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評傳3

碧血劍 金庸 第2頁,共2頁

崇禎見祖大壽帶領精兵走了,不理北京的防務,這一下可急起來了,忙派了內閣全體大學士與九卿到獄中,要袁崇煥寫信招祖大壽回來。袁崇煥心中不服,不肯寫,說道:「皇上如有詔書,要我寫信,我當然奉旨。再說,我本來是督師,祖大壽聽我命令。現今我是監獄裡的犯人,就算寫了信,祖大壽也不會重視。」但崇禎不肯低頭,不肯正式下旨命他寫信,只是不斷派太監出來催促。後來兵部職方司郎中餘大成勸袁崇煥說:「你的忠心和大功,天下皆知。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終須以國家為重。」袁崇煥想到了「以國家為重」五字,於是剋制了自己的倔強脾氣,寫了一封極誠懇的信,要祖大壽回兵防守北京。

這時候祖大壽已衝出山海關北去,崇禎派人飛騎追去送信。追到軍前,祖大壽軍中喝令放箭,這時袁部將士怒不可遏,已把崇禎當敵人了。送信的人大叫:「我奉袁督師之命,送信來給祖總兵,不是朝廷的追兵。」祖大壽騎在馬上,等他過來。使者遞過信去。祖大壽讀了信後,下馬捧信大哭,一軍都大哭。祖大壽對母親很孝順,他母親又很勇敢,兒子行軍打仗,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常常跟著部隊。這時她勸兒子說:「本來以為督師已經死了,咱們才反出關來,謝天謝地,原來督師並沒有死。你打幾個勝仗,再去求皇上赦免督軍,皇上就會答允。現今這樣反了出去,只有加重督師的罪名。」祖大壽覺得母親的話很對,當即回師入關,和清兵接戰,收復了永平、遵化一帶。也即是切斷了清兵的兩條重要退路。如果這時崇禎立刻悔悟,放袁崇煥出來重行帶兵,仍然大有擊破清兵的機會。但崇禎只是一味急躁求戰,下旨分設文武兩經略。這又是事權不統一的大錯誤,大概他以為文武分權,總不能兩個經略一起造反。文經略是兵部尚書梁廷棟,武經略是滿桂。清兵於十二月初一攻克良鄉,得到袁崇煥下獄的訊息,皇太極大喜,立即自良鄉回軍,至蘆溝橋,擊破明副總兵申甫的車營,迫近北京永定門。

申甫的所謂「車營」,是崇禎在惶急中所做的許多可笑事情之一。申甫本來是個和尚,異想天開的「發明」了許多新式武器,包括獨輪火車、獸車、木製西式槍炮等等,自吹效力宏大。崇禎信以為真,立即升他為副總兵,發錢給他在北京城裡招募了數千名市井流氓,成立新式武器的戰車部隊。大學士成基命去檢閱新軍,認為決不可用,崇禎不聽。皇太極回師攻來時,這個戰車部隊出城交鋒,一觸即潰,木製大炮自行爆炸,和尚發明家陣亡。

滿桂身經百戰,深知應當持重,不可冒險求戰,但皇帝催得急迫之至,若不出戰,勢必與袁崇煥一樣,無可奈何之下,只得與總兵孫祖壽、麻登雲、黑雲龍等集騎兵、步兵四萬列陣。皇太極令部屬冒穿明兵服裝,拿了明軍旗幟,黎明時分突然攻近。明軍不分友敵,登時大亂,滿桂、孫祖壽都戰死,黑雲龍、麻登雲被擒。京師大震。

這時祖大壽、何可綱等得到袁崇煥獄中手書,又還兵來救。皇太極對袁部終是忌憚,感到後路所受到的威脅嚴重,於是並不進攻北京,寫了兩封議和的信,放在安定門和德勝門城門口,取道冷口而還遼東。

當清兵圍城時,崇禎的張皇失措,不單表現在將袁崇煥下獄一事上,此外倒霉的大臣還有不少。他認為兵部尚書王洽處置不善,下獄。王洽相貌堂堂,魁梧威猛,當時是很出名的。崇禎用他做兵部尚書,就是看中了他的相貌,說他像個「門神」。當時北京人私下說,門神一年一換,這個王門神的兵部尚書一定做不長久。果然不到過年,門神就除下來了。圍城時一切混亂,監獄中的囚犯乘機大舉越獄,於是刑部尚書和侍郎下獄。崇禎又「發覺」北京的城牆不大堅固,似乎擋不住清兵猛攻,其實,那時城牆就算堅固之極,他也會覺得還不夠堅固,於是將工部尚書和工部幾名郎中一起在朝廷上各打八十棍再下獄。三個郎中兩個年老、一個體弱,都在殿上當場活活打死了。至於那個薊遼總督劉策,他負責的長城防線被清兵攻破,崇禎將他處死,更是不在話下。當時各地來北京勤王的部隊著實不少,本來由袁崇煥統一指揮,大可發揮威力。袁崇煥一下獄,各路兵馬軍心大亂,再加上欠餉和指揮混亂,山西和陝西的兩路援軍都潰散回鄉,成為「流寇」的骨幹。「流寇」本來都是饑民,只會搶糧,不會打仗,這些潰兵一加入,有了軍事上的領導,情形完全不同了。「流寇」真正成為明朝的威脅,就從那時開始。

1《明清史料》甲編,崇禎二年五月,袁崇煥奏:「今各邊兵餉,歷過未給二百餘萬。凡請餉之疏,俱未蒙溫諭,而索餉兵譁,則重處任事之臣。一番共譁,一番發給,一番逮治。譁則餉,不譁則不得餉。去年之寧遠,今年之遵化,謂譁不由餉乎?近各鎮多以譁矣。譁不勝譁,誅不勝誅,外防虜訌,內防兵潰。如秦之大盜,譁兵為倡,可鑑也。」

2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建都》:「北都之亡忽焉,其故何也?曰:亡之道不一,而建都失算,所以不可救也……有明都燕不過二百年,而英宗狩於土木,武宗困於陽和,景泰初京城受圍,嘉靖二十八年受圍,四十三年邊人闌入。崇禎間京城歲歲戒嚴,上下精神斃於寇至,日以失天下為事,而禮樂政教猶足觀乎?」czgerald:china,ashortculturalhistory(中國文化簡史):「首都的地位,是明朝主要的弱點之一,是它覆亡的主要原因。」該書對明朝建都北京的不利有詳細分析,見p463-464頁。

3arnoldtoynbee:astudyofhistory(歷史研究)的引論中說:「一個比較文明的社會與一個比較落後的社會之間的疆界,如果不再推移,疆界不會就此平衡穩定,時間過去,發展會傾向於對比較落後的社會有利。」

4bertrandrussell:theproblemofchina(中國問題):「中華帝國所以能夠一直持續到今日,並非由於任何軍事技術;相反的,以它的疆域和資源來說,在大多數時間中,它在戰爭中的表現都是衰弱無能的。」5皇太極在回軍的諭示中說,此行是「渡陳倉、陰平之道,(定)破釜沉舟之計。」

6《崇禎長編》,十一月十五日兵部有疏雲:「畿東州縣,風鶴相驚,人無固志。

自督師提兵入援,分派駐防,遂屹然無恙。」得旨:「諭兵部:袁崇煥入關赴援,駐師豐潤,與薊軍東西猗角,朕甚嘉慰。即傳諭崇煥,多方籌劃,計出萬全,速建奇功,以膺懋賞。」又諭:「各路援兵,全聽督師袁崇煥排程。」崇禎這道上諭中,「計出萬全」與「速建奇功」兩件事根本是大大矛盾的。

7朝鮮對明清戰事密切注意,所以朝鮮方面的記載也很有參考價值。據朝鮮《仁祖實錄》卷二十二:「(袁)軍門領諸將及一萬四千兵……由間路馳進北京,與賊對陣於皇城齊化門。賊直到沙窩門。袁軍門、祖總兵等,自午至酉,魔戰十數合,至於中箭,幸而得捷,賊退兵三十里。賊之得不攻陷京城者,蓋因兩將力戰之功也。」

8《清史稿·阿巴泰傳》。

9《孫子》:「故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以近待遠,以佚待勞。」「故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

《崇禎長編》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兵科給事中陶崇道疏言:「昨工部尚書張風翔親至城頭,與臣同閱火器,見城樓所積者,有其具而不知其名,有其名而不知其用,詢之將領,皆各茫然,問之士卒,百無一識。有其器而不能用,與無器同;無其器以乘城,與無城同。臣等能不為之心寒乎?」明軍守城,主要是靠火器,守城將士連火器都不會使用,由放大炮反而殺傷滿桂部隊可知。如果沒有袁崇煥來援,北京非給清兵攻陷不可。據王氏《東華錄》天聰三年所載。又據《崇禎長編》二年十二月甲子:「大清兵駐南海子,提督大壩馬房太監楊春、王成德為大清兵所獲,口稱:‘我是萬歲爺養馬的官兒。’大清兵將楊春等帶至德勝門鮑姓等人看守。」崇禎二年十二月甲戌,祖大壽疏言:「比因袁崇煥被拿,宣讀聖諭,三軍放聲大哭,臣用好言慰止,且令奮勇圖功以贖督師之罪,此捧旨內臣及城上人所共聞共見者,奈訛言日熾,兵心已傷。

初三日,夜哨見海子外營火,發兵夜擊,本欲拚命一戰,期建奇功,以釋內外之疑,不料兵忽東奔……」祖大壽此疏當然有卸免自己責任的用意,但當時士卒憤慨萬分,自動東奔的情形也必存在。袁崇煥獄中寫信、祖大壽接信後回師等情狀見餘大成《剖肝錄》。永平即今盧龍縣,當時為府治。

袁崇煥蒙冤下獄,朝中群臣大都知他冤枉。內閣大學士周延儒和成基命、吏部尚書王來光都上疏解救。總兵祖大壽上書,願削職為民,為皇帝死戰盡力,以官階贈蔭請贖袁崇煥之「罪」。袁崇煥的部屬何之壁率同全家四十餘口,到宮外申請,願意全家入獄,代替袁崇煥出來。崇禎一概不準。崇禎一定很清楚的知道,單憑楊太監從清軍那裡聽來的幾句話,就此判定袁崇煥有罪,那是不能令人信服的,何況這「群英會蔣幹中計」的故事,人人皆知。皇帝而成了大白臉曹操,太也可羞。這時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御史曹永祚忽然捉到了奸細劉文瑞等七人,自稱奉袁崇煥之命通敵,送信去給清軍。這七名奸細交給錦衣衛押管。崇禎命諸大臣會審,不料到第二天辰刻,諸大臣會齊審訊,錦衣衛報稱:七名奸細都逃走了。眾大臣相顧愕然,心中自然雪亮,皇上決心要殺袁崇煥。錦衣衛是皇帝的御用警察,放走這七名「奸細」,自然是出於皇帝的密旨。猜想起來,那御史曹永祚本來想附和皇帝,安排了七名假奸細來誣陷袁崇煥,但不知如何,部署無法周密,預料眾大臣會審一定會露出馬腳。崇禎就吩咐錦衣衛將七名奸細放了,更可能是悄悄殺了滅口。對於這件事,負責監察查核軍務的兵科給事中錢家修向皇帝指出了嚴重責問。崇禎難以辯駁,只得敷衍他說,待將袁崇煥審問明白後,便即派去邊疆辦事立功,還準備升他的官。崇禎這個答覆,其實已等於承認袁崇煥無罪。兵部職方司主管軍令、軍政,對軍務內情知道得最清楚。職方司郎中(司長)餘大成極力為袁崇煥辯白,與兵部尚書梁廷棟幾乎日日為此事爭執。當時朝廷加在袁崇煥頭上的罪名有兩條,一是「叛逆」,二是「擅主和議」。所謂叛逆,惟一的證據是擅殺毛文龍,去敵所忌。袁崇煥擅殺毛文龍,手續上固有錯誤,可是毛死之後,崇禎明令公佈毛文龍的罪狀,又公開嘉獎袁崇煥殺得對,就算當真殺錯,責任也是在皇帝了,已不能作為袁崇煥的罪名。

嘉靖年間,曾有過一個類似的有名例子:在徐階的主持下,終於扳倒了大奸臣嚴嵩、嚴世蕃父子。嚴世蕃十分工於心計,在獄中設法放出空氣,說別的事情我都不怕,但如說我害死沈煉、楊繼盛,我父子就難逃一死。三法司聽到了,果然中計,便以此定為他的主要罪名。徐階看了審案的定稿之後,說道:「這道奏章一上去,嚴公子就無罪釋放了。」

三法司忙問原因。徐階解釋理由:殺沈楊二人,是嘉靖皇帝下的特旨,你們說沈楊二人殺錯了,那就是指責皇上的不是。皇上怎肯認錯?結果當然釋放嚴世蕃,以證明皇帝永遠正確。三法司這才恍然大悟,於是胡亂加了一個「私通倭寇」的罪名,就此殺了嚴世蕃。但崇禎對於這樣性質相同的簡單推論,竟是完全不顧。至於「擅主和議」,也不過是進行和平試探而已,並非「擅締和約」。袁崇煥提出締和建議而給朝廷否決,崇禎如果認為他「擅主和議」是過失,當時就應加以懲處,但反而加他太子太保的官銜,自二品官升為從一品,又賜給他蟒袍、玉帶和銀幣。又升又賞,「擅主和議」這件事當然就不算罪行了。這時關外的將吏士民不斷到總督孫承宗的衙門去號哭,為袁崇煥呼冤,願以身代。孫承宗深信袁崇煥是無罪的,極力安撫祖大壽,勸他立功,同時上書崇禎,盼望以祖大壽之功來贖袁崇煥之「過」。崇禎不予理睬。

有一個沒有任何功名職位的布衣程本直,在這時候顯示了罕有的俠義精神。這樣的事,縱然在輕生重義的戰國時代,也足以轟傳天下。程本直與袁崇煥素無淵源,曾三次求見都見不著,到後來終於見到了,他對袁欽佩已極,便投在袁部下辦事,拜袁為老師。袁被捕後,程本直上書皇帝,列舉種種事實,為袁崇煥辯白,請求釋放,讓他帶兵衛國。這道白冤疏寫得怨氣沖天,最後申請為袁崇煥而死。崇禎大怒,將他下獄,後來終於將他殺了,完成他的志願。

大學士韓□是袁崇煥考中進士的主考官,是袁名義上的老師,因此而被迫辭職。御史羅萬爵申辯袁崇煥並非叛逆,因而削職下獄。御史毛羽健曾和袁崇煥詳細討論過五年平遼的可能性,因此而罷官充軍。

當時朝臣之中,大約七成同情袁崇煥,其餘三成則附和皇帝的意思,其中主張殺袁崇煥最力的是首輔溫體仁和兵部尚書梁廷棟。溫體仁是浙江烏程(吳興)人,在《明史》中列於《奸臣傳》。他和毛文龍是大同鄉,一心要為毛報仇。梁廷棟和袁崇煥是同年,同是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又曾在遼東共事。當時袁崇煥是他上司,得罪過他。他心中記恨,既想報仇,又要討好皇帝。崇禎身邊掌權的太監,大都在北京城郊有莊園店鋪私產,清兵攻到,焚燒劫掠,眾太監損失很大,大家都說袁崇煥引敵兵進來。

毛文龍在皮島當東江鎮總兵之時,每年餉金數十萬,其中一大部分根本不運出北京,便在京城中分給了皇帝身邊的用事太監。毛文龍一死,眾太監這些大收入都斷絕了。此外還有幾名御史高捷、袁弘勳、史等人,也主張殺袁崇煥,他們卻另有私心。當袁崇煥下獄之時,首輔是錢龍錫,他雖曾批評袁崇煥相貌不佳,但一向對袁很支援。高捷等人在天啟朝附和魏忠賢。懲辦魏忠賢一夥奸黨的案子叫做「逆案」,高捷、史?等案中有名,只不過罪名不重,還是有官做。錢龍錫是辦理「逆案」的主要人物之一。高捷一夥想把袁崇煥這案子搞成一個「新逆案」,把錢龍錫攀進在內。因為袁崇煥曾與錢龍錫商量過殺毛文龍的事,錢並不反對,只勸他慎重處理。「新逆案」一成,把許多大官誣攀在內,老逆案的臭氣就可沖淡了。結果新逆案沒有搞成,但錢龍錫也丟官下獄,定了死罪,後來減為充軍。

滿桂部隊最初敗退到北京時,軍紀不佳,在城外擾民,北京百姓不分青紅皂白,把罪名都加在袁崇煥頭上。個人的私怨、妒忌、黨派衝突、謠言,交織成了一張誣陷的羅網,而最令人感到痛心的,是袁崇煥親信謝尚政的叛賣。謝尚政是東莞人,武舉,袁崇煥第一次到山海關、第一次上奏章就保薦他,說是自己平生所結的「死士」,可見是袁崇煥年輕時就結交的好朋友。他在袁的提拔下升到參將。袁殺毛文龍,就是這個謝參將帶兵把毛部士卒隔在圍外。兵部尚書梁廷棟總覺得要殺袁沒有甚麼充分理由,便授意謝尚政誣告,答允他構成袁的罪名之後可以升他為福建總兵。謝尚政利慾薰心,居然就出頭誣告這個平生待他恩義最深的主帥。以袁崇煥知人之明,畢竟還是看錯了謝尚政。要了解一個人,那是多麼的困難!袁崇煥對崇禎的胡塗與奸臣的誣陷,或許並不痛恨,因為崇禎與眾奸臣本來就是那樣的人,但對於謝尚政的忘恩負義,一定是耿耿於懷吧?或許,他也曾想到了,就算是岳飛,也被部下大將王貴所誣告,因而構成了風波亭之獄。只是王貴誣告,是由於秦檜、張俊的威迫,謝尚政卻是受了利誘,比較起來,謝尚政又卑鄙些。可是謝尚政枉作小人,他的總兵夢並沒有做成,不久梁廷棟以貪汙罪垮臺,查到謝尚政是賄賂者之一,謝也因此革職。袁崇煥的罪名終於確定了,是胡里胡塗的所謂「謀叛」。崇禎始終沒有叫楊太監出來作證。擅殺毛文龍和擅主和議兩件事理由太不充分,崇禎無論如何難以自圓其說,終於也不提了。本來定的處刑是「夷三族」,要將袁崇煥全家、母親的全家、妻子的全家都滿門抄斬。餘大成去威嚇主理這個案子的兵部尚書梁廷棟:「袁崇煥並非真的有罪,只不過清兵圍城,皇上震怒。我在兵部做郎中,已換了六位尚書,親眼見到沒一個尚書有好下常你做兵部尚書,怎能保得定今後清兵不再來犯?今日誅滅袁崇煥三族,造成了先例,清兵若是再來,梁尚書,你顧一下自己的三族罷。」

梁廷棟給這番話嚇怕了,於是和溫體仁商議設法減輕處刑,改為袁崇煥凌遲,七十幾歲的母親、弟弟、妻子,幾歲的小女兒充軍三千里。母家、妻家的人就不牽累了。「凌遲」規定要割一千刀,要到第一千刀上才能將人殺死,否則劊子手有罪,那就是所謂「千刀萬剮」。所以罵人「殺千刀」是最惡毒的咒罵。袁崇煥被綁上刑場,劊子手還沒有動手,北京的眾百姓就撲上去搶著咬他的肉,直咬到了內臟。劊子手依照規定,一刀刀的將他身上肌肉割下來。眾百姓圍在旁邊,紛紛叫罵,出錢買他的肉,一錢銀子只能買到一片,買到後咬一口,罵一聲:「漢奸!」因為北京城的百姓認定,去年清兵圍城是他故意引來的。很難說這樣的謠言從何而來,是痛恨袁崇煥的大臣與太監們散播出去的?還是一般群眾天生的喜歡聽信謠言?又或許,受到了重大驚恐和損失的北京百姓需要一個發洩的物件?

從長遠來說,人民的眼睛確是雪亮的,然而當他們受到欺矇之時,盲目而衝動的群眾,可以和暴君一樣的胡塗,一樣的殘酷。但隔得遠了一些,自己的生命財產並不受到直接的影響時,人們就可以冷靜地思考了,所以除了北京城裡一批受了欺騙的百姓,天下都知道袁崇煥是冤枉的,連朝鮮的君臣百姓也知道他的冤枉,為他的被害感到不平。袁崇煥死後,骸骨棄在地下,無人敢去收葬。他有一個姓餘的僕人,順德馬江人,半夜裡去偷了骸骨,收葬在廣渠門內的廣東義園。隔一道城牆,廣渠門外的一片廣場之上、城壕之中,便是八個半月之前袁崇煥率領將士大呼酣戰的地方。他拚了性命擊退來犯的十倍敵軍,保衛了皇帝和北京城中百姓的性命。皇帝和北京城的百姓則將他割成了碎塊。那姓餘的義僕終身守墓不去,死後就葬在袁墓之旁。非常奇怪的是,餘君的子孫世世代代都在袁崇煥墓旁看守。直到民國五年,看守袁墓的仍是餘君的子孫,他們說是為了遵守祖宗的遺訓。程本直、餘僕的行為表現了人性中高貴的一面。謝尚政的行為表現了人性中卑劣的一面。袁崇煥的死法,卻又顯示了群眾在受到宣傳的愚弄、失卻了理性之後,會變得如何狂暴可怖。袁崇煥是一團火一樣的人,在他周圍,燃燒的是高貴的火焰、邪惡的火焰、狂暴的火焰。這些火焰就像他本人靈魂中的火焰那樣,都是猛烈地閃亮的。

袁崇煥死後,舊部祖大壽、何可綱率軍駐守錦州、寧遠、大淩河要塞,清軍始終不能越雷池一步。崇禎四年八月,皇太極以傾國之師,在大淩河將祖大壽緊緊包圍,十月間祖大壽不支投降。副將何可綱不降,被殺。祖大壽騙皇太極說可為滿清去取錦州,但一到錦州,立即就守城,此後皇太極派大將幾次進攻都打不下來。皇太極兩次御駕親征,攻錦州、攻寧遠,都無功而退。直到崇禎十四年三月,清兵大軍再圍錦州,整整圍攻一年,到第二年三月,先擊潰了洪承疇十四萬大軍,祖大壽糧盡援絕,又再投降。祖大壽到順治十三年才死,始終不曾為滿清打過一仗,大概是學了《三國演義》中「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宗旨,滿清也沒有封他甚麼官。比之滿桂、趙率教、何可綱、孫祖壽等人,祖大壽有所不如,但比之其餘的降清大將卻又遠勝了。

吳三桂是祖大壽的外甥。吳的父親吳襄曾做寧遠總兵,和祖大壽是關遼軍中同袍,都是袁崇煥的部屬。當明清之際,漢人的統兵大將十之七八是關遼一系的部隊。吳三桂、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左良玉、曹文詔、曹變蛟、黃得功、劉澤清等都是。這些人有的投降滿清,有的為明朝戰死,都是極有將才之人,麾下都是悍卒健士。袁崇煥若是不死而統率這一批精兵猛將,軍事局面當然完全不同了。吳三桂如是袁崇煥的部將,最多不過是「抱頭痛哭為紅顏」而已,根本沒有機會讓他「衝冠一怒」,為了陳圓圓而引清兵入關。

袁崇煥無罪被殺,對於明朝整個軍隊士氣打擊非常沉重。從那時開始,明朝才有整個部隊向滿清投降的事。更有人帶了西洋大炮過去,滿清開始自行鑄炮。遼東將士都說:「袁督師這樣忠勇,還不能免,我們在這裡又幹甚麼?」降清的將士寫信給明將,總是指責明朝昏君奸臣陷害忠良。袁崇煥不是高瞻百世的哲人,不是精明能幹的政治家,甚至以嚴格的軍事觀點來看,他也不是韓信、岳飛、徐達那樣善於用兵的大軍事家。他行事操切,性格中有重大缺點,然而他憑著永不衰竭的熱誠,一往無前的豪情,激勵了所有的將士,將他的英雄氣概帶到了每一個部屬身上。他是一團熊熊烈火,把部屬身上的血都燒熱了,將一群萎靡不振的殘兵敗將,燒煉成了一支死戰不屈的精銳之師。他的知己程本直稱他是「痴心人」,是「潑膽漢」,全國惟一肯擔當責任的好漢。袁崇煥卻自稱是大明國裡的一個亡命徒。亡命徒是沒有家庭幸福的,日日夜夜不得平安。官居一品,過的卻是亡命徒生涯,只因這十年之中,他生命之火在不斷的猛烈燃燒。司馬遷在《留侯世家》中說,本來以為張良的相貌一定魁梧奇偉,但見到他的圖形,容貌卻如美女一般。我們看到袁崇煥的遺像時,恐怕也會有這樣的感覺。影像中的袁崇煥雖不怎樣俊美,但洵洵儒雅,很難想像這樣的一個人竟會如此剛強俠烈。

1錢家修《白冤疏》:「嗟嗟!錦衣何地?奸細何人?竟袖手而七人竟走耶?抑七人俱有翼而能上飛耶?總欲殺一崇煥,故不惜互為陷阱。」其中又說:「方天啟年間,諸陽失衛,山海孤寒。當此時誰能生死忘心,身家不顧?獨崇煥以八閩小吏,報效而東,履歷風霜,備嘗險阻,上無父母,下乏妻孥,夜靜胡笳,徵人淚落。煥獨何心,亦堪此哉?毋亦君父之難,有不得不然者耳。」崇禎批答:「批覽卿奏,具見忠愛。袁崇煥鞫問明白,即著前去邊塞立功,另議擢用。」

2袁崇煥下獄後,毛文龍的朋友乘機要求為毛翻案,請求賜撫卹。崇禎不準,說毛之死是「罪有應得」,不準以袁崇煥為藉口而翻案。見程本直:《漩聲》。

3程本直《白冤疏》中說:「總之,崇煥恃恩太過,任事太煩,而抱心太熱,平日任勞任怨,既所不辭,今日來謗來疑,宜其自齲獨念崇煥就執,將士驚惶,徹夜號啼,莫知所處,而城頭炮石,亂打多兵,罵詈之言,駭人聽聞,遂以萬餘精銳,一潰而散。」最後說:「臣於崇煥,門生也。生平意氣豪傑相許。崇煥冤死,義不獨生。伏乞皇上駢收臣於獄,俾與崇煥駢斬於市。崇煥為封疆社稷臣,不失忠。臣為義氣綱常士,不失義。臣與崇煥雖蒙冤地下,含笑有餘榮矣。」

4朝廷抄袁崇煥的家,家裡窮得很,沒有絲毫多餘的財產。他在遼西的家屬充軍到浙江,後來改充軍到貴州,在廣東東莞的充軍到福建。《明史》說袁崇煥沒有子孫。近人葉恭綽則說:「袁後裔不知以何緣入黑龍江漢軍旗籍。」當時滿清擄掠大量漢人至遼東為奴,我猜想袁崇煥的子孫多半是給滿清擄掠了去,到黑龍江苦寒之地作農奴,因而編入漢軍旗籍。袁崇煥的冤獄,到清朝乾隆年間方才得以真相大白。《明史》完成於乾隆四年七月,其中《袁崇煥傳》中,根據清方的檔案紀錄,直言皇太極如何用反間計的經過。乾隆皇帝隔了幾十年,才讀到《明史》中關於袁崇煥的記載,對袁的遭遇很是同情,下旨查察袁崇煥有無子孫,結果查到只有旁系的遠房子孫,乾隆便封了他們一些小官,那已是乾隆四十八年的事了。

5見《明季北略》。

6清人所修的《明史·袁崇煥傳》說:「遂磔崇煥於市……天下冤之。」朝鮮《仁祖實錄》八年二月丁丑載:朝鮮的使者樸蘭英到瀋陽,滿清的王公當著他面互相「耳語」,說袁經略果然和我們同心,只可惜事情敗露而被逮捕。這樣的國家機密,怎會當著外國使臣的面而互相耳語,故意讓他聽到?樸蘭英明白他們的用意,只不過想借他而傳言到明朝去,以便儘快殺了袁崇煥,所以他在給朝鮮國王的奏章中說:「此必行間之言也。」直到一百年之後,朝鮮的君臣們在討論明朝覆亡的原因時,還說主要原因是殺袁崇煥(見朝鮮《英宗實錄》六年十一月辛未,即雍正八年,西元一七三○年)。

7民國五年,東莞人張伯楨的兒子死了,他佩服袁崇煥,將兒子葬在袁墓的旁邊。

當時看守袁墓的仍是佘氏子孫,叫做餘淇。張伯楨為袁崇煥的義僕也立了碑。

8楊士聰《五堂薈記》卷二:「袁既被執,遼東兵潰數多,皆言:‘以督師之忠,尚不能自免,我輩在此何為?’……封疆之事,自此不可問矣。」《明史·袁崇煥傳》:「自崇煥死,邊事益無人,明亡徵決矣。」

9《明清史料》丙編,遼將自稱「在此立功何用」,故「北去胡」而投降滿清,其中有人致書旅順明將:「南朝主昏臣奸,陷害忠良。」程本直《漩聲》:「掀翻兩直隸,踏遍一十三省,求其渾身擔荷、徹裡承當如袁公者,正恐不可再得也。此所以袁公值得程本直一死也。」程本直《漩聲》中引袁崇煥的話說:「子何人哉?十年以來,父母不得以為子,妻孥不得以為夫,手足不得以為兄弟,交遊不得以為朋友,予何人哉?直謂之曰:‘大明國裡一亡命之徒也’可也。」

崇禎所以殺袁崇煥,並不只是中了皇太極的反間計那麼簡單。如果是出於一時誤信,可說他只是愚蠢。《三國演義》寫曹操誤中周瑜反間計,聽信蔣幹的密報,立刻就殺了水軍都督蔡瑁、張允,等到兩人的首級獻到帳下,曹操登時就省悟了,自言自語:「我中計了!」那只是片刻之間的事。然而崇禎於十二月初一將袁崇煥下獄,到明年八月十六才處死,中間有八個半月時間深思熟慮。他曾幾次想放了袁崇煥,要他再去守遼,因此有「守遼非蠻子不可」的話,從宮中傳到外朝來。既然有這樣的話,當然已充分明白皇太極的反間計。他稱袁崇煥為「蠻子」,那是既討厭他的倔強,卻又不禁佩服他的幹勁和才能。然而為甚麼終於殺了他?顯然,崇禎不肯認錯,不肯承認當時誤中反間計的愚蠢。殺袁崇煥,並不是心中真的懷疑他叛逆,只不過要隱瞞自己的愚蠢。以永遠的卑鄙來掩飾一時的愚蠢!為甚麼隔了這麼久才殺他?因為清兵一直佔領著冀東永平等要地,威脅北京,直到六月間才全部退出長城,在此以前,崇禎不敢得罪關遼部隊。要等到京師的安全絕對沒有了問題才動手。在此以前,他不是不忍殺,而是不敢殺。崇禎在位十七年,換了五十個大學士(相當於宰相或副宰相),十四個兵部尚書(那是指正式的兵部尚書,像袁崇煥這樣加兵部尚書銜的不算)。他殺死或逼得自殺的督師或總督,除袁崇煥外還有十人,殺死巡撫十一人、逼死一人。十四個兵部尚書中,王洽下獄死,張鳳翼、梁廷棟服毒死,楊嗣昌自縊死,陳新甲斬首,傅宗龍、張國維革職下獄,王在晉、熊明遇革職查辦。可見處死大臣,在他原不當是一件大事。這些兵部尚書中,有些昏憒胡塗,有些卻也忠耿幹練,例如傅宗龍,只因為向崇禎奏稟天下民窮財盡的慘狀,崇禎就大為生氣,責備他道:「你是兵部尚書,只須管軍事好了,這些陳腔濫調,說它幹甚麼?」後來便將他關入獄中,關了兩年。崇禎傳下來的筆跡,我只見到一個用在敕書上的花押,以及「九思」兩個大字。「九思」出於《論語》。孔子說:君子有九種考慮:看的時候,考慮看明白了沒有;聽的時候,考慮聽清楚了沒有;考慮自己的表情溫和麼?態度莊重麼?說話誠懇老實麼?工作嚴肅認真麼?遇到疑難,考慮怎樣去向人家請教;要發怒了,考慮有沒有後患;在可以得到利益的時候,考慮是不是該得。這就是所謂「九思」。此人大書「九思」,但自己顯然一思也不思。倒是在死後,得了個「思宗」的諡法,總算有了一思。

我九歲那一年的舊曆五月二十,在故鄉海寧看龍王戲。看到一個戲子悲愴淒涼的演出,他披頭散髮的上吊而死,臨死時把靴子甩脫了,直甩到了戲臺竹棚的頂上。我從木牌子上寫的戲名中,知道這出戲叫作《明末遺恨》。哥哥對我說,他是明朝的末代皇帝崇禎。

當時我只覺得這皇帝有些可憐。一九五○年秋天,我在北京住了一段時候,曾去了崇禎吊死的煤山,望到皇宮金黃色的琉璃瓦,在北京秋日的豔陽下映出璀璨光彩,想到崇禎在吊死之前的一剎那曾站在這個地方,一定也向皇宮的屋頂凝視過了,儘管這人卑鄙狠毒,卻也不免對他有一些悲憫之情。

他孤獨得很,身邊沒有一個人可以商量,因為他任何人都不相信。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七日,北京在李自成猛攻下眼見守不住了,他召集文武百官商議,君臣相對而泣,束手無策。他用手指在案上寫了「文臣個個可殺」六個字,給身邊的近侍太監看了,當即抹去。

他在自殺之前,用血寫了一道詔書,留在宮中,對李自成說,這一切都是群臣誤我的,你可以碎裂我的屍體,可以將我的文武百官盡數殺死。可見他始終以為一切過失都是在文武百官,痛恨所有為他辦事的人。他哥哥天啟從做木工中得到極大樂趣,依戀乳孃,相信魏忠賢一切都是對的,精神上倒很平安。崇禎卻只是煩躁、憂慮、疑惑、?廂澹?鍪?吣昊實郟??聳?吣暉純嗟娜兆印^彰?氚旌黴?掖笫攏?賜耆?恢?澇趺窗觳攀恰;實凼遣荒艽侵暗模∷?揮幸桓穌嬲?仔諾娜耍???褐蟻投濟揮小k?揮芯?襠系男叛觶?歡忍?誦旃餛艫娜案娑?歐釤熘鶻蹋???陌?擁苛櫫跎?。?熘髏揮芯然詈19擁男悅???愣蘊熘魘?戳誦判摹k?揮姓嬲?陌?謾k?緩蒙???略蒼艙庋?拿琅?徒??ィ??疾桓行巳ざ?渤齬?礎t諡洩?蓋?昀?分校??鞅壞腥朔?不蟶彼賴暮芏啵?謖?渲斜簧鋇母?啵??儻w隕鋇娜粗揮諧珈躋蝗恕s捎謁?淖隕保?筧碩運?鈉蘭郾惚人?導視Φ玫暮玫枚唷v灰蛩?緩鎂粕??謨謖?攏?筧司鴕暈??舊硎歉齪沒實邸i踔晾鈄猿傻南?鬧幸菜鄧?2徽嫻氖?趾?浚?徊還?艿狡勖桑?磺謝凳露際僑撼幾傻摹v灰蛩?炮?幸?罄鈄猿剎灰?彼酪桓靄儺眨?筧吮鬩暈??嫻陌?儺眨?訓浪??吣曛興?鋇陌儺棧股倭耍浚??灰蛩?倒?半薹峭齬????畛冀醞齬??肌保?筧吮鬩暈?鞽??醞觶?鶉問竊諶撼忌砩稀f涫鄧?嫡庋?幕埃?捅礱魎?嗆俠淼耐齬???k?滌芯?緣娜?Γ?唇?行酥?肌18喂?教煜輪?忌鋇納薄?盞陌眨??慌?齬??甲唄淼瓢慊煥椿蝗ィ?潛愎鉤閃送齬???奶跫?c鞽?侵洩??飛獻鈄ㄖ啤19罡?堋9持握咦畈斜┑某???矯髂└?晌?洩???曛兇詈詘檔氖逼諡?弧c鞽?比揮Ω猛觶?雜諡洩?嗣瘢?宄?讓鞽?玫枚唷h歡??緇攬咕藶?迦肭鄭?床荒芩凳譴砈恕5筆甭?宥悅鞽??允且熳澹?峭夤??灞??喝聳??頡6??虻姆?踩ィ?際親魑??セ蚺┡?g灞?劑熗酥洩?耐戀爻鞘校?蓯巧丈苯俾印12?鋅岬吶按?喝恕2荒苡捎諍蟠??逋持問す?嗣鞽??衷諑?逵殖晌?謝?褡逯幸桓霾豢煞擲氳牟糠鄭?湍ㄉ妨嗽?緇賴筆笨褂?庾迦肭值鬧卮笠庖濉u?緗?詞瀾鞝笸??螅?膊荒芊穸?殼案鞴?3侄懶10土焱林魅ㄍ暾?鬧髡擰g宄?讓鞽?茫?徊還?洩?嗽似?茫?齙攪思父鮒洩??飛獻詈玫幕實邸h歡??緇賴筆筆遣換嶂?賴摹v灰?ㄖ貧啦玫鬧貧卻嬖諞惶歟?蠹揖橢緩門鱸似?t?緇籃鴕諭蛑洩?嗣裨似?緩茫?鏨狹順珈酢3珈踉似?緩茫?鏨狹嘶實邸k?只食齬?且煌恚?崞鸞@聰蚺??て焦?髡堵涫保?噯凰檔潰骸澳鬮?趺瓷?諼壹遙俊閉?撬黨雋俗約旱男囊狻k?男願瘛2拍堋20炅洌?疾慌渥穌莆杖????筧ǖ幕實邸9楦?岬祝?親ㄖ浦貧群α慫??埠α飼??蟯蛑洩?嗣瘛t諍俠淼惱?沃貧扔肷緇嶂貧認攏?蚶?梢猿晌?桓鼉?韉納倘耍?詈蟊凰腿虢潿舅?l炱羰且桓鼉?傻哪窘場3珈踝鏨趺春媚兀克?腥淌壬保?┰甓嘁桑?願裰杏星苛業姆缸鍇閬潁?諳執?緇嶂屑?贍艹晌?桓齜缸鐧牟渙記嗄輳??緙右允實鋇慕逃?胙盜罰?梢栽諭澇壯≈兇鐾婪潁ㄎ業比徊2皇撬低婪蠐蟹缸鍇閬潁??且彩嵌隕緇嵊洩畢椎模??荒蘢雋勻耍?蛭?耆?狽δ託摹?/p>後世的評論者大都認為,袁崇煥如果不死,滿清不能征服中國。我以為這種說法是不對的。只要崇禎是皇帝,袁崇煥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改變不了基本局面,除非他殺了崇禎而自己來做皇帝,這當然不符合他的性格。在君主專制獨裁的制度之下,權力在皇帝手裡。

袁崇煥死後二百三十六年,那時清朝也已腐爛得不可收拾了,在離開袁崇煥家鄉不遠的地方,誕生了孫中山先生。他向中國人指明:必須由見識高明、才能卓越、品格高尚的人來管理國家大事。一旦有才幹的人因身居高位而受了權力的腐化,變成專橫獨斷、欺壓人民時,人民立刻就須撤換他。袁崇煥和崇禎的悲劇,明末中國億萬人民的悲劇,不會發生於一個具有真正民主制度的國家中。把決定千千萬萬人民生死禍福的大權交在一個人手裡,是中國數千年曆史中一切災難的基本根源。過去我們不知道如何避免這種災難,只盼望上天生下一位聖主賢君,這願望經常落空。那是歷史條件的限制,是中國人的不幸。孫中山先生不但說明了這個道理,更畢生為了剷除這個災禍根源而努力。

在袁崇煥的時代,高貴勇敢的人去抗敵入侵,保衛人民;在孫中山先生的時代,高貴勇敢的人去反抗專制,為人民爭取民主自由。在每一個時代中,我們總見到一些高貴的勇敢的人,為了人群而獻出自己的一生,他們的功業有大有小,孫中山先生的功業極大,袁崇煥當然小得多,然而他們都是奮不顧身,盡力而為。時代不斷在變遷,道德觀念、歷史觀點、功過的評價也不斷改變,然而從高貴的人性中閃耀出來的瑰麗光彩,那些大大小小的火花,即使在最黑暗的時期之中,也照亮了人類歷史的道路。歷史上有許多人為人群立了大功業,令我們感謝;有許多人建立了大帝國和長久的皇朝,令我們驚歎。然而袁崇煥「亡命徒」式的努力和苦心,他極度悲慘的遭遇,這個生死以之的「痴心人」,這個無法無天的「潑膽漢」,卻更加強烈的激盪了我們的心。崇禎和袁崇煥兩人的性格,使得這悲劇不可能有別的結局。兩人第一次平臺相見,袁崇煥提出「五年平遼」的諾言,殺機就已經伏下了。以後他請內帑、主和議、殺毛文龍,悲劇一步步的展開,殺機一層層的加深,到清軍兵臨北京城下而到達高潮。在這悲劇的高潮中,崇禎不許袁部入城是第一個波浪;袁部苦戰得勝,崇禎催逼他去追擊十倍兵力的清軍,是第二個波浪;北京城裡毀謗袁崇煥的謠諑紛傳是第三個波浪;終於,皇太極使反間計而崇禎中計。至於後來的凌遲,已是戲劇結構上的盪漾餘波了。

即使沒有皇太極的反間計,崇禎終於還是會因別的事件、用別的藉口來殺了他的。我們想象崇禎二年臘月中國北方的情形:在永平、灤州、遷安、遵化一帶的城內和郊外,清兵的長刀正在砍向每一個漢人身上,滿城都是鮮血,滿地都是屍首……在通向長城關口的大道上,數十萬漢人男女哭哭啼啼的行走,騎在馬上的清兵揮舞鞭子在驅趕。清兵不斷的歡呼大叫,這些漢人是他們俘虜來的奴隸,男的押去遼東為他們做苦工,女的分給兵將淫樂……在陝西,災荒正在大流行。樹皮草根都吃完了,飢餓的父母養不活兒女,只好將他們拋在城角的空場上,這些孩子有的在哭號,呼叫:「爸爸,媽媽!」有的拾起了糞便在吃。到第二天,這些孩子都死了。但又有父母抱了孩子來拋棄。做母親的看著滿地死兒,捨得把手裡的孩子拋下來嗎?但如帶回家去,難道眼看他活活的餓死……流離在道路上的饑民不知道怪誰才好,只有怪天。他們向來對老天爺又敬又怕,這時反正要死了,就算在地獄中上刀山、下油鍋也不管了,他們破口大罵老天爺,有氣無力的咒罵,終於倒在地下,再也起不來……在北京城的深宮裡,十八歲的少年皇帝在拍著桌子發脾氣。他又是焦急,又是害怕,不斷的問太監:「袁蠻子寫了信沒有?怎麼還不寫好?這傢伙跟我過不去,非將他千刀萬剮不可。你們再去催,叫他快寫信給祖大壽!」他憔悴蒼白的臉上泛起了潮紅,眼中佈滿了紅絲,不斷的說:「殺了他!殺了他!」……在陰森寒冷的御牢裡,袁崇煥提筆在寫信給祖大壽,硯臺裡會結冰吧?他的手會凍得僵硬嗎?會因憤怒而顫抖嗎?他的信裡寫的是些甚麼句子?淚水一定滴上了信箋罷?皇帝的信使快馬馳出山海關外,將這封信交在祖大壽的手裡。祖大壽讀信之後,伏地大哭。訊息傳了開去:「督師有信來!」遼河大平原上白茫茫的一片冰雪。數萬名間關百戰、滿身累累槍傷箭疤的關東大漢,伏在地下向著北京號啕痛哭,因為他們的督師快要被皇帝殺死了。戰馬悲嘶,朔風呼嘯,綿延數里的雪地裡盡是伏著憤怒傷心的豪士,白雪不斷的落在他們的鐵盔上、鐵甲上……

1見餘大成《剖肝錄》。

2《論語·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崇禎死後,因為沒有確定的接班人,也就沒有確定的諡法,有毅宗、莊烈帝、懷帝、愍帝、思宗等諡。思宗的「思」字,不是美諡,《逸周書》的諡法解中說:「道德純一曰思,大省(即「眚」,災害的意思)兆民曰思,追悔前過曰思,外內思索曰思。」漢朝的王逸作過一篇楚辭,叫作《九思》,是哀悼屈原的,共有九章:逢尤、怨上、疾世、憫上、遭厄、悼亂、傷時、哀歲、守志。所說的悼亂傷時,疾世哀歲,逢尤遭厄,和袁崇煥的心境和遭遇倒也差不多。但崇禎寫這《九思》二字時,所想到的當然不會是王逸的《九思》。

3崇禎遺詔:「朕自登極十七年,上邀天罪,致虜陷地三次,逆賊直逼京師,皆諸臣誤朕也。任爾分裂朕屍,可將文武盡皆殺死,勿壞陵寢,勿傷我百姓一人。」這道遺詔,和相傳留在他身上的遺書文字稍有不同。

4「君非甚□,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

5梁啟超在《袁崇煥傳》的題目上,加了「明季第一重要人物」的形容詞,傳中說:廣東崎嶇嶺表,數千年來與中原的關係很淺薄,歷史上影響到全中國的人物極少,只有唐朝六祖慧能光大了禪宗,明朝陳白沙在哲學上倡明唯心論,成為王陽明的先驅,而「以一身之言動、進退、生死,關係國家之安危、民族之隆替者」,只有袁崇煥一人。(其實,他即使不提到孫中山先生,也應當提洪秀全。)又說:「故袁督師一日不去,則滿洲萬不能得志於中國。」康有為在《袁督師遺集序》中說:「若吾粵袁督師之喪於讒間也,天下震動,鬼神號泣,明社遂屋,餘禍烈烈,波盪至今。嗚呼,天下才臣名將多矣,讒死亦至夥,而惻惻於人心,震惕於敵國,非止以一身之生死系一姓之存亡,實以一身之生命關中國之全域性,則豈惟杜郵、鍾室、涼風、金牌之悽感也。……假若間不行而能盡其才,明或不亡。」他認為白起、韓信、斛律光、岳飛四人被讒而死,雖令人感嘆,但於國家存亡無關,不及袁崇煥事件影響深遠。

李濟深《重修明督師袁崇煥詞墓碑》:「論明清間事者,僉以為督師不死,滿清不能入主中原。」葉恭綽謁袁崇煥墓詩:「史筆只今重論定,好申正氣息群紛。」注云:「近日史學家鉤稽事實,證明袁如不死,滿洲不能坐大,即未必克入主中原,故袁死所關之重,有同岳飛於宋。文天祥輩尚非其比也。」

6戲劇結構上高潮過後的餘波(anti-climax),通常譯作「反高潮」,似不甚貼切。

7《清史列傳》卷三:「嶽託(滿清大將,代善之子,皇太極的侄兒)曰:遼東以久不降,故誅之。殺永平人,乃貝勒阿敏所為……六年正月,(嶽託)奏言:前克遼東、廣寧,漢人拒命者誅之,復屠永平、灤州漢人。」

8滿清每次出兵,都俘虜大量漢人去做生產工具。這次進攻北京之役俘虜的實數無記錄,但知阿巴泰攻掠山東之役(《碧血劍》中提到的那一次)「俘獲人民三十六萬九千名口。」相信崇禎二年一役中俘虜漢人也必達數十萬,《太宗實錄》卷六:「上因問達海(奉命監守明宮太監而使反間計的五將之一)等:‘是役俘獲視前二次如何?’對曰:‘此行俘獲人口,較前甚多!’上曰:‘金銀幣帛,雖多得不足喜,惟多得人口為可喜耳!’」

9《陝西通志》,崇禎二年馬懋才《備陳災變疏》:「殆年終而樹皮盡矣,則又掘山中石塊而食……安塞城西,有糞場一處,每晨必棄二三嬰兒於其中,有涕泣者,有叫號者,有呼其父母者,有食其糞者。」蕭一山《清代通史》捲上:「崇禎間有民謠曰:‘老天爺,你年紀大,耳又聾來眼又花。為非作歹的享盡榮華,持齋行善的活活餓煞。老天爺,你年紀大。你不會作天,你塌了罷!’此種時日曷喪之心理,非人民痛苦至極者,寧忍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