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全世界只有一個人可以命令尼古拉-克拉索特金,那就是這個人,」柯里亞指著阿遼沙說,「我服從他,再見吧!」
他馬上離開原地,開啟房門,快步走進屋裡。彼列茲汪也緊隨著他跑了進去。醫生望著阿遼沙,呆若木雞地又站了五秒鐘光景,然後突然啐了一口,迅速走到馬車前面去,反覆地大聲喊著:「這個,這個,這個,我不知道這叫個什麼!」上尉跑過去扶他上馬車。阿遼沙跟著柯里亞走進屋裡。柯里亞已經站在伊留莎床旁。伊留莎正握住他的手,呼喚父親。過了一分鐘,上尉也回來了。
「爸爸,爸爸,您到這裡來,……我們……’伊留莎異常興奮地喃喃說著,但是顯然無力繼續說下去,突然把兩隻乾瘦的小手朝前一伸,盡他的力量把柯里亞和爸爸兩人一起緊緊抱住,把他們聯在一起,自己也緊偎在他們身上。上尉忽然渾身顫抖,無聲地嗚咽著,柯里亞的嘴唇和下頦哆嗦了起來。
「爸爸,爸爸!我真可憐你,爸爸!」伊留莎悲苦地呻吟著。
「伊留莎,……親愛的,……醫生說……你的病會好的,……我們會幸福的,……醫生……」上尉開始說。
「唉,爸爸!我知道新來的醫生關於我對你講了些什麼,……我全看見啦!」伊留莎喊著,又用盡所有的力量,緊緊地抱住他們倆,把自己的臉偎在爸爸的肩頭上。
「爸爸,你不要哭,……等我死了,你可以再另外弄一個很好的男孩子,……你可以從所有的男孩子中間,親自挑選一個好的,管他叫伊留莎,象愛我一樣愛他。……」
「住嘴吧,老頭子,你會好起來的!」克拉索特金彷彿生氣了似的,突然喊道。
「可是,爸爸,你永遠別忘了我,永遠別忘了我呀,」伊留莎繼續說,「你要常到我的墳上來,……爸爸,咱們倆不是常到一塊大石頭那裡去玩嗎?你就把我埋葬在那塊大石頭旁邊吧,傍晚的時候,你要跟克拉索特金常到那裡去看我,……還要帶著彼列茲汪。……我要等著你們去。……爸爸,爸爸!」
他的話音中斷了,三個人擁抱在一起,大家都默默無言。尼娜坐在安樂椅上悄悄地哭泣;母親看到大家都在哭,也突然流下淚來了。
「伊留莎!伊留莎!」她喊道。
克拉索特金突然從伊留莎的擁抱中脫出身來。
「再見吧,老頭子,我媽等我吃飯哩。」他很快地說。「真可惜,我沒有預先通知她!她一定會很惦念的。……但是,吃過飯以後,我馬上到你這兒來,呆一整天,呆一整晚上,我有多少、多少事要講給你聽啊!我現在把彼列茲汪帶走,來的時候再把它帶來,因為我不在,它就會嗥叫起來,妨礙你休息。再見吧!」
說罷,他就往過道里跑去了。他不願意哭出來,但一到過道里,他還是哇地一聲哭起來了。阿遼沙正撞見了他這種情況。
「柯里亞,你一定要說話算話,千萬要來。要不然,他心裡會非常難過的。」阿遼沙正色地說。
「我一定來!唉,我真恨我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來。」柯里亞哭著嘟囔說,他已經不為哭而覺得難為情了。正在這時候,上尉忽然好象逃也似的從屋子裡跑了出來,馬上掩上了門。他顯出滿臉發呆的神情,嘴唇顫抖著。他站在兩個少年的面前,把兩隻手向上一舉。
「我不想要好的男孩!我不想要另外的男孩!」他咬著牙,發狂似的低聲嘟囔道。「如果我忘掉了你,耶路撒冷,讓我的舌頭……」
他沒有說完,好象連氣都接不上來了,接著就渾身軟癱似的跪倒在木頭板凳前面。他兩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腦袋,號啕痛哭起來,夾著發狂似的尖叫,不過,他還是竭力剋制著自己,不讓屋裡聽見他的聲音。柯里亞衝出了大門。
「再見吧,卡拉馬佐夫!您也來嗎?」他對阿遼沙生氣似的厲聲喊道。
「我晚上一定來。」
「他講的耶路撒冷是什麼意思。……這又是什麼花樣?」「這是聖經上的話:‘如果我忘掉了你,耶路撒冷’,意思就是說如果我為了別的什麼而忘掉了我最寶貴的東西,那就懲罰我吧。……」
「行啦,我明白了!您可要來呀!噓,彼列茲汪!」他用簡直有點暴躁的口氣對狗大聲吆喝著,邁開大步,很快地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