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評傳3

碧血劍 金庸 第1頁,共2頁

此臣與諸邊臣所能為。至用人之人,與為人用之人,皆至尊司其鑰。何以任而勿貳,信而勿疑?蓋馭邊臣與廷臣異。軍中可驚可疑者殊多,但當論成敗之大局,不必摘一言一行之微瑕。事任既重,為怨實多,諸有利於封疆者,皆不利於此身者也。況圖敵之急,敵亦從而間之,是以為邊臣甚難。陛下愛臣知臣,臣何必過疑懼?但中有所危,不敢不告。」

袁崇煥還沒有到任,寧遠已發生了兵變。兵變是因欠餉四個月而起,起事的是四川兵與湖南、湖北的湖廣兵。兵卒把巡撫畢自肅、總兵官朱梅等縛在譙樓上。兵備副使把官衙庫房中所有的二萬兩銀子都拿出來發餉,相差還是很多,又向寧遠商民借了五萬兩,兵士才不吵了。畢自肅自覺治軍不嚴有罪,上吊自殺。兵士的糧餉本就很少,拖欠四個月,叫他們如何過日子?這根本是中央政府財政部的事。連寧遠這樣的國防第一要地,欠餉都達四個月之久,可見當時政治的腐敗。畢自肅在二次寧遠大戰時是兵備副使,守城有功,因兵變而自殺,實在是死得很冤枉的。袁崇煥於八月初到達,懲罰了幾名軍官,其中之一是後來大大有名的左良玉,當時是都司;又殺了知道兵變預謀而不報的中軍,將兵變平定了。

但京裡的餉銀仍是不發來,錦州與薊鎮的兵士又譁變。如果這時清軍來攻,寧遠與錦州怎麼守得住?局勢實在危險之至。袁崇煥有甚麼法子?只有不斷的上奏章,向北京請餉。崇禎的性格之中,也有他祖父神宗的遺傳。他一方面接受財政部長的提議,增加賦稅,另一方面對於伸手來要錢之人大大的不高興。袁崇煥屢次上疏請餉,崇禎對諸臣說:「袁崇煥在朕前,以五年復遼、及清慎為己任,這缺餉事,須講求長策。」又說:「關兵動輒鼓譟,吝邊效尤,如何得了?」

禮部右侍郎周延儒奏道:「軍士要挾,不單單是為了少餉,一定另有隱情。古人雖羅雀掘鼠,而軍心不變。現在各處兵卒為甚麼動輒鼓譟,其中必有原故。」崇禎道:「正如此說。古人尚有羅雀掘鼠的。今雖缺餉,哪裡又會到這地步呢?」「羅雀掘鼠」這四字崇禎聽得十分入耳。周延儒由於這四個字,向著首輔的位子邁進了一步。周延儒是江蘇宜興人,相貌十分漂亮,二十歲連中會元狀元,這個江南才子小白臉,真是小說與戲劇中的標準小生,可惜人品太差,在《明史》中被列入《奸臣傳》。本來這人也不算真的十分奸惡,他後來做首輔,也做了些好事的,只不過他事事迎合崇禎的心意。周延儒之奸,主要是崇禎性格的反映。但「逢主之惡」當然也就是奸。這個人和袁崇煥恰是兩個極端。袁崇煥考進士考了許多次才取,相貌相當不漂亮,性格則是十分的鯁直剛強。「羅雀掘鼠」是唐張巡的典故。張巡在睢陽被安祿山圍困,苦守日久,軍中無食,只得張網捉雀、掘穴捕鼠來充飢,但仍是死守不屈。羅雀掘鼠是不得已時的苦法子,受到敵人包圍,只得苦挨,但怎能期望兵士在平時都有這種精神?周延儒乘機中傷,崇禎在這時已開始對袁崇煥信心動遙他提到袁崇煥以「清慎為己任」,似乎對他的「清」也有了懷疑。崇禎心中似乎這樣想:「他自稱是清官,為甚麼卻不斷的向我要錢?」袁崇煥又到錦州去安撫兵變,連疏請餉。十月初二,崇禎在文華殿叢集臣商議,說道:「崇煥先前說道‘安撫錦州,兵變可彌’,現在卻說‘軍欲鼓譟,求發內帑’,為甚麼與前疏這樣矛盾?卿等奏來。」「內帑」是皇帝私家庫房的錢。因為戶部答覆袁崇煥說,國庫裡實在沒有錢,所以袁崇煥請皇帝掏私人腰包來發欠餉。再加上說兵士鼓譟而提出要求,似乎隱含威脅,崇禎自然更加生氣。

哪知百官眾口一辭,都請皇上發內帑。新任的戶部尚書極言戶部無錢,只有陸續籌措發給。崇禎說:「將兵者果能待部屬如家人父子,兵卒自不敢叛,不忍叛;不敢叛者畏其威,不忍叛者懷其德,如何有鼓譟之事?」

「羅雀掘鼠」和「家人父子」這兩句話,充分表現了崇禎完全不顧旁人死活的自私性格。兵士有四個月領不到糧餉,吵了起來。崇禎不怪自己不發餉,卻怪帶兵的將帥對待士兵的態度不如家人父子。他似乎認為,主帥若能待士兵如家人父子,沒有糧餉,士兵餓死也是不會吵的。俗語都說:「皇帝不差餓兵。」崇禎卻認為餓兵可以自己捉老鼠吃。周延儒揣摩到了崇禎心意,又乘機中傷,說道:「臣不敢阻止皇上發內帑。現在安危在呼吸之間,急則治標,只好發給他。然而決非長策,還請皇上與廷臣定一經久的方策。」崇禎大為贊成:「此說良是。若是動不動就來請發內帑,各處邊防軍都學樣,這內帑豈有不幹涸的?」崇禎越說越怒,又是憂形於色,所有大臣個個嚇得戰戰兢兢,誰也不敢說話。袁崇煥請發內帑,其實正是他不愛惜自己、不怕開罪皇帝、而待士兵如家人父子。本來,他只須申請發餉,至於錢從何處來,根本不是他的責任。國庫無錢,自有別的大臣會提出請發內帑,崇禎憎恨的物件就會是那個請發內帑之人。以袁崇煥的才智,決不會不明白其中的關鍵,但他愛惜兵士,得罪皇帝也不管了。說不定朝中大臣人人不敢得罪皇帝,餉銀就始終發不下來,那麼就由我開口好了。

當袁崇煥罷官家居之時,皇太極見勁敵既去,立刻肆無忌憚,不再稱汗而改稱皇帝。

袁崇煥回任之後,寧遠、錦州、薊州都因欠餉而發生兵變,當時自然不能與清兵開仗,於是與皇太極又開始了和談,用以拖延時間。皇太極對和談向來極有興趣,立即作出有利的反應。袁崇煥提出的先決條件,是要他先除去帝號,恢復稱「汗」。皇太極居然答允,但要求明朝皇帝賜一顆印給他,表示正式承認他「汗」的地位。這是自居為明朝藩邦,原是對明朝極有利的。但明朝朝廷不估計形勢,不研究雙方力量的對比,堅持非消滅滿清不可,當即拒絕了這個要求。皇太極一直到死,始終千方百計的在求和,不但自己不停的寫信給明朝邊界上的官員,又託朝鮮居間斡旋,要蒙古王公上書明朝提出勸告。每一個戰役的基本目標,都是「以戰求和」。他清楚的認識到,滿清決計不是明朝的敵手,明朝的政治只要稍上軌道,滿清就非亡國滅種不可。滿族的經濟力量很是薄弱,不會紡織,主要的收入是靠搶劫。皇太極寫給崇禎的信,可說謙卑到了極點。

然而崇禎的狂妄自大比他哥哥天啟更厲害得多,對滿清始終堅持「不承認政策」,不承認它有獨立自主的資格,決不與它打任何交道。為了與滿清作戰,萬曆末年已加重了對民間的蒐括,天啟時再加,到崇禎手裡更大加而特加,到末年時加派遼餉九百萬兩,練餉七百三十餘萬兩,一年之中單是軍費就達到二千萬兩(萬曆初年全國歲出不過四百萬兩左右),國家財政和全國經濟在這壓力下都已瀕於崩潰。明末民變四起,主要原因便在百姓負擔不起這沉重的軍費開支。

敵人提出和平建議,是不是可以接受,不能一概而論。我以為應當根據這樣的原則來加以考慮:敵人的和議不過是一種陰謀手段,目的在整個滅亡我們?還是敵人因經濟、政治、軍事、或社會的原因而確有和平誠意?必須假定締結和約只是暫時休戰,雙方隨時可以破壞和平而重啟戰端。目前一直打下去對我方比較有利?還是休戰一段時期再打比較有利?締結和約或進行和平談判,會削弱本國計程車氣民心、造成社會混亂、損害作戰努力、破壞聯盟關係、影響政府聲譽?還是並無重大不良後果?和約條款是片面對敵人有利?還是雙方平等,或利害參半,甚至對我方有利?如果是前者,當然應當斷然拒絕;若是後者,就可考慮接受,必要時甚至還須努力爭齲在當時的局勢下,成立和議顯然於明朝有重大利益。不論從政略、戰略、經濟、人民生活哪一方面來考慮,都應與滿清議和。

拒絕和滿清議和,是崇禎一生最大的愚蠢。他初即位時清除魏忠賢逆黨,處理得十分精明,於是臣下大捧他為「英主」。他從此就飄飄然了,真的以「英主」自居,認為「英主」決不能和叛逆的「建州衛」妥協。在明朝君臣的觀念中,「建州衛」始終是中國皇帝屬下一個小官的領地,皇帝決不能跟小官談和。至於使得全國億萬人民活不下去,那是另一回事,皇帝的尊嚴不能有絲毫損害。

他可以和察哈爾蒙古人談和,付給金銀以換取和平。因為明朝的江山是從蒙古人手裡奪來的,明朝承認蒙古是敵國。堅持政治原則,本來不錯。然而政治原則是要以正確的策略來貫徹的。完全忽視實際情形,把國家與人民的生死存亡置之不顧,和「英主」兩字可相差十萬八千里了。袁崇煥和皇太極一番交涉,使得皇太極自動除去了帝號,本來是外交上的重大勝利。但崇禎卻認為是和「叛徒」私自議和,有辱國體,心中極不滿意,當時對袁崇煥倚賴很重,隱忍不發,後來卻終於成為殺他的主要罪狀。

1《明史·錢龍錫傳》:「龍錫奏辯,言:‘崇煥陛見時,臣見其貌寢,退謂同官:此人恐不勝任。’」錢龍錫這話也是胡說八道,怎能見人家相貌難看,便說他不能擔當大事?

2《烈皇小識》:「時天威震迅,憂形於色。大小臣工皆戰懼不能仰對,而延儒由此荷聖眷矣。」

3關於這場交涉,因皇太極稱帝之後再自動除去,又嚮明朝要求發印而不得,在滿清方面是受到重大屈辱,所以清方官文書中都無記載,或有記載而後來都刪去了。但清內閣檔案中還留存皇太極天聰四年頒示的一道木刊諭文,其中公開承認這件事:「逮至朕躬,實欲罷兵戈,享太平,故屢屢差人講說。無奈天啟、崇禎二帝渺我益甚,逼令退地,且教削去帝(號),及停用國寶。朕以為天與土地,何敢輕與?其帝號國寶,一一遵依,易汗請印,委曲至此,仍復不允。」

4《明清史料》丙編,皇太極諭諸將士:「爾諸將士臨陣,各自奮勇前往,何必爭取衣物?縱得些破壞衣物,尚不能資一年之用。爾將士如果奮勇直前,敵人力不能支,非與我國講和,必是敗於我們。那時穿吃自然長遠,早早解盔卸甲,共享太平,豈不美哉?」

5《天聰實錄稿》,七年九月十四日,清太宗致朝鮮國王信:「貴國斷市,不過以我國無衣,因欲困我。我與貴國未市之前,豈曾赤身裸體耶?即飛禽走獸,亦自各有羽毛……滿洲、蒙古固以搶掠為生,貴國固以自守為素。」

6《天聰實錄稿》六年六月,清太宗致崇禎皇帝信:「滿洲國汗謹奏大明國皇帝:小國起兵,原非自不知足,希圖大位,而起此念也。

只因邊官作踐太甚,小國惱恨,又不得上達……今欲將惱恨備悉上聞,又恐以為小國不解舊怨,因而生疑,所以不敢詳陳也。小國下情,皇上若欲垂聽,差一好人來,俾小國盡為申奏。若謂業已講和,何必又提惱恨,惟任皇帝之命而已。夫小國之人,和好告成時,得些財物,打獵放鷹,便是快樂處。謹奏。」最後這句話甚是質樸動人。

7崇禎五年,宣府巡撫沈棨和清軍立約互不侵犯,崇禎便把兵部尚書熊明遇革職查辦,沈棨下獄。此後他更下旨給守邊的官員,任何人不得與滿清有片紙隻字的交通。

8《明史·食貨志》:「自古有一年而括二千萬以輸京師,又括京師二千萬以輸邊乎?」

崇禎對袁崇煥的猜忌,從「請發內帑事件」開始。帶兵的統帥追討欠餉,本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債戶對於債主追討欠款,不論債主的理由如何充足,債戶自然而然的會對他十分憎恨,如果債主威名震於天下而又握有武力,十幾歲的少年債戶除了憎恨之外還會恐懼。崇禎又不敢懲罰袁崇煥和皇太極談和。這「不敢」兩字之中,自然隱伏了「將來和你算帳」的心理因素。該年閏四月,加袁崇煥太子太保的頭銜,那是從一品,比兵部尚書又高了一級。到了下個月,便發生了殺毛文龍事件,這又增加了崇禎內心對他的不滿和恐懼。

毛文龍是浙江杭州人。袁崇煥殺毛文龍在崇禎二年(西元一六二九),那是己巳年。早了一百八十年(一四四九),同樣是己巳年,我另一位同鄉杭州人于謙為明朝立了安邦定國的大功。那一年發生土木堡之變,皇帝被蒙古人擄去,于謙擊退外敵,安定了國家。于謙和袁崇煥都是兵部尚書,於做總督,袁做督師,地位相等。兩人後來都被皇帝處死,都是明朝出名的大忠臣。

杭州人在江南雖然有「杭鐵頭」之稱,然而那是與性格柔和的蘇州人「蘇空頭」相對而言,很少去當兵打仗的。戚繼光率領來平定倭寇、守禦北邊,後來在戚死後又去抗日援朝的浙江兵,都是浙東義烏一帶的人。

毛文龍所以投軍,主要由於他有個舅舅在兵部做官。毛文龍喜歡下圍棋,常通宵下棋,愛說:「殺得北斗歸南。」捧他場的人,說他的棋友中有一個道人,從圍棋中傳授了他兵法。如果真有這樣的事,毛文龍的棋力一定相當低,因為他的兵法實在並不高明。又有一個傳說:他上京去投靠舅舅的前夕,睡在於廟(于謙的廟,在杭州與岳廟並稱)裡祈夢,夢到于謙寫了十六個字給他:「欲效淮陰,老了一半。好個田橫,無人作伴。」這十六個字後來果然「應驗」了:韓信二十七歲為大將,毛文龍為大將時五十二歲;田橫在島上自殺時,有五百士自刎而殉,毛文龍在島上被殺,死的只他一人。這當然是好事之徒事後捏造出來的。于謙見識何等超卓,又怎會將他這個無聊同鄉去和韓信、田橫相比?

毛文龍到北京後,得他舅舅推薦,到遼東去投效總兵李成梁,後來在袁應泰、王化貞兩人手下,升到了大約相當於團長的職位。他的功績主要是造火藥超額完成任務和練兵,可見此人是一個能幹的後勤人員。遼東失陷後,他帶了一批部隊,在沿海各島和遼東、朝鮮邊區混來混去,打打游擊。他的根據地是在朝鮮,招納遼東潰散下來的中國敗兵和難民,勢力漸漸擴充,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帶領了九十八人,渡鴨綠江襲擊鎮江城,俘虜了清軍守將。這是明軍打敗清兵的罕有事件,王化貞大為高興,極力推薦,升他的官,駐在鎮江城。但不久清兵大軍反攻,鎮江城就失去了。毛文龍將根據地遷到朝鮮的皮島,自己仍在遼東朝鮮邊區打游擊。皮島在鴨綠江口,與朝鮮本土只一水之隔,水面距離只不過相當於過一條長江而已,北岸便是朝鮮的宣川、鐵山。當時朝鮮的義州、安州、鐵山一帶,因為鄰近中國,從遼東逃出來的漢人難民和敗兵紛紛湧到,喧賓奪主,漢人佔了居民十分之七,朝鮮人只十分之三。皮島橫約八十里,逃到島上的漢人為數不少。毛文龍作為根據地後,再招納漢人,聲勢漸盛。明朝特別為他設立一個軍區,叫作東江鎮,升毛文龍為總兵。那時袁崇煥剛出山海關,還未建功。明朝唯一能與清兵打一下的,只有毛文龍一軍,所以他名氣相當大。當時董其昌曾上奏說:國家只要有兩個毛文龍,努爾哈赤可擒,遼地可復。他這道奏章,當然只有書法上的價值,但由此也可見到一般朝臣對毛文龍的觀感。

毛文龍不斷升官,升到左都督,掛將軍印,賜尚方劍。天啟皇帝提到他時稱為「毛帥」,不叫名字。天啟四年五月,毛文龍遣將沿鴨綠江、越長白山,攻入滿清東部,被守將擊敗,全軍覆沒;五年六月及六年五月,曾兩次派兵襲擊滿清城寨,兩次都喪師敗歸。毛文龍打仗是不行的,可是連年襲擊滿清腹地,不失為有牽制作用。那時候明軍一見清兵就望風而遁,毛文龍膽敢主動出擊,應當說勇氣可嘉。天啟七年正月,清兵徵朝鮮,因為毛文龍不斷在後方騷擾,於是分兵去攻他所駐守的鐵山。毛文龍大敗,逃上了皮島。他在中朝邊區打游擊時,雖然屢戰屢敗,卻也能屢敗屢戰。上了皮島之後,有了大海的阻隔,清軍沒有水師,安全感大增,加之又上了年紀,很快就腐化起來。他開始發揮後勤才能,在皮島大做生意,徵收商船通行稅,那便是海上買路錢,派人去遼東和朝鮮挖人參。一方面向朝廷要糧要餉,又向朝鮮要糧食,理由是幫朝鮮抵抗清兵,要收保護費。朝鮮也只得時時運糧給他。他升官發財之後,對打仗更加沒有興趣了。當時皮島駐軍有二萬八千,戰馬三千餘匹,皮島之東的身彌島駐兵千餘,作為皮島的外圍,寧錦大戰之時,毛文龍手擁重兵在旁,竟不發一兵一卒去支援,也不攻擊清兵後方作牽制。袁崇煥當然極不滿意,但因管他不著,無可奈何。天啟年間,毛文龍不斷以大量賄賂送給魏忠賢和其他太監、大臣,對朝中當權派的公共關係做得極好。天啟五年,御史麥之令彈劾毛文龍,認為他無用,遼東軍務不能依靠他。魏忠賢極力袒毛,說麥之令是熊廷弼的同黨,將他殺了。這樣一來,所有反對魏忠賢的東林黨清流派都恨上了毛文龍。崇禎接位後,毛文龍作風不改。朝廷覺得皮島耗費糧餉太多,要派人去核數查帳。毛文龍多方推託,總之是不歡迎御用會計師駕臨。

袁崇煥的新任命,理論上是有權管到皮島東江鎮的。朝中於是有人建議皮島的糧餉經由寧遠轉運,意思是交由袁崇煥控制。甚至有人主張撤退皮島守軍,全部調去寧遠。這些主張,都遭到毛文龍的抗拒,而兵部又對毛相當支援。袁崇煥寫信給首輔錢龍錫商量,要殺毛文龍。錢回信勸他一切慎重。袁在北京時,也曾和錢龍錫商議過殺毛的事,當時袁對錢龍錫說,要恢復遼東,必須從整肅東江鎮的軍紀開始。袁崇煥決心要解決這件事。崇禎二年五月二十二日,袁崇煥離寧遠,去和毛文龍會談,約定了在旅順附近的一個小島上相會,這小島叫做島山。從寧遠經渤海到旅順,和從皮島經黃海到旅順,海程大致相等,所以旅順是一箇中間地點,也可說是中立地帶。那時毛文龍對袁崇煥已心存疑忌,如邀他到寧遠相會,他是不肯來的。袁崇煥如去皮島,卻又是身入險地。袁崇煥除座船外,帶船三十八艘,出發前先試放西洋大炮,射程遠的五六里,近的三四里。二十六日到雙島,登州的軍官帶了兵船四十八艘來會。二十七日到島山停泊,旅順的軍官前來參見。袁崇煥帶眾將上山,到龍王廟去拜龍王,對眾將訓話:「本朝開國,中山王徐達、開平王常遇春諸君起初在鄱陽湖、採石磯大戰,後來一直打到漠北,水戰固然勝,馬步戰也勝,才能驅逐胡元,統一中國。現在你們的水師只能以紅船在水上自守,滿清韃子不下海,難道能趕他們入海打水戰麼?所以水師必須也能陸戰。」他的抱負是要將水師訓練成為海軍陸戰隊。六月初一,毛文龍率領將士到達島山,與袁互相交拜。毛文龍呈上禮帖三封和三桌筵席。在船中吃過,袁崇煥和他談話,說道:「遼東海外,只有我和貴鎮二人,務必同心共濟,方能成功。我歷險來此,旨在商議進齲軍國大事,在此一舉。我有一個良方,只不知生病的人肯不肯服這一帖藥。」當晚兩人直談到二更。初二袁崇煥上島,犒賞毛的部屬,和毛又密談到三更。初三日又再談,袁崇煥要求皮島設文官監軍,糧餉由寧遠轉發,改編部隊,連談三日三夜,毛文龍始終不同意,到這時談判終於破裂。袁崇煥給他最後一個機會,勸他辭職回鄉。毛文龍說:「辭職回鄉這件事,我一直是在盼望的。只不過我對遼東事務很熟悉,解決了滿洲之後,可順勢襲取朝鮮了。」袁崇煥聽他大言不慚,更是不滿。酒散後,袁傳副將汪翥上船密議,五更方畢。通宵部署,要殺毛文龍了。初四日,袁崇煥犒賞毛部兵將共三千五百七十五名,軍官每名三五兩不等,兵每名數錢,又將帶來的餉銀十萬兩交卸。同時和毛劃分職權,此後旅順以東由毛指揮,旅順以西由袁指揮。毛文龍收到大筆銀子,對指揮權的區劃又十分滿意,減少了提防警惕。初五日,袁崇煥邀毛文龍一起檢閱將士比賽射箭。相見後,袁崇煥說:「我明天要回寧遠了。貴鎮身當國家海外重寄,請受我一拜。」說著下拜,毛文龍跪下還禮。大家上山後,袁的親信參將謝尚政指揮各營士兵布成一個大圍。毛文龍和隨從官員百餘名在圍內,將毛部兵丁都隔在圍外。袁崇煥問起毛文龍手下將官的姓名,居然大多數姓毛。袁崇煥覺得奇怪。毛文龍說:「他們都是我的義孫。」袁崇煥笑了起來,跟著對毛部眾將說道:「你們在海外辛苦,兵士每個月只有五斗米的糧,甚至家中幾口人都分食此糧,想起來令人痛心。請大家受我一拜,感謝你們為國家盡力,以後大家不必擔心沒有糧餉。」當即下拜。眾將磕頭答禮,甚是感動。袁崇煥隨即提出幾件事來責問毛文龍,毛文龍抗辯。袁崇煥不客氣了,斥責道:「本部院披肝瀝膽,與你說了三日,只道你回頭是岸,也還不遲。哪曉得你狼子野心,總是一片欺誑到底。你目中沒有本部院,那也罷了。方今聖天子英武天縱,國法豈容得你?」命人除下他衣冠,綁了起來。毛文龍的態度仍是十分倔強,自稱無罪有功。

袁崇煥厲聲道:「你道本部院是個書生,瞧我不起。本部院卻是能管將官之人。你說沒有罪麼?你犯了十二大罪,我數給你聽:「一、明朝的制度,大將在外,必由文臣監督,你專制一方,軍馬錢糧不肯受核。二、殺戮降人難民,謊報冒功,說殺的是清兵。三、宣稱如果南下,取登州和南京猶如反掌。四、每歲餉銀數十萬,但發給兵士的糧餉每月只有三鬥半,侵盜軍糧。五、在皮島開馬市,擅自與外國貿易。六、部將數千名都冒稱姓毛,擅自封官。七、敗退時剽掠商船。八、你自己強搶良家婦女,部下效尤。九、驅策難民到遼東去偷挖人參,不肯去的就不發糧食,讓他們大批在島上餓死。十、將大量金銀送去京師賄賂,拜魏忠賢為義父,在島上替魏忠賢塑像。十一、鐵山一仗,大敗喪師,卻報稱有功。十二、設立軍區已達八年,不能恢復寸土,觀望養敵。」這十二條罪狀數了出來,毛文龍魂不附體,只有叩頭求饒。袁崇煥問毛的部將:「毛文龍該斬麼?」諸將都嚇得不敢作聲。有人說毛文龍這些年來雖無功勞,但也辛苦出力。袁崇煥叱道:「毛文龍本來只不過是個尋常百姓,現今官居極品,滿門封蔭,已足夠酬答他的辛勞了,為甚麼他還這樣悖逆?」於是向著北京叩頭,宣稱:「臣今天誅毛文龍以整肅軍紀,諸將中若有行為如毛文龍的,也一概處決。臣如不能成功,請皇上也像誅毛文龍一樣的處決臣!」請出尚方劍來,命旗牌官將毛文龍在帳前斬決,向毛文龍部屬諭示:「只誅毛文龍一人,其餘各人一概無罪。」毛文龍麾下將士無一敢動。袁崇煥命人收殮毛文龍,次日開弔拜奠,說:「昨日斬你,是為了朝廷大法。今日祭你,是為了僚友私情。」

隨即將毛部分為四隊,派毛文龍的兒子毛承祿、副將陳繼盛等四人分領,犒賞軍士,盡除皮島毛文龍的虐政。回寧遠後上奏稟報,最後說:毛文龍是大將,不是臣有權可以擅自誅殺的。臣犯了死罪,謹候皇上懲處。

崇禎得訊,大吃一驚,非常不以為然。但想毛文龍已經死了,目前又正倚賴袁崇煥盡力,只得下旨嘉獎他一番,又下旨公佈毛文龍的罪狀,逮捕毛文龍的駐京辦事處主任,以安袁崇煥之心。袁崇煥擔心毛文龍的部下生變,奏請增加餉銀。但查核部隊實數,兵員比毛文龍虛報時少得多了。崇禎見兵員少了,餉銀反增,頗為懷疑,但都一一批准。以崇禎這樣剛強的性格,這時迫於形勢而不敢得罪袁崇煥,實已深深伏下了殺機。毛文龍在皮島,儼然是獨立為王的模樣,不接受朝廷派文官監察核數、濫殺難民冒功、侵吞軍糧、軍紀不肅,的確有罪。但袁崇煥以尚方劍斬他的方式,卻也未免太戲劇化了些。明朝賜尚方劍給主帥,用意是給主帥以絕對權威,部將如不聽指揮,立即可以誅殺。然而毛文龍的罪行都非緊急,也不是反叛作亂。何況毛文龍也是受賜尚方劍的。毛文龍在皮島,畢竟曾屢次出兵,騷擾滿清後方,是當時海上惟一的一支機動游擊隊,滿清對他也一直頗為重視忌憚。這十二條罪狀中,有幾條平心而論並不能成立。毛文龍說取登州、南京如反掌,只不過一時誇口,並非真的要造反;向外國買馬,當是軍中需要;擅自封官是得到朝廷授權的,部將喜歡姓毛,旨在拍主帥的馬屁,也沒有甚麼大不了;不能恢復寸土,只能說他無能,卻非有罪,要打敗清兵,恢復失地,談何容易?在島上為魏忠賢塑像,更難以加他罪名。

天啟年間,魏忠賢權勢熏天,各省督撫都為魏忠賢建生祠、塑像而向他跪拜。當時袁崇煥在寧遠也建了魏忠賢的生祠。時勢所然,人人難免。毛文龍死後,部將心中不服,頗有逐漸叛去的,其中重要的叛將有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這三人投降滿清,為清朝出了很大力氣,後來都封王。清初四大降王,除吳三桂外,其餘孔、耿、尚三人都是毛文龍的舊部。不過這也不能說是袁崇煥的過失。對於「殺毛事件」,當時輿論大都同情毛。一般朝臣認為,毛文龍即使有罪,他是一個大軍區司令,也只能由皇帝下旨誅殺。皇帝的統治手段,主要只是賞與罰。袁崇煥擅殺大將,是嚴重的侵犯了君權。我也覺得袁崇煥這件事做得不對,過分的橫蠻。將毛文龍逮捕,押解北京,交由皇帝去處置,才是合理的方式。當時小說盛行,有人做了小說來稱譽毛文龍。一部是四十回的《遼海丹忠錄》,是杭州人陸雲龍所作,大捧向鄉毛帥。另一部是作者不署名的《鐵冠圖》(不是講李自成事蹟的那一部),以毛文龍為主角。當時大名士陳眉公對「殺毛事件」抨擊甚烈。另一個大名士錢謙益是毛文龍的朋友,對朝野輿論當然也有影響。《明季北略》甚至說:袁崇煥捏造十二條罪名來害死了毛文龍,與秦檜以十二道金牌來害死了岳飛完全一樣。卻又是過分的批評了。推測袁崇煥所以用這樣的斷然手段殺毛,首先是出於他剛強果決的性格。其次,文人帶兵,一定熟讀孫子兵法,對於孫子殺吳王愛姬二人、因而使得宮中美女盡皆凜遵軍法的故事,對於「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的軍法觀念,一定印象十分深刻。那時候寧遠、錦州、薊州各處軍事要地都曾發生兵變,如不整飭軍紀,根本不能打仗。袁崇煥明知這樣做不對,還是忍不住要殺毛,推想起來,也有自恃崇禎奈何他不得的成分。最後,毛文龍接近魏忠賢,袁崇煥接近東林清流,其中也難免有些黨派成見。

1督師本來比總督略高,但在於謙的時候還沒有設督師當時總督是地位最高的帶兵文官。見吳晗:《明代的軍兵》。

2即今遼寧省安東之北的九連城,與朝鮮的義州隔鴨綠江相對。

3皮島在朝鮮寫作椴島。這個「椴」字,漢文音「駕」,但朝鮮人讀作pi音,所以中國人就簡稱為皮島。有一本相當流行的講清史的通俗著作說皮島即海洋島,地理弄錯了。海洋島在皮島和大連之間,離皮島約一百海里。皮島是朝鮮地方,海洋島是中國地方。

4據朝鮮派去皮島的使者記載:毛文龍每天吃五餐,其中三餐有菜餚五六十品,寵妾八九人,珠翠滿身,侍女甚多。

5一般書籍(包括《明史》)上記載,都說袁毛的會晤地是在雙島。《荊駝逸史》中輯有《袁督師計斬毛文龍始末記》一文,採用的是日記體,從五月二十二日袁崇煥出發到六月十一日回寧遠,逐日記錄海程、所經島嶼、風勢、船隻、兵員、官員姓名等等,十分詳盡,作者顯然是袁崇煥隨行的幕僚或部屬。他寫作態度異常忠實,對於袁毛密談三日三夜,只記兩人「二更後方散」、「密語三更方散」,記錄兩人密談後的神色,卻不記密語內容,全天憑空推測的言辭,合於現代要求最嚴格的報導體。該書記載袁毛相會的地點是在島山,離旅順陸路十八里,水路四十里,距雙島有半日水程,中間隔了松木島、豬島、蛇島、蝦蟆島等許多島嶼。我比較各種資料,覺得島山的說法更為可信。

6《始末記》記載當時情形說:「酒敘至終,(袁)方有傲狀,毛帥有不悅意態。」

7後來大大有名的孔有德、耿精忠、尚可喜都是毛文龍的義孫,那時叫做毛有德、毛精忠、毛可喜。

8梁啟超在《袁崇煥傳》中說:「吾以為此亦存乎其人耳。毛文龍不死,安知其不執□為諸降王長?」意思說,毛文龍如果不死,說不定他反而是第一大降王呢。然而這也是揣測之辭了。

這時候朝廷又欠餉不發了。袁崇煥再上奏章,深深憂慮又會發生兵變,更憂慮兵卒譁變後不再接受安撫,從此變為「大盜」。他說一定要發生一次兵變,才發一次欠餉,而發了欠餉之後,又一定將負責官員捉去殺了一批,這樣下去,永遠是「欠餉——兵變——發餉——殺官——欠餉」的迴圈。這道奏章,當然只有再度加深崇禎對他的憎恨。崇禎二年春,袁崇煥上奏,說山海關一帶防務鞏固,已不足慮,但薊門單弱,須防敵人從西路進攻。這時薊遼總督是劉策,懦弱而不懂軍事。袁崇煥看到了防務弱點的所在,第一道奏章上去,朝廷沒有多加理會,他再上第二道、第三道。崇禎下旨交由部科商議辦理,但始終遷延不行。拖到十月,清兵果然大舉從西路入犯,正在袁崇煥料中。首當其衝的,正是剛剛發生過索餉兵變的遵化。

明朝初年為了防備蒙古人,對北方邊防是全力注意的,好好修築了長城,設立遼東、薊州、宣府、大同、太原(統偏頭、寧武、雁門三關)、陝西、延綏、寧夏、甘肅九大邊防軍區,那便是所謂「九邊」。東起鴨綠江,西至酒泉,綿延數千裡中,一堡一寨都分兵駐守。但後來注意力集中於遼東,其他八鎮的防務就廢弛了。明太祖本來建都南京,成祖因為在北京起家,將都城遷了過去。在中國整個地形上,北京偏於東北,和財賦來源的東南相距甚遠。最不利的是,北京離國防第一線的長城只有一百多里,敵軍一攻破長城,快馬賓士半天,就兵臨北京城下。金元兩朝以北京為首都,因為它們是來自北方的游牧民族,不敢深入中原,一旦有變,可以立刻轉身逃回本土。明朝的情況卻根本不同。成祖對蒙古採取攻勢,建都北京便於進攻,後來兵力衰弱,北京地勢上的弱點立刻暴露無遺。本來,兩個互相敵對的社會是不可能長期對峙的,僵持一段時期之後,終究是非進則退。明朝既堅決不肯和滿清議和,形勢上又無力進攻,再將京城暴露在敵人大兵團朝發夕至的極近距離之內,根本戰略完全錯誤。以漢人為主的中華民族所以偉大,主要是在文治教化,征戰本非所長,如果基本戰略一錯,局勢就難以收拾了。

這次進軍皇太極親自帶兵,集兵十餘萬,知道袁崇煥守在東路,攻打不進,於是由蒙古兵作先導,繞道西路進攻。出發前對王公大臣說:「明朝若是肯和,我們採參開礦,與他們交易,換來布匹,大家共享太平,豈不極好?但我幾次三番的求和,明朝總是不允,這次非狠狠打一仗不可。」十月初五,抵達喀喇沁的青城。這條路很遠,行軍不便,諸將見到了前途的艱難,不少人便主張退兵,其中以代善及莽古爾泰兩大貝勒主張最力,認為:深入敵境,勞師襲遠,如果糧匱馬疲,又怎麼回得去?縱使攻進了長城,明人勢必聚集各路兵馬圍攻,我們便眾寡不敵,要是後路遭到堵截,恐無歸路。金人的根本是在遼寧、吉林一帶。從山海關進攻北京,那是安全的進軍路線,如果打不勝,退回去就是了。現在遠遠的繞道蒙古,當時運輸工具簡陋,糧草很容易接濟不上。那時代善四十九歲,是皇太極的二哥,莽古爾泰四十三歲,是皇太極的五哥,兩人比較老成持重。

少壯派大將嶽託與濟爾哈朗等人則支援皇太極(當時三十八歲,排行第八)的進軍主張。嶽託是代善的兒子,當時年齡不詳,相信最多三十歲,濟爾哈朗是皇太極的堂弟,三十四歲,都是勇氣十足。那日開軍事會議密商,直開到深夜,在皇太極的堅持下決定繼續進攻。但皇太極也知道此行極險,第二日早晨重申軍令,不準吃明人的熟食,以防下毒,不準酗酒,採取柴草時必須眾人同行,不可落單,充分顯露了戰戰兢兢的心情。皇太極愛讀《三國演義》,這次出師,很有鄧艾伐蜀、深入險地的意味。

自青城行了四天,到老河,兵分三路,皇太極命嶽託、濟爾哈朗率右翼四旗和右翼諸部蒙古兵攻大安口;七哥阿巴泰、十二弟阿濟格率左翼四旗及左翼諸部蒙古兵攻龍井關;他自己親率中軍攻洪山口。三路先後攻克,進入長城,進迫遵化。袁崇煥於十月二十八日得訊,立即兵分兩路,北路派鎮守山海關的趙率教帶騎兵四千西上堵截。他自己率同祖大壽、何可綱等大將從南路西去保衛北京。沿途所經撫寧、永平、遷安、豐潤、玉田諸地,都留兵佈防,準備截斷清兵的歸路。崇禎正在惶急萬狀之際,聽得袁崇煥來援,自然是喜從天降,大大嘉獎,發內帑勞軍(這次是心甘情願了),發表袁崇煥作各路援軍總司令。

袁崇煥部十一月初趕到薊州,十一、十二、十三,三天中與清兵在馬升橋等要隘接仗,每一仗都勝。清軍半夜裡退兵。但北路援軍卻遭到了重大挫敗。趙率教急馳西援,到達三屯營時,總兵朱國彥竟緊閉城門,不讓他部隊進城。趙率教無奈,只得領兵向西迎敵,在遵化城外大戰,被清軍阿濟格所部的左路軍包圍殲滅,趙率教中箭陣亡。遵化陷落,巡撫王元雅自殺。清軍越三河,略順義,至通州,渡河,進軍牧馬廠,兵勢如風,攻向北京。大同總兵滿桂、宣府總兵侯世祿中途堵截,都被擊潰。滿、侯兩部兵馬退保北京。

袁崇煥得到趙率教陣亡、遵化陷落的訊息,既傷心愛將之死,又知局面嚴重,於是兩日兩夜急行軍三百餘里,比清軍早到了二天,駐軍於北京廣渠門外。

袁崇煥一到,崇禎立即召見,大加慰勞,要他奏明對付清兵的方略,賜御饌和貂裘。

同時召見的還有滿桂。他解去衣服,將全身累累傷疤給皇帝看,崇禎大為讚歎。袁崇煥以士馬疲勞,要求入城休息。但崇禎心中頗有疑忌,不許他部隊入城。袁崇煥要求屯兵外城,崇禎也不準,一定要他們在城外野戰。清兵東攻,一路上勢如破竹,在高密店偵知袁軍已到,都是大驚失色,萬萬想不到袁崇煥會來得這樣快。二十日,兩軍在廣渠門外大戰。

袁崇煥這時候不能再輕袍緩帶、談笑用兵了,他穿了甲冑,親自上陣督戰。從上午八時打到下午四時,惡鬥八小時,勝負不決。滿桂率兵五千守德勝門。當時北京軍民在城頭觀戰,但見清兵衝突而西,從城上望下來,如黑雲萬朵,挾迅風而馳,須臾已過。一場激戰,滿桂受傷,血染徵袍,五千兵只剩下了三千人。清兵威猛如此,北京人自然看得心驚膽裂。北京城頭守軍放大炮支援滿桂,但炮術奇差,炮彈打入滿桂軍中,殺傷了不少士卒。主戰場是在廣渠門。袁崇煥和清兵打到傍晚(幸好城頭守軍沒有放炮支援袁軍),清兵終於不支敗退,退了十餘里。袁軍直追殺到運河邊上。這場血戰,清軍勁旅阿巴泰、阿濟格、思格爾三部都被擊潰。袁崇煥也中箭受傷。這一役之後,清兵眾貝勒開會檢討。皇太極的七哥阿巴泰按軍律要削爵。皇太極說:「阿巴泰在戰陣和他兩個兒子相失,為了救兒子,才沒有按照預定的計劃作戰,然而並不是膽怯。我怎麼可以定我親哥哥的罪?」便寬宥了他。可見這一仗清軍敗得很狼狽。皇太極與諸貝勒都說:「十五年來,從未遇到過袁崇煥這樣的勁敵。」於是不敢再逼近北京,駐兵在海子、採囿之間。袁崇煥來援北京時,因十萬火急,只帶了馬軍五千作先頭部隊,其後又到了騎兵四千,廣渠們這場大戰,是以九千兵當十餘萬大軍,其實是勝得十分僥倖的。當時一來袁軍一鼓作氣,奮勇抗敵,二來清軍突然遇到袁軍,心中先已怯了,鬥志不堅。袁崇煥知道這一仗僥倖獲勝,在軍事上並不可取,尤其在京城外打仗,更不能貪圖僥倖。他對部屬說:「按照兵法,僥倖得勝,比打敗仗還要不好。」因為碰運氣而打勝,也可因運氣不好而敗,一敗就不可收拾。但如謀定而後戰,事先籌劃好第二個步驟,即使敗了一仗,也無大患。可是崇禎見清兵沒有遠退,不斷的催促袁崇煥出戰。袁崇煥說,估計關寧步兵全軍於十二月初三、初四可到。一等大軍到達,就可和清兵決戰。這時清軍中的大將見到袁崇煥兵少,主張立刻攻城。皇太極終是忌憚袁崇煥,不肯攻城,推託說是怕損失良將。其實即使在袁崇煥步軍大隊開到之後,還是不應和清兵決戰。明軍的戰鬥力遠不如清兵,雙方人數如約略相等,明軍勝少敗多。在京城外決戰,在明方是太過冒險,萬一(其實不是萬一,而是極有可能)袁軍潰敗,甚至全軍覆沒,北京立刻失陷,崇禎就得提前十五年上吊了。決不能拿京師和皇帝來孤注一擲,作為賭注。但多過得一天,明軍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勤王之師便多到一批。任何平庸的將才也看得到:應當大軍在城外堅守不戰,派遊軍去截斷清兵的糧道,焚燒清兵糧草,再派兵去佔領長城各處要隘,使清兵完全沒有退路,然後與清兵持久對抗。簡單說來,就是「堅壁清野」。在任何地方打仗,都須設法立於不敗之地。在京城抗敵,更是絕對要立於不敗之地。除非先將皇帝與統帥部先行撤出京城。時間一久,清軍身在險地,軍心必然動搖,困在北京郊外,進是進不得,退又退不了,變成了甕中之鱉。這時袁崇煥兵權統一,只待援軍雲集,就可對清軍四面重重圍困。兩軍交戰,勝敗之分全在乎一股氣勢。明軍戰鬥力雖然不行,但眼見必勝,兵將都想立功,自然不會一觸即潰。三個月、四個月的打下來,清兵非覆沒不可。

在這其間,明軍應當再派兵進攻遼陽、瀋陽。清兵傾巢而出,本部全然空虛。明軍要攻佔遼瀋決非難事。取得遼瀋後,將一些清軍的家屬送去清軍營中,清兵哪裡還有鬥志?

事實上當然不能這樣順利。皇太極和眾貝勒善於用兵,立刻就會全軍急退,衝出長城,如果退得早,退得快,明軍尚未合圍,相信袁崇煥攔他們不祝但西路沿途追擊,東路另出大軍去攻遼瀋而作牽制,清兵大軍雖能退回本部,卻非輸得一敗塗地不可。皇太極這次偷襲實在十分冒險。孫子兵法的重要原則是:設法引敵人進入於我有利的陣地;讓敵人辛辛苦苦的遠道來攻,我以逸待勞;敵人初來時兵勢鋒銳,應當持重不戰,待得敵人困頓怠懈而想退兵之時,便乘機進擊。這些求之不得的良機,突然之間都出現了。袁崇煥熟讀孫子兵法,以他的大才,當然能善於利用,就算不能一舉而滅了滿清,至少也可以令清兵十餘年不敢再來進犯。

二次世界大戰時德軍猛攻斯大林格勒。蘇軍一面扼守堅城,一面另遣大軍抄德軍後路,終於聚殲德軍三十三萬人。經此役後,德軍就此一蹶不振。蘇軍元帥朱可夫的戰略,基本原則也不過是「守堅城,抄後路,聚殲之」九字而已。然而崇禎是個十分急躁、毫無韌力的青年,那時還沒滿十九歲,一見袁崇煥按兵不動,登時便不耐煩起來,不住的催他出戰。袁崇煥一再說,要等步兵全軍到達才可進攻,現在只有九千騎兵,和敵兵十餘萬決戰,難求必勝。料想崇禎就懷疑起來了:「你不肯出戰,到底是甚麼居心?想篡位麼?想脅迫我答應議和麼?你從前不斷和皇太極書信往來,到底有甚麼密謀?你為甚麼一早就料到金兵要從西路來攻北京?」他的性格本來就十分多疑,敵軍兵臨城下,又驚又怕之際,想象力定然十分豐富。這時又有尤世威一路援兵到達,另有侯世祿部一軍,兩路部隊人數不多,戰鬥力也不強,如派去和清兵交鋒,一戰即潰,反而擾亂全軍軍心,影響京師城防。

袁崇煥派尤世威部去守昌平,那是明成祖以來歷代皇帝的陵寢所在,如果給清兵攻佔,掘了皇帝祖宗的墳墓,此事非同小可。他派侯世祿部去守三河,以作薊州的後應,目的是牽制清軍,乘機可截斷清兵歸路。北京的衛戍部隊本來有所謂「京營」,在明太祖時是全國諸軍之冠,精銳之極,可是這時久未訓練,早已無用,所以袁崇煥派滿桂和自己所帶的九千騎兵守北京。崇禎見他並不將所有援兵都調來守北京,更加憂慮重重。總之,他見清兵來攻,已嚇得魂飛魄散,只盼望所有援軍的一兵一卒,都在北京城外保衛他皇上萬歲一個人。他完全不明白打仗的道理。一支部隊如果派出去攻擊敵軍後路,所發生的作用,往往比守在北京城外要大得多。

清兵於十一月二十七日退到南海子,潰敗之後,心中不忿,便在北京郊外大舉燒殺出氣。北京城裡居民的心理是和皇帝一樣的,顧到的只是自己身家性命,大家聽信了謠言,說袁崇煥不肯出戰,別有用心。許多人說清兵是他引來的,目的在「脅和」,使皇帝不得不接受他一向所主張的和議。於是有人在城頭向城下的袁部騎兵拋擲石頭,罵他們是「漢奸兵」。石頭砸死了幾名兵士。

這種盲目的群眾心理,實在是很可怕的,近代的群眾心理學書籍中常有提到。第一次寧遠大戰,清兵猛攻,眼見城破在即,百姓就大罵袁崇煥害人,清兵退後,便即大哭拜謝。據動物學家的調查報告,合群的動物(如老鼠)在遇到危難時,往往會撕殺同類,或許是出於同一心理。就在這時候,清兵捉到了兩名明官派在城外負責養馬的太監,一個叫楊春,一個叫王成德。皇太極心生一計,派了副將高鴻中、參將鮑承先、寧完我、巴克甚、達海等人監守。俘虜了兩名小小太監,何必要派五名將領來監守?其中當然有計。高、鮑、寧三人是投降滿清的漢人。到得晚上,鮑承先與寧完我二人依照皇太極所授的密計,大聲「耳語」,互相說道:「這次撤兵,並不是我們打了敗仗,那是皇上的妙計。你不見到麼?皇上單獨騎了馬逼近敵人,敵人軍中有兩名軍官過來,參見皇上,商量了好久,那兩名軍官就回去了。皇上和袁督師已有密約,大事不久就可成功。」

這兩名太監睡在旁邊,將兩人的話都聽得清清楚楚。十一月三十日,皇太極命守者假意疏忽,讓楊春逃回北京。楊春將聽到的話一五一十的稟報了崇禎。

第二天,十二月初一,崇禎召袁崇煥和祖太壽進宮,問不了幾句,就喝令將袁崇煥逮捕,囚入御牢。祖大壽眼見之下,嚇得手足無措,出北京城後等了三天,見袁崇煥始終沒有獲釋。崇禎派太監向城外袁部宣讀聖旨,說袁崇煥謀叛,只罪一人,與眾將士無涉。眾兵將在城下大哭。祖大壽與何可綱驚怒交集,立即帶了部隊回錦州去了。正在兼程南下赴援的袁部主力部隊,在途中得悉主帥無罪被捕,北京城中皇帝和百姓都說他們是「漢奸兵」,當然也就掉頭而回。中國歷史上甚麼千奇百怪的事都有,但敵軍兵臨城下而將城防總司令下獄,卻是第一次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