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評傳 第十章

碧血劍 金庸 第1頁,共2頁

袁崇煥還沒有到任,寧遠已發生了兵變。

兵變是因欠餉四個月而起,起事的是四川兵與湖南、湖北的湖廣兵。兵卒把巡撫畢自肅、總兵官朱梅等縛在譙樓上。兵備副使把官衙庫房中所有的二萬兩銀子都拿出來發餉,相差還是很多,又向寧遠商民借了五萬兩,兵士才不吵了。畢自肅自覺治軍不嚴有罪,上吊自殺。兵士的糧餉本就很少,拖欠四個月,叫他們如何過日子?這本來是中央政府財政部的事。連寧遠這樣的國防第一要地,欠餉都達四個月之久,可見當時政治與財政的腐敗。畢自肅在二次寧遠大戰時是兵備副使,守城有功,因兵變而自殺,實在是死得很冤枉的。朱梅是軍中勇將,幾大戰役中血戰有名。

袁崇煥於八月初到達,懲罰了幾名軍官,其中之一是後來大大有名的左良玉,當時是都司;又殺了知道兵變預謀而不報的中軍,將兵變平定了。

但京裡的餉銀仍然不發來,錦州與薊鎮的兵士又譁變。如果這時清軍來攻,寧遠與錦州怎麼守得住?局勢實在危險之至。袁崇煥有什麼法子?只有不斷的上奏章,向北京請餉。

崇禎的性格之中,也有他祖父神宗的遺傳。他一方面接受財政部長的提議,增加賦稅,另一方面對於伸手來要錢之人大大的不滿。

袁崇煥屢次上疏請餉。崇禎對諸臣說:「袁崇煥在朕前,以五年復遼、及清慎為己任,這缺餉事,須講求長策。」又說:「關兵動輒鼓譟,各邊效尤,如何得了?」

禮部右侍郎周延儒奏道:「軍士要挾,不單單是為了少餉,一定另有隱情。古人雖羅雀掘鼠,而軍心不變。現在各處兵卒為什麼動輒鼓譟,其中必有原故。」崇禎道:「正如此說。古人尚有羅雀掘鼠的。今雖缺餉,那裡又會到這地步呢?」

「羅雀掘鼠」這四字崇禎聽得十分入耳。周延儒由於這四個字,向著首輔的位子邁進了一步。周延儒是江蘇宜興人,相貌十分漂亮,二十歲連中會元狀元,《明史.周延儒傳》:「年甫二十餘,美麗自喜。」這個江南才子小白臉,真是小說與戲劇中的標準小生,可惜人品太差,在《明史》中被列入「奸臣傳」。本來這人也不算真的十分奸惡,他後來做首輔,也做了些好事的,只不過他事事迎合崇禎的心意。周延儒之奸,主要是崇禎性格的反映。但「逢君之惡」當然也就是奸。這個人和袁崇煥恰是兩個極端。袁崇煥考進士考了許多次落第,到三十五歲才中了三甲第四十名進士,相貌相當不漂亮,性格則是十分的鯁直剛強。

「羅雀掘鼠」是唐張巡的典故。張巡在睢陽被安祿山圍困,苦守日久,軍中無食,只得張網捉雀、掘穴捕鼠來充飢,但仍死守不屈。羅雀掘鼠是不得已時的苦法子,受到敵人包圍,只得苦挨,但怎能期望兵士在平時也都有這種精神?周延儒乘機中傷,崇禎在這時已開始對袁崇煥信心動搖。他提到袁崇煥以「清慎為己任」,似乎對他的「清」也有了懷疑。崇禎心中似乎這樣想:「他自稱是清官,為什麼卻不斷的向我要錢?」

袁崇煥又到錦州去安撫兵變,連疏請餉。十月初二,崇禎在文華殿叢集臣商議,說道:「崇煥先前說道‘安撫錦州,兵變可彌’,現在卻說‘軍欲鼓譟,求發內帑’,為什麼與前疏這樣矛盾?卿等奏來。」

「內帑」是皇帝私家庫房的錢。因為戶部答覆袁崇煥說,國庫裡實在沒有錢,所以袁崇煥請皇帝掏私人腰包來發欠餉。再加上說兵士鼓譟而提出要求,似乎隱含威脅,崇禎自然更加生氣。

那知百官眾口一辭,都請皇上發內帑。新任的戶部尚書極言戶部無錢,只有陸續籌措發給。崇禎說:「將兵者果能待部屬如家人父子,兵卒自不敢叛,不忍叛;不敢叛者畏其威,不忍叛者懷其德,如何有鼓譟之事?」

「羅雀掘鼠」和「家人父子」這兩句話,充分表現了崇禎完全不顧旁人死活的自私性格。兵士連續四個月領不到糧餉,吵了起來。崇禎不怪自己不發餉,卻怪帶兵的將帥對待士兵的態度不如家人父子。他似乎認為,主帥若能待士兵如家人父子,沒有糧餉,士兵餓死也是不會吵的。俗語都說:「皇帝不差餓兵。」崇禎卻認為餓兵可以自己捉麻雀、捉老鼠吃。

周延儒揣摩到了崇禎心意,又乘機中傷,說道:「臣不敢阻止皇上發內帑。現在安危在呼吸之間,急則治標,只好發給他。然而決非長策,還請皇上與廷臣定一經久的方策。」崇禎大為贊成:「此說良是。若是動不動就來請發內帑,各處邊防軍都學樣,這內帑豈有不幹涸的?」崇禎越說越怒,又憂形於色,所有大臣個個嚇得戰戰兢兢,誰也不敢說話。

軍餉應當由戶部(財政部)支付,那是公帑,崇禎年間,除了每年應收的錢糧賦稅之外,還加派「遼餉」(指定用於對付滿清的軍費)、「練餉」(指定用於練兵),兩項軍費的加派在崇禎末年每年超過二千餘萬兩。在崇禎初年,當會少一些,但也不至於對錦州、寧遠的國防部隊欠餉達四個月之久。錦寧前線是當時最重要吃緊的國防要地,別的地方可以欠餉,錦寧前線萬萬不能欠。公家庫房沒有錢,皇帝的私房錢(內帑)卻多得很,緊急關頭,向皇帝暫借私房錢,也是合情合理之事。但崇禎立刻不捨得而勃然大怒。據《明季北略.卷五》載,當李自成在山海關外打了敗仗而匆匆逃離北京之時,發現皇家內庫「舊有鎮庫金積年不用者三千七百萬錠,錠皆五百兩,鐫有永樂字。」這樣大筆銀兩,借出來發清欠餉,何樂而不為?士氣大振之餘,還可進而克復遼東,同時賑濟災民,減弱「流寇」的力量。把幾千萬、幾萬萬銀兩積在內庫之中,不知又有什麼好處?寧遠兵變索餉,後來以七萬兩銀子解決,可見發清欠餉,並不需要一筆很大的款項。三千七百萬錠銀子,每錠五百兩恐怕太多了些,就算每錠只有十兩,一共也有接近四億兩的鉅款。

袁崇煥請發內帑,其實正是他不愛惜自己、不怕開罪皇帝、而待士兵如家人父子。本來,他只須申請發餉,至於錢從何處來,根本不是他的責任。國庫無錢,自有別的大臣會提出請發內帑,崇禎憎恨的物件就會是那個請發內帑之人。以袁崇煥的才智,決不會不明白其中的關鍵,但他愛惜兵士,得罪皇帝也不管了。他會考慮:說不定朝中大臣人人不敢得罪皇帝,餉銀就始終發不下來,那麼就由我開口好了。

當袁崇煥罷官家居之時,皇太極見勁敵既去,立刻肆無忌憚,不再稱汗而改稱皇帝。

袁崇煥回任之後,寧遠、錦州、薊州都因欠餉而發生兵變,當時自然不能與清兵開仗,於是與皇太極又開始了和談,用以拖延時間。皇太極對和談向來極有興趣,立即作出積極的反應。袁崇煥提出的先決條件,是要他先除去帝號,恢復稱「汗」。皇太極居然答允,但要求明朝皇帝賜一顆印給他,表示正式承認他「汗」的地位。這是自居為明朝藩屬,原是對明朝極有利的。但明朝朝廷不估計形勢,不研究雙方力量的對比,堅持非消滅滿清不可,當即拒絕了這個要求。

皇太極一直千方百計的在求和,不但自己不停的寫信給明朝邊界上的官員,又託朝鮮居間斡旋,要蒙古王公上書明朝提出勸告。每一個戰役的基本目標,都是「以戰求和」。他清楚的認識到,滿清決不是中國的敵手,中國政治只要稍上軌道,滿清就非亡國滅種不可。滿族的經濟力量很薄弱,不產棉花,不會紡織,衣料不能自給,主要的收入是靠搶劫。皇太極寫給崇禎的信,其實謙卑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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