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節 在伊留莎床邊

「孩子他媽,孩子他媽!」他趕忙跑到她面前說,「那尊炮是你的,你的,但是讓它放在伊留莎那裡吧,因為那是贈送給他的,那也跟是你的一樣。伊留莎隨時會給你玩玩的,它算是你們公共的,你們公共的……」

「不,我不要公共的,我要完全是我的,不是伊留莎的。」

孩子他媽繼續說,簡直要哭出來了。

「媽媽,你拿去吧,你拿去吧!」伊留莎忽然喊道,「克拉索特金,我可以不可以把這炮送給媽媽?」他忽然用哀求的樣子問克拉索特金,似乎怕克拉索特金怪他把禮物轉送給別人。

「完全可以!」克拉索特金立刻同意了,並且從伊留莎的手裡取了小炮,自己交給這位太太,還極客氣地鞠了一躬。她感動得甚至哭了起來。

「伊留莎,親愛的,這才真是愛他的媽媽哩!」她快樂地說,又立即在膝頭上滾起炮來。

「孩子他媽,讓我吻吻你的手。」丈夫一下子跳到她面前,而且立即按他所說的做了。

「要說還有誰是最可愛的小夥子,那就是這個孩子!」感激不盡的太太手指著克拉索特金說。

「伊留莎,我以後可以不斷地給你送火藥來,要多少都行。我們現在自己會製造火藥。博羅維科夫知道它的成分:二十四份的硝,十份硫黃,六份樺木炭,一塊兒搗碎,加上水,攪成一團,放任鼓皮裡研磨過,——就成了火藥。」

「斯穆羅夫對我講過你的火藥,但是爸爸說這不是真正的火藥。」伊留莎應聲說。

「怎麼不是真正的?」柯里亞臉紅了。「我們的火藥能著。不過我也不大懂……」

「不,我沒有說什麼,」上尉忽然跳了過來,露出做錯了事的樣子。「我的確說過真正的火藥並不是這樣做的,但是這沒有什麼,也可以這樣。」

「我不大懂這個,您更懂一些。我們在裝髮蠟的石頭瓶裡點著過,燒得很好,全都燒盡了,只剩下極小一點灰。但這是說那塊軟團,如果在鼓皮裡研磨過,那就更加……不過您知道得清楚些,我不大懂。……布林金就為了弄我們的火藥,還捱了他父親一頓打,你聽說了沒有?」他忽然對伊留莎說。

「我聽說了。」伊留莎回答。他帶著無窮的興趣和愉快聽柯里亞說話。

「我們做了一整瓶的火藥,他把火藥就藏在床底下。他父親看見了,說是會炸的,當時就打了他一頓,想到中學裡來告我。現在他被禁止同我來往,現在已經誰都被禁止和我來往了。斯穆羅夫家裡也不放他和我來往。我出了名。大家說我是‘不顧死活的人’。……」柯里亞輕蔑地笑了一笑。「這全是從鐵路的事件引起的。」

「哦,我們聽說過您的那一次冒險!」上尉嚷著說。「你是怎麼敢躺著的?你躺在火車底下的時候,難道完全不害怕麼?你覺得可怕麼?」

上尉在柯里亞面前做出一副阿諛逢迎的樣子。

「並不特別可怕!」柯里亞漫不經心地回答。「倒是那隻可惡的鵝把我的名譽糟蹋得最厲害了。」他又對伊留莎說。他說話的時候儘管一直裝作隨隨便便的樣子,但總是有點把握不住自己,似乎說著說著就走了調似的。

「哦,關於鵝的事情我也聽說過了!」伊留莎笑了起來,滿臉發出光彩。「人家對我講過,可我總沒有弄明白,難道法庭真審判過你麼?」

「最瑣碎無聊的傻事,在我們這裡都照例會被編成了一樁大事情。」柯里亞用毫不在意的口氣說。「有一天我在市場上走過,恰巧有一群鵝趕了來。我停下來在那裡看鵝。忽然本地的一個小夥子,現下在普洛特尼柯夫的鋪子裡當送貨員的維什尼亞科夫看我一眼,說道:‘你瞧著鵝幹嗎?’我一看他有二十多歲,圓圓的腦袋,傻呵呵的,你知道,我是從來不嫌棄平民老百姓的。我愛同老百姓在一起。……我們比老百姓落後了,這是定論,你好象在笑,卡拉馬佐夫?」

「不,哪能這樣,我正專心在聽您說話。」阿遼沙用極坦白的神氣應聲說。敏感的柯里亞一聽,就馬上又提起精神來了。

「卡拉馬佐夫,我的學說是簡單明瞭的,」他立刻又很快樂地忙著說下去,「我相信老百姓,永遠願意公平對待他們,但也絕對不去嬌慣他們,這是sinequa1。……不錯,我講的是關於鵝的事情。我當時對這傻子說:‘我正琢磨著,鵝在想些什麼。’他痴痴地瞧著我,說:‘那鵝到底在想什麼呢?’我說:‘你瞧,一輛載著大麥的車子停在那裡。大麥從麻袋裡撒出來,一隻鵝正伸長脖子到車輪底下去啄麥粒吃,——你瞧見了沒有?’他說:‘我看得很清楚。’我說:‘那麼,如果現在那輛車稍微往前挪動一下,車輪會不會壓折鵝脖子呢?’他說:‘那準會壓折的。’說著就已經咧嘴笑起來,非常開心。我說:‘小夥子,那麼我們來試一下。’他說:‘來吧。’我們用不著費多大腦筋:他已經不知不覺地站在馬籠頭旁邊,我站在側面引那隻鵝。剛好這時候那個鄉下人全神貫注和旁人講話去了,所以我也完全用不著去引,那隻鵝已經自動把脖子伸到車輪底下去吃起麥粒來,我對那小夥子使了個眼色,他牽了一下籠頭,咯嚓一聲,把鵝脖子壓成兩截!恰巧這時候旁邊的鄉下人全看見了我們,大家一下子全喊了起來:‘你是故意的!’‘不,不是故意。’‘是故意的!’大家嚷著說:‘上調解法官那兒去!’把我也抓住了。‘你站在這裡,從中幫忙,整個市場的人都知道你!’不知道為什麼,的確是整個市場都知道我。」柯里亞自負地加了一句。「我們大家全擁到調解法官那裡,那隻鵝也拿了去。我一看,我的那位小夥子嚇哭了,真的,哭得象女人一樣。販雞鴨的人叫道:‘用這種方法會把所有的鵝全壓死的!’自然還有證人在場,調解法官三言兩語就了結了這件案子:賠一個盧布給販雞鴨的人,那隻鵝就由小夥子帶回去。以後不準再鬧出這種玩笑來。那個小夥子繼續象女人似的哭著,還指著我說:‘這不是我,這是他教我乾的。’我十分冷靜地回答,我並沒有教他,我只是說出了基本的想法,只是出了個主意罷了。調解法官涅費多夫笑了,但又立刻為此生起自己的氣來,對我說:‘我要立刻通知你們學校當局,以後不許再不讀書,不做功課,卻來出這類主意。’他後來並沒有通知學校,那是說著玩的,但是事情倒真的傳揚了出去,傳到學校當局的耳朵裡:我們這裡人的耳朵是很長的!那個古文教師柯爾巴斯尼科夫特別嚷得兇,但達爾達涅洛夫又出來替我辯護。現在柯爾巴斯尼科夫對我們大家全氣虎虎地,就象一隻犟驢似的。伊留莎,你大概聽見過,他結了婚,得到了米哈伊洛夫家三千盧布的陪嫁,但是新娘子是天下第一的醜婆娘。三年級學生立刻編了一首打油詩:

三年級學生聽到了驚人的新聞,

邋遢漢柯爾巴斯尼科夫結了婚。

往下更加可笑。我以後把這首詩拿來給你看。我對於達爾達涅洛夫沒有話可說:他是個有知識的,的確有真才實學的人。我尊重那類人,這倒不是因為他出頭為我辯護。……」——

注:1拉丁文:先決條件——

「但是關於什麼人建立了特洛伊那個問題,你可把他難倒了!」斯穆羅夫忽然插嘴說,他很喜歡那個關於鵝的故事,這時候十分為克拉索特金而感到自豪。

「真的難倒了麼?」上尉討好地附和說。「是關於什麼人建立了特洛伊的事麼?這事我們聽說過,真把他難倒了。伊留莎當時就講給我聽過。……」

「爸爸,他什麼都知道,在我們這些人裡,他比誰都知道得多!」伊留莎也介面說。「他只是假裝成這樣,其實他在學校裡各門功課全考第一。……」

伊留莎帶著無限幸福的神色望著柯里亞。

「關於特洛伊的問題只是無聊的瞎說八道。我自己認為這個問題是不重要的。」柯里亞用得意的謙遜姿態說。他已經完全恢復了自如的神氣,雖然心裡還是有點不安:他感到自己過於興奮,例如關於鵝的故事,他講得有點太熱心了,況且阿遼沙在他講的時候一言不發,態度十分嚴肅。這個自負的少年開始漸漸地心緒不寧起來:「他所以沉默,是不是因為看不起我,以為我在這裡等他誇獎?假使他敢這樣想,那我……」

「我一直認為這問題是不重要的。」他又傲然地說。

「我知道什麼人建立的特洛伊。」一個以前幾乎沒有說過話的男孩完全出人意外地忽然開了口。他生性沉靜,顯然露出靦腆的樣子,面貌很好看,有十一歲,姓卡爾塔紹夫。他坐在緊靠門的地方。柯里亞帶著傲慢驚異的樣子瞧了他一眼。原來:「什麼人建立了特洛伊」的問題在各班都成了一種秘密,誰要想探明這秘密,就必須讀斯馬拉格多夫的書。但是斯馬拉格多夫的書除了柯里亞以外誰也沒有。有一天,在柯里亞轉過身去的時候,卡爾塔紹夫匆忙中偷偷翻開插在許多書中間的斯馬拉格多夫的著作,恰好翻到了講述特洛伊城建立者的地方。這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但是他總感到有點心虛,不敢公然宣佈他也知道誰建立了特洛伊,恐怕出什麼亂子,受柯里亞的羞辱。現在不知為什麼忽然忍不住,竟說了出來。但實際上他也早就想說了。

「哦,什麼人建立的?」柯里亞用高傲的神氣轉身問他,一看臉色就猜到他的確知道,所以當然立刻就作好了一切思想準備。這時,在大家的情緒中突然產生了一種所謂的不協調。

「建立特洛伊的是丘克爾,達爾丹,伊留斯和特羅斯。」男孩一口氣說了出來,小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紅得看著可憐。但是孩子們全盯著他,看了整整的一分鐘,隨後所有這些盯著他的眼睛一下子忽然又都轉到了柯里亞身上。柯里亞露出輕蔑而又冷淡的神情,繼續用眼睛打量著那個不遜的孩子:

「怎麼是他們建立的?」他終於開口說,「而且一般地說,建立一個城市或國家,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是不是他們跑了來,每人砌上一塊磚頭,是不是?」

傳出了笑聲。做錯了事的小孩的臉色從玫瑰變成了血紅。他一聲不響,眼看就要哭出來。柯里亞讓他這樣繼續被折磨了一分鐘。

「議論這樣的歷史事件,比如一個民族的建立等等,首先必須弄清這是什麼意思。」他一字一句用教訓口氣說,「不過我對於這一類娘兒們的神話一向不大重視,而且一般說,我壓根兒就不很尊重世界史。」他忽然不經意地朝著在座的全體又補充了這麼一句。

「不尊重世界史麼?」上尉似乎突然吃了一驚似的問。

「是的,世界史。那只是研究人類乾的許多蠢事,別的什麼也不是。我尊重的只有數學和自然科學。」柯里亞誇誇其談地說,一邊悄悄朝阿遼沙瞧了一眼:他在這裡只害怕阿遼沙一個人的意見。但是阿遼沙還是沉默著,照舊露出嚴肅的態度。假使現在阿遼沙說上一句什麼,事情或許也就到此為止了,但是阿遼沙沉默著,而「沉默也許就是表示瞧不起」,於是柯里亞實在忍不住火了。

「現在我們那些古典文學也是的:完全是發瘋,其它什麼也不是。……您好象又不贊成我的話吧,卡拉馬佐夫?」

「我不贊成。」阿遼沙含蓄地微笑著說。

「要是您問我對於這些古典文學的根本看法的話,我要說,那簡直就是一種警察手段,只是為了這個用意才設下這些課程的。」柯里亞忽然又漸漸地呼吸急促起來。「設這些學科就是為了使人沉悶,為了消磨人的才能。本來已夠沉悶,還儘量想法怎樣弄得更加沉悶些?本來已經夠蠢笨,還想法怎樣弄得人更加蠢笨些?於是就想出了古典文學。這是我對它們的根本看法,我希望我永不會改變這種看法。」柯里亞斷然地說出他最後的結論。兩頰上露出塊塊紅暈。

「這是對的。」專心傾聽著的斯穆羅夫忽然用響亮而且堅信的聲調錶示贊成。

「可他自己還是在拉丁文上考第一!」那群男孩中的一個忽然嚷了一句。

「是的,爸爸,他這樣說,可他自己的拉丁文在我們全班裡考第一。」伊留莎也附和說。

「那有什麼?」柯里亞認為不能不自衛了,雖然他對於這些誇獎的話也感到很高興。「我背熟拉丁文,因為必須去背熟,因為我答應母親讀完這門課,而我一向主張既然動手做一件事,就必須把它做好,但是我心裡卻深深厭惡古文課和所有這一類卑鄙的玩藝。……您不贊成麼,卡拉馬佐夫?」

「何必說是‘卑鄙玩藝’呢?」阿遼沙還是笑著說。

「要知道,所有的古典文學都已經譯成了各種文字,所以說,他們設拉丁文課並不是為了研究古典文學的需要,僅僅是一種警察手段,為了消磨學生的才能。既然這樣,怎麼不是卑鄙的呢?」

「哦?這一切是誰教您的?」阿遼沙大聲說,終於驚訝起來。

「第一,我自己也能瞭解,不用人家教,第二,您要知道,關於我剛剛對您講的古典文學已經翻譯出來這一層,那是教師柯爾巴斯尼科夫自己對三年級全班學生說過的。……」

「醫生來了!」一直沉默著的尼娜突然喊道。

果真有一輛屬於霍赫拉柯娃太太的馬車駛近大門來。一早晨都在等候醫生的上尉拼命向大門口跑去迎接他。孩子他媽也振作品精神來,作出莊嚴的樣子。阿遼沙走到伊留莎跟前,給他整理枕頭。尼娜在安樂椅上不安地注意他怎樣整理床鋪。孩子們匆忙地告別,有幾個人答應晚上再來。柯里亞朝彼列茲汪喊了一聲,它從床上跳了下來。

「我不走,我不走!」柯里亞忙著對伊留莎說,「我在過道等著,等醫生走後,再進來,帶著彼列茲汪進來。」

但是醫生已經走了進來,他樣子很神氣,穿著熊皮大衣,留著深色長髯,下頦卻颳得挺光滑。他跨過門檻,突然站住,似乎簡直驚呆了;他一定覺得他是走錯了門:「這是怎麼回事?我到了哪兒?」他喃喃地說,既沒脫皮大衣,也沒摘下他那頂帶帽簷的海狗皮帽子。一大群人,房間陳設的簡陋,角落裡繩上晾著的衣服,把他弄糊塗了。上尉在他面前深深地鞠了個躬。

「就是這裡,就是這裡,」他諂媚地嘟囔說,「您就是到這裡,到我家裡,到舍下來……」

「斯涅——吉——遼夫麼?」醫生傲慢地大聲說。「斯涅吉遼夫先生就是您麼?」

「就是我。」

「啊!」

醫生嫌髒似的又朝屋裡掃視了一下,把皮大衣脫下。脖子上掛著的威嚴的勳章亮晶晶地射進眾人的眼裡。上尉趕緊接過皮大衣,醫生又把帽子摘了下來。

「病人在哪兒?」他大聲而且堅決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