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節 在伊留莎床邊

在住著我們所知道的退伍上尉斯涅吉遼夫一家的那間我們已經熟悉的屋子裡,這時因為人很多,又悶又擠。有幾個男孩子坐在伊留莎床邊,他們雖然也都象斯穆羅夫一樣,會極口否認是阿遼沙把他們領來和伊留莎言歸於好的,但是事實卻確是這樣。他對於這件事情的全部藝術就在於他把他們一個個陸續領來和伊留莎和解,毫不渲染那套「牛犢般的溫情」,卻似乎完全不是有意這樣做,而是出於偶然的。這大大地緩和了伊留莎的悲哀。他看見所有這些以前都是他的死對頭的男孩們,對他顯示那樣近乎溫柔的友誼和同情,很為感動。只有克拉索特金一人沒有來。這象一塊大石頭似的壓在他的心上。在伊留莎的痛心的回憶裡,如果說有什麼最痛心的事,那就是和他原來唯一的知己和保護人克拉索特金鬧翻,竟用刀子刺了他這件事。首先來和伊留莎和解的聰明的男孩斯穆羅夫也是這樣想的。但當他婉轉地告訴克拉索特金,說阿遼沙「有一件事」想要來找他的時候,克拉索特金立刻打斷並且堵住了他的口,叫他馬上去轉告「卡拉馬佐夫」,說他自己知道應該怎麼辦,不想聽任何人的勸告,如果想去見病人,那麼自己知道在什麼時候前去,因為他「自有打算」。這還是這個星期日以前兩星期的事。因此阿遼沙沒有按原來的想法自動前去。但他一方面雖在等候,一方面仍舊曾兩次打發斯穆羅夫到克拉索特金那裡去。可是克拉索特金兩次都以極不耐煩的、斷然的拒絕作答,叫斯穆羅夫向阿遼沙轉達,如果阿遼沙自己前來,那他決定永遠不去見伊留莎,請他不要再來麻煩了。甚至直到最後一天,斯穆羅夫也不知道柯里亞決定要在今天早晨到伊留莎家去,只在頭一天晚上,柯里亞和斯穆羅夫作別的時候,才突如其來地斷然告訴他,讓他明天早晨在家裡等他,因為他要同他一起去斯涅吉遼夫家,但是不許他把這訊息通知任何人,因為他想出人不意地前去。斯穆羅夫聽從了他的話。至於斯穆羅夫所以產生克拉索特金會把失蹤的茹奇卡帶來的幻想,那是根據克拉索特金無意中說出的一句話,他說:「他們全是笨驢,既然那隻狗還活著,怎麼會找不到它。」但當斯穆羅夫找個機會畏怯地暗示了一下自己關於狗的猜想時,他突然大發脾氣地說:「我自己有我的彼列茲汪,還要到全城去找別人家的狗,難道瘋了麼?而且一隻狗吃了大頭針,還能幻想它活在世上麼?那是牛犢的溫情,沒有別的!」

伊留莎那時已有兩星期沒有下過他在屋角上神像旁的那張小床了。就從他和阿遼沙相遇,咬了他的手指頭以後,他就沒有去上過課。他從那天起就得了病,不過頭一個月裡還能偶然起床,在屋裡和過道上稍稍走幾步。後來就完全沒有力氣了,沒有父親的幫助竟不能動一動。父親為他膽戰心驚,甚至滴酒不喝了,生怕他的孩子會死了,擔憂得幾乎發狂。他時常,尤其在攙扶著孩子在屋裡走幾步重又把他放在床上以後,會忽然跑到過道上的暗角落裡,頭頂著牆,嗚咽出聲,渾身戰慄地痛哭起來,盡力壓低聲音,不讓伊留莎聽見。

回到屋裡後,通常他總要想點什麼出來,給他的寶貝孩子消遣解悶,給他講童話,可笑的故事,或者表演他所遇見的各種可笑的人們的樣子,甚至模仿動物怎樣可笑地嗥叫。但是伊留莎很不喜歡他的父親出洋相,裝小丑。這孩子雖然竭力不顯出不愉快的神色,卻總是痛心地意識到他的父親在社會上受人輕視的地位,永遠忘不了「樹皮擦子」的外號和那個「可怕的日子」的情景。安靜而溫順的尼娜,伊留莎那個瘸腿的姐姐,也不喜歡父親出洋相。瓦爾瓦拉-尼古拉耶芙娜早已動身到彼得堡繼續上大學去了。只有半痴呆的母親很開心,每逢她丈夫扮演著什麼,或是做出某種可笑的姿勢來的時候,竟會從心底裡笑出聲來。只有這事能稍微使她散散心,其餘的時間她不斷地嘟囔,哭泣,說現在大家不睬她,沒有人尊重她,大家給她氣受等等的話。但是在最近的幾天裡,連她也彷彿突然之間完全變了。她開始不斷向角落裡的伊留莎望著,沉思默想起來。她變得沉靜多了,也不大鬧了,即使哭也是輕輕的,不使人家聽見。上尉看出她的這種變化,感到既憂愁又不解。孩子們的到來,她起初非但不喜歡,而且生氣,但是逐漸地孩子們快樂的大呼小叫和談談說說使她感到有趣,到後來甚至十分喜歡,如果這些孩子不上門來,她反而覺得非常煩悶。孩子們講述些什麼,或是做什麼遊戲的時候,她總是拍手笑著。她還把幾個孩子叫到身邊來,吻吻他們。她尤其喜歡男孩斯穆羅夫。至於上尉,孩子們到他家來給伊留莎解悶的事一開始就使他滿心喜歡,甚至希望伊留莎從此將不再煩悶,也許因此會很快地好起來。他雖然為伊留莎萬分擔憂,但直到最後,他也從來不懷疑他的男孩一定會突然痊癒。他帶著崇敬的心情迎接小客人們,在他們身邊轉來轉去,侍候他們,非常樂意把他們背在身上,甚至當真會揹他們,但是伊留莎不喜歡這種遊戲,所以沒有實行。他給他們買糖果、餅乾、胡桃等吃食,預備茶水、夾心麵包。應當說明的是這些時候他的錢沒有斷過。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當時那筆兩百盧布的款子,他真是一絲不差地照阿遼沙推測的那樣收下了。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後來進一步弄清了他們的境況和伊留莎的病情之後,親自到他們家來,和全體家屬見面,甚至使那個癲狂的上尉夫人也著了迷。從此以後,她的手頭從來沒有吝嗇過錢,上尉因為被孩子快要死去的念頭嚇壞了,忘掉了以前的驕傲,馴順地接受了別人的-濟。這一段時間以來,赫爾岑斯圖勃醫生受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的約請,經常按時來診視病人,隔一天一次,不過他的診視效果很少,而給他開的藥卻多得嚇人。但是這一天,也就是在這個星期日的早晨,上尉家裡正在等候著一位新從莫斯科來,在莫斯科十分有名的醫生,他是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花了很多錢特地寫信從莫斯科把他請來的,這倒不是為了伊留莎,而是為了另一個物件,這在下文適當的時候再說,但是既然來了,就請他也去給伊留莎瞧一下,這上尉事前就得到了通知。關於柯里亞-克拉索特金的到來,他卻完全沒料到,雖然早就盼望這個使伊留莎朝夕苦苦思念的男孩趕快來到。在克拉索特金開門出現的當兒,上尉和男孩們都正圍在病人的小床旁邊看那隻剛剛拿來的小獒犬,它昨天才生下來,但是上尉早在一星期以前就已定好,想要來給伊留莎消愁解悶,因為他一直念念不忘那隻早已失蹤而且自然已經死掉了的茹奇卡。伊留莎在三天以前就聽說了要送給他一隻小狗,並且還不是尋常的小狗,而是一隻真正的獒犬(這自然是很重要的),但儘管他出於細緻的體諒心情,表示對於這禮物十分喜歡,他父親也好,孩子們也好,仍都明顯地看出,這隻新狗也許反而會更加強烈地在他那小心眼兒中引起對被他折磨的那隻不幸的茹奇卡的回憶。小狗躺在他身旁蠕動著。他露出病懨懨的微笑,用他細瘦、蒼白而乾枯的小手撫弄著它,甚至看得出他很喜歡這條狗,但是……茹奇卡到底沒有找到,這到底總不是茹奇卡,如果茹奇卡也能和小狗在一起,那才能感到完滿的幸福!

「克拉索特金!」有一個孩子首先瞥見柯里亞走了進來,忽然喊了一聲。大家顯然頓時激動起來,孩子們讓開了路,分站在小床的兩頭,這樣就使伊留莎的全身突然呈現了出來。上尉急忙跑上前去迎接柯里亞。

「請進,請進,……真是貴客!」他含糊不清地對他喃喃說著。「伊留莎,克拉索特金先生看你來了。……」

但是克拉索特金匆匆地和他握了握手,馬上就顯出他是十分熟悉上流社會的禮節的。他立刻最先轉身面向坐在安樂椅上的上尉太太(她這時候正滿心不高興,嘮嘮叨叨地說男孩們遮住了伊留莎的床,以致她看不到那條新來的小狗),在她面前非常客氣地兩足一併,立正行禮,隨後轉向另一位女士尼娜,同樣有禮地朝她鞠了一躬,這種客氣的舉動給有病的太太留下了特別愉快的印象。

「立刻可以看出,這是受過很好的教育的青年人,」她攤開兩手大聲說。「至於別的客人是一個騎著一個進來的。」

「孩子他媽,什麼叫做一個騎著一個,這是什麼意思?」上尉嘟囔著,雖然口氣和藹,卻有點擔心她亂說。

「就是騎著進來的。在過道里一個人騎在另一個人的肩上,就這樣走進高貴的家庭裡來。這是什麼客人?」

「誰?誰?孩子他媽,誰騎著進來的?誰呢?」

「就是這個男孩,今天騎在那個男孩身上走進來的,還有這一個,騎在那一個……」

但這時柯里亞已經站在伊留莎的床旁。病人顯然臉色發白了。他在床上欠起身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柯里亞。柯里亞已經有兩個月沒有見過他以前的小朋友,現在來到他面前,一下子完全驚呆了:他簡直想象不到會看到這麼一張黃瘦的臉龐,在瘧疾般的高燒中變得這麼通紅而且似乎大得可怕的眼睛,這樣精瘦的小手。他又悲傷又詫異地注意到伊留莎是那麼深沉而急促地呼吸著,他的嘴唇是那麼幹枯。他向他跨近一步,伸出手來,幾乎完全張皇失措地說道:

「怎麼樣,老頭兒,……你好麼?」

但是他的聲音哽住了,實在再裝不出瀟灑自如的神氣,臉似乎忽然扭曲了,嘴唇也有點哆嗦起來。伊留莎滿臉病容地朝他微笑了一下,還沒有力氣說話。柯里亞忽然舉起一隻手,不知怎地用手掌撫摸起伊留莎的頭髮來。

「不——要——緊的!」他對他輕聲說,也許是鼓勵他,也許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說這話。雙方又沉默了一會兒。

「怎麼,你有了一隻新的小狗麼?」柯里亞忽然用毫不經意的口氣問。

「是——的!」伊留莎拖長聲調輕得象耳語似的回答,喘著氣。

「黑鼻子,一定厲害,得用鏈子拴著。」柯里亞一本正經鄭重地說,似乎當前唯一的大事就是這條小狗和它的黑鼻子了。但其實主要的是他還在那裡努力剋制自己的情感,不要象「小孩子」般地哭出來,卻還始終有點剋制不住。「長大以後,必須用鎖鏈拴結實,這我是知道的。」

「它會長得很大!」那群小孩中的一個喊著。

「獒犬自然是大的,有這樣大,象一頭小牛。」突然好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象小牛,象真正的小牛,」上尉連忙湊上來說,「我特意找的這種狗,最厲害的,它的父母也是極大極厲害的,離地有這麼高。……您請坐下來,就坐在伊留莎小床上,或者坐在長凳上也好。請坐,請坐,貴客,盼您好久了。……同阿歷克賽-費多羅維奇一塊兒來的麼?」

克拉索特金坐在床上,伊留莎的腳邊。他也許在路上就預備好怎樣瀟灑自如地開始談話,但是現在卻連話頭都想不起來了。

「不……我是帶著彼列茲汪一塊兒來的。……現在我有一隻狗,名叫彼列茲汪。一個斯拉夫的名字。它在外面等著,……我一打口哨,它就會飛跑進來。我也有狗,」他忽然朝伊留莎說,「老頭兒,你記得茹奇卡麼?」他突然把這問題向他提了出來。

伊留莎的臉扭曲了。他帶著痛苦不堪的神色看了柯里亞一眼。站在門邊的阿遼沙皺緊眉頭,偷偷地對柯里亞搖頭,叫他不要提起茹奇卡,但是柯里亞沒看見,也許是故意不看見。

「茹奇卡……在哪兒?」伊留莎用嘶啞的嗓音問。

「老弟,你的茹奇卡——已經完了!您的茹奇卡早完蛋了!」

伊留莎不作聲了,但又定睛望了柯里亞一眼。阿遼沙遇到柯里亞的目光,又盡力對他搖頭,但是他又移開眼睛,裝作仍然沒有注意。

「跑到什麼地方,就完蛋了。吃了這樣一頓好東西還能不完麼?」柯里亞毫不容情地說著,自己不知為什麼也彷彿有點呼吸緊迫起來。「但是我有彼列茲汪。……斯拉夫的名字。……我給你送來了。……」

「我不要!」伊留莎忽然說。

「不,不,你要的,你一定要看一看。……你會感到有趣的。我特地領來,……也是毛茸茸的,和那條狗一樣。……夫人,您允許叫進我的狗來麼?」他突然朝斯涅吉遼夫太太說,露出一種完全不可理解的激動神色。

「不要,不要!」伊留莎聲音悽楚地叫道。他的眼睛裡顯出了責備的神氣。

「您最好……」上尉從牆邊原來坐的箱子上突然跳了起來說,「您最好……下一次再說。……」他喃喃地說,但是柯里亞抑制不住自己似的什麼也不聽,突然匆匆忙忙地對斯穆羅夫喊道:「斯穆羅夫,開門!」門剛一開,他就吹了一聲哨子。彼列茲汪立刻飛也似的奔進屋來。

「站起來呀,彼列茲汪!拜拜!拜拜!」柯里亞從座位上跳起來,大聲喊著,那條狗用後腳支地,在伊留莎的床前筆直地站了起來。出現了誰也料不到的情景:伊留莎哆嗦了一下,忽然全身用力朝前挺起,俯身就著彼列茲汪,好象丟了魂似的望著它。

「這是……茹奇卡啊!」他忽然用悲喜交集的戰慄聲音喊道。

「不是它是誰呀?」克拉索特金放開嗓門響亮而快樂地大聲嚷著,接著彎下身去抱住那條狗,舉到伊留莎的面前。「你瞧,老頭兒,瞧見麼,眼睛是斜的,左耳被割破過,和你對我講的特徵一模一樣。我就是按這特徵找到它的!當時不久就找到了。它是沒有主的,沒有主!」他解釋著,迅速地轉身望望上尉,上尉夫人,阿遼沙,後來又向著伊留莎,「它常呆在費多托夫家後院裡,就在那兒做窩了,可是他們並不餵它,它是逃來的,從鄉下逃來的。……我就把它找到了。……你瞧,老頭兒,它當時並沒有嚥下你的那塊麵包。假如嚥下,自然要死的,那是當然的!它既然現在還活著,那就一定已經吐了出來。不過你沒有看到它吐。它吐了出來,但舌頭還是被紮了一下,因此汪汪地叫喚起來。一邊跑,一邊叫,你卻以為它完全嚥了下去。它大概叫喚得非常厲害,因為狗嘴裡的皮肉是很嫩的……比人嫩,嫩得多!」柯里亞狂熱地大聲說著,兩頰通紅,滿臉放光。

伊留莎連話也說不出來了。他用一雙瞪得似乎可怕地鼓了出來的大眼睛望著柯里亞,嘴張開著,臉白得象紙。克拉索特金一點也沒有覺察,假如他知道這樣一個時刻會對病人的健康發生多麼痛苦而致命的影響,那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做出現在這種把戲來的。然而在屋裡懂得這一點的也許只有阿遼沙一個人。至於上尉,他簡直好象完全變成了一個小孩子。

「茹奇卡!它就是茹奇卡麼?」他樂呵呵地大聲喊著。「伊留莎,這就是茹奇卡,你的茹奇卡!孩子他媽,這就是茹奇卡啊!」他幾乎哭出來。

「可我竟會沒有猜到!」斯穆羅夫難過地說。「克拉索特金真行!我說他會找到茹奇卡的。真的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另外一個孩子喜悅地應聲說。

「克拉索特金是好漢!」第三個聲音說。

「好漢,好漢!」孩子們全大聲喊著,拍起手來。

「你們別忙,你們別忙,」克拉索特金努力用壓過大家的聲音說。「我來對你們講這是怎麼回事,要緊的是怎麼回事,而不是別的什麼!我把它找到以後,帶回家去,立刻藏了起來,鎖上房門,不給任何人看,直到最後一天。只有斯穆羅夫一個人在兩星期以前知道這事,但是我告訴他這是彼列茲汪,他並沒有猜出來。就在這期間,我教會了茹奇卡各種玩藝,你們可以看看,可以看看,它學會多少玩藝!我教它,就預備等把它養肥、養懂事以後送給你,對你說:‘老頭兒,瞧你的茹奇卡現在成了這樣的了!’你們這裡有沒有一小塊牛肉,它立刻可以做出一個把戲,會使你們笑死的——牛肉,只要一小塊,你們有沒有?」

上尉連忙穿過過道,向房東住的屋子跑去。上尉家也在那裡做飯。柯里亞為了不空耽誤寶貴的時間,迫不及待地忙對彼列茲汪叫道:「死呀!」那隻狗突然翻身躺下,四腳朝天,一動也不動地死了過去。男孩們笑了,伊留莎仍舊用他那種帶著痛苦的微笑瞧著,但最高興看到彼列茲汪表演死過去的是「孩子他媽」。她朝那隻狗哈哈大笑,還彈著手指喚著:

「彼列茲汪!彼列茲汪!」

「它怎麼也不會起來的,怎麼也不會起來的,」柯里亞顯出應有的驕傲,得意洋洋地說,「即使全世界的人叫它也沒有用。只要我一喊,它就會立刻跳起來!噓,彼列茲汪!」

狗馬上一躍而起,歡蹦亂跳,高興得尖叫。上尉拿了一塊煮熟的牛肉跑了進來。

「不燙麼?」柯里亞接過那塊肉的時候,匆忙而且鄭重其事地問,「不,不燙,狗是不愛燙的。大家都看好!伊留莎,你看呀,你看呀,老頭兒,你為什麼不看?我領了來,他反而不看!」

新的玩藝是叫那條狗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伸長它的脖子,把那塊好吃的牛肉放在它的鼻子上面。可憐的狗必須泥塑木雕般站在那裡,鼻子上放著那塊牛肉,聽候主人的吩咐要站多久就站多久,動也不許動一動,哪怕有半小時也不許動。但這次彼列茲汪只被考驗了短短的一分鐘。

「接著!」柯里亞喊了一聲,那塊肉頓時從鼻子上飛進了彼列茲汪的嘴裡去了。觀眾們自然都大為讚歎。

「難道,難道您就是為了訓練這條狗才一直不來的麼?」阿遼沙不由自主地帶著責備的口氣問。

「就是為了這個,」柯里亞毫不在意地大聲說,「我想把它教練得非常出色再帶來給大家看。」

「彼列茲汪!彼列茲汪!」伊留莎忽然彈著精瘦的手指召喚著狗。

「你用不著這樣,讓它自己跳到你床上來好了。噓,彼列茲汪!」柯里亞用手拍拍床,彼列茲汪立刻象箭似的跳到了伊留莎的身邊。伊留莎連忙用兩手抱住它的頭,彼列茲汪立刻舔他的臉。伊留莎緊緊偎著它,在床上躺平了,把臉藏在它長長的毛裡,不給大家看見。

「主啊,主啊!」上尉感嘆了起來。

柯里亞又在伊留莎的床上坐了下來。

「伊留莎,我還要給你看一個玩藝。我給你把小炮帶來了。你記得,我那時候就曾對你談起過這尊小炮,你說:‘唉,我也真想看一看它!’瞧,現在我就把它帶來了。」

柯里亞說著連忙從書包裡掏出那尊銅炮來。他所以那麼匆忙,是因為他自己也感到十分高興。換了別的時候他一定會再等一等,讓彼列茲汪所引起的效果完全過去了以後再說,但是現在性急得連一分鐘也不願耽誤了,「既然這樣高興,那就再讓你們更加高興一點!」他自己也十分陶醉了。

「我早就在官員莫羅佐夫那裡看上了這東西,為了你,老頭兒,為了你。這玩意是他的哥哥送給他的,在他那裡白白地放著,我用爸爸書櫃裡一本叫做《穆罕默德的親戚或開心的笑話》的書和他交換。這部胡扯八道的書是一百年前在莫斯科出版的,那時還沒有書刊檢查制度。莫羅佐夫最喜歡這類東西。還向我道謝哩。……」

柯里亞舉起小炮來向著大家,以便誰都可以看見它,欣賞欣賞。伊留莎微微欠起身子,右手繼續抱住彼列茲汪,高興地仔細打量著這個玩具。柯里亞宣佈他有火藥,立刻可以射擊,「如果這不會嚇了太太們的話」。當時的轟動簡直達到了最高xdx潮。「孩子他媽」馬上要求給她拿近一點仔細看看這個玩具。這要求當時就照辦了。她極喜歡這尊裝著小輪子的銅炮,開始放在膝上滾來滾去。關於要求她允許射擊的事,她滿口答應,但卻並不明白請求的是什麼。柯里亞取出火藥和鉛子。上尉過去是軍人,所以就親自動手裝火藥,只裝了極小一撮,並且請求把鉛子留到下一次再說。炮放在地板上,炮口朝著空的地方,把三小粒火藥塞進炮門裡,用火柴點著。發出了極象樣的轟鳴聲。孩子媽嚇得一哆嗦,但立刻高興地笑了起來。孩子們露出無言的狂喜神色,而最為快樂的是看著伊留莎的上尉。柯里亞舉起炮來,立刻就同鉛子和火藥一起送給伊留莎。

「這是給你的,給你的,我早就為你準備下了。」他反覆地說,感到十分幸福。

「哎,送給我吧!不,最好還是把那尊炮送給我!」「孩子他媽」忽然象小孩似的請求起來。她滿臉流露出擔心不安的神色,生怕人家不肯送給她。柯里亞感到很尷尬。上尉驚惶激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