛的,親愛的阿歷克賽-費多羅維奇,也許最主要的問題就在這裡。」霍赫拉柯娃太太大聲說,忽然哭了。「上帝證明,我是誠心誠意把麗薩託付給您的。她瞞著母親叫您來,這也沒有什麼。但是對不起,我可不能把我的女兒那麼輕易地託給您的哥哥伊凡-費多羅維奇,雖然我仍舊認為他是最有騎士風度的青年人。可是您想想看,他忽然跑來見麗薩,我竟一點也不知道。」

「怎麼?怎麼回事?什麼時候?」阿遼沙十分驚訝。他不再坐下,站在那裡聽著。

「我來告訴您,也許我就是為這事請您來的,因為我已經不知道究竟為什麼請您來的了。事情是這樣的:伊凡-費多羅維奇從莫斯科回來以後一共到我家裡來了兩次,第一次是朋友拜訪的性質,第二次是最近,卡嘉坐在我這裡,他知道她正在我這裡,就來了。我明知他現在事情本來很忙,vauscom-prenez,cetteaffaireetlamortterribledevotrepapa,1自然並不要求他常來拜訪。但是現在忽然聽說他又來過一次,不過沒有到我這裡,卻到麗薩那裡。這已經是六天前的事了,他到這裡坐了五分鐘,就走了。過了三天以後我才從格拉菲拉那裡得知這件事,這簡直是給了我當頭一棒。我立刻把麗薩叫來。她一直笑著。她說,他以為您已經睡下了,所以到我這裡來問候您的健康。自然,事情是這樣的,不過麗薩,麗薩,天啊,她真讓我生氣!您想一想,忽然有一天夜裡,——那是四天以前,就在您最後一次來過那天,——忽然夜裡她發起病來,又喊又叫,犯了歇斯底里病。為什麼我永遠不發歇斯底里病呢?以後第二天又發,第三天又發,到了昨天,到了昨天就犯精神錯亂症了。她忽然對我說:‘我恨伊凡-費多羅維奇,我要求您以後不接待他,不許他再登我家的門!’我被這突如起來的事情弄得愣住了,就反駁她說:這樣正派的青年,這樣有知識,還遭到了這樣的不幸,我怎麼能不接待他呢?——我說不幸,因為這一切到底是不幸,而不是幸福,對吧?她聽了我的話,忽然哈哈大笑,您知道,笑得真是可氣。但是我很高興,心想我到底把她逗笑了,這回不會再發病了。正好我自己也想不再接待伊凡-費多羅維奇了,因為他沒得到我的允許,私自作古怪的訪問,我還想要向他提出責問哩。可是今天早晨麗薩醒來,忽然對尤里亞大發脾氣,竟打了她一下嘴巴。這未免太不象話了,我對於我的女僕永遠是客客氣氣的。可是過了一小時以後,她忽然又抱住尤里亞,吻她的腳。她還打發人來對我說,她不願到我這裡來,以後也永遠不再和我相見了。但是等我自己跑去找她時,又迎上來吻我,還哭了起來,吻完以後,就一句話也不說,把我推出屋外,因此我始終也鬧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親愛的阿歷克賽-費多羅維奇,現在我的一切希望都寄託在您的身上,不用說,我的一生的命運也都攥在您的手裡了。我只請您到麗薩那裡去,向她打聽明白這一切,這事只有您一個人才辦得到,然後再請您來對我,對我這個做母親的說一說,因為您要明白,要是照這樣下去,我活不了啦,我簡直要死,不然就只好逃出這個家。我再也受不了啦。我本來有耐心,但是我會耐不下去的,那時候……那時候真是可怕。唉,我的天呀,彼得-伊里奇您可來了!」霍赫拉柯娃太太一看見彼得-伊里奇-彼爾霍金走進來,就突然滿臉放光地喊了起來。「您遲到了,您遲到了!好吧,請坐。您說吧,解開我的心病吧。這律師到底怎麼說?您到哪兒去,阿歷克賽-費多羅維奇?」——

注:1法文:您明白,這件案子,加上令尊可怕的被殺——

「我去找麗薩。」

「啊,對!您可是不要忘記,不要忘記我拜託您的事情。這是關係命運,關係命運的!」

「自然我不會忘記,只要有可能……可是我確實已經晚了。」阿遼沙喃喃地說,急忙想要脫身。

「不行,一定要來的,不要說‘只要有可能’,要不然我會死的!」霍赫拉柯娃太太朝他的背後大聲嚷叫,但是阿遼沙已經走出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