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五 皇甫張段列傳第五十五

後漢書白話版 佚名 第1頁,共2頁

(皇甫規、張奐、段熲)

◆皇甫規傳,皇甫規字威明,安定郡朝那縣人。祖父皇甫稜,度遼將軍。父親皇甫旗,扶風都尉。

永和六年(141),西羌大寇三輔,包圍了安定,徵西將軍馬賢率領各郡兵討伐,不勝。皇甫規這時雖為布衣之士,看見馬賢不懂軍事,知道他一定要打敗仗,於是上書說馬賢必敗的情勢。不久,馬賢果然被羌兵所消滅。郡將知道皇甫規富有軍事謀略,於是任命他為功曹,使他率領甲士八百人,與羌兵交戰,斬首數級,西羌兵退卻了。推舉皇甫規為上計掾。後來羌兵大集合,攻擊燒掠隴西,朝廷以為禍患。皇甫規上疏朝廷,自己請求報效國家,說:「我近年以來,多次陳述關於對付西羌的措施。羌戎還沒有動靜,我就料他會反叛,馬賢剛剛出兵我就知道他一定要吃敗仗。偶然說中的這些話,倒處處有事實可作證。我常想馬賢等人擁兵四年沒有獲得成功,停師的用費要以百億來計算,這些錢出於老百姓,落入了奸吏的荷包。所以江湖老百姓,群起為盜賊,青州、徐州鬧饑荒,老弱流散。

原來,羌戎反叛,不在天下太平之時,都是因為邊將沒有撫慰治理好。應該平安無事的,卻去侵暴他們,為了求得小小的好處,終於引來大害。為了證明打了勝仗,往往虛報斬首多少多少,打了敗仗就瞞了不說。士兵勞苦,一肚子怨氣,被奸詐的官長困逼,進不得快戰以取寶名,退不得溫飽以活命,餓死溝渠,暴屍四野,白白地看到王師出兵,不看見王師回來。為上的悲哭泣血,害怕發生變故。所以平安時期是很少的,一敗亂下來,就是多少年。這是我拍掌叩心所嘆息的啊。希望給我以馬賢、趙衝兩營的兵力和安定、隴西兩郡之地,率領坐食的兵士五千,出羌戎意外,與護羌校尉趙衝首尾相應。

土地山谷的形勢,是我所熟悉的;兵勢巧便,我已加以整頓。可以不煩用一顆方寸之印,釋出文書,一尺之帛作為賞賜,高可以滌除憂患,下可以納降。如果說我年少官輕,不可以用,那些敗兵之將,不是官爵不高,年齡不大。這就怎麼說呢?我不勝至誠,冒死自陳。」當時皇上沒有用他。衝帝、質帝時,梁太后執政,皇甫規被舉賢良方正。皇甫規對策問說:「想孝順皇帝,執政時期,樹立朝廷綱紀,國家快獲安寧。後來遭到奸偽弄權,權威被親近小人所掌握,蓄積財貨,戲謔是聞;又假手嬖亻幸小人,接受賄賂,賣官賣爵,隨便使用賓客,交相錯亂,天下擾擾,從亂如歸。每有徵伐,沒有不失敗挫傷,官與老百姓都乏竭,上下空虛。我在關西,聽到訊息,國家對此沒有采取辦法,權勢佞亻幸之徒,作威作福,為所欲為。皇上偉大,聰明純茂。攝政初期,選拔任用忠良,各種政治措施,也作了不少改正,不管遠近,都很快地聽從號令,太平治世,可拭目以待。但是地震之後,霧氣白濁,日月無光,旱魃為災,大賊到處橫行,流血丹野,百姓物類都為之不安,老天爺譴責警戒相繼而來,大概是奸臣權勢太重所致的啊。

那些特別壞的常侍,應該趕快斥退遣送,掃除兇黨,沒收他們的財產,以堵塞痛恨怨憤之源,以報答老天爺的警戒。現在大將軍梁冀、河南尹不疑,擔任著周公、邵公重任,為國家的重鎮,加之與王室世世代代為婚姻,現在立號雖然尊貴一些可以,但真正應當謙虛節儉,講求儒家的治術,除去遊樂不急的事務,砍掉房屋無益的修飾。打個比方來說,君主是船,老百姓是水,百官群臣是乘船的人,將軍兄弟是操槳駕船的人。如果能夠平心合力,以渡元元百姓,這是福;如果怠惰鬆勁,就會淪沒于波濤之中,難道不值得謹慎嗎?一個人的品德與他的祿位不相稱,這好比鑿牆腳以增其高。難道是量力、審功、安固的辦法嗎?凡是那些老奸巨猾、酒徒、戲客,都是耳納邪聲,口出諂媚之言,稱心遊樂,倡導不義。

應該貶謫的貶謫,應該斥退的斥退,以懲處不法分子。令梁冀等人深切考慮得賢人的好處,失去人才的不幸。又尸位素餐,不幹事,尚書怠職,官吏依違兩可,唯唯否否,也不糾察,因此使皇上專門聽了一些諂諛的話,連窗戶以外的事情,也聽不到。我真的知道阿諛諂媚會得到好處,講老實話會惹禍,但是,我難道敢於昧著良心以逃避誅責嗎?我生長邊遠地方,很少到京師來,誠惶誠恐,沒有把我的心裡的話都說出來。」梁冀恨皇甫規諷刺了他,以皇甫規為下第,命他為郎中。

皇甫規託疾免官回家。州郡秉承梁冀的旨意,好幾次幾乎把他陷害致死。皇甫規用《詩》、《易》教授學生三百多人,共十四年。後來梁冀被殺,一月之內,朝廷五次以禮徵召他,都不應。這時,太山賊叔孫無忌侵擾郡縣,中郎將宗資征討,沒有成功。公車特徵召皇甫規,任為太山太守。皇甫規到任,開展了各種征討方略,寇賊全部平定。

延熹四年(161)秋,叛羌零吾等與先零羌別種侵擾擄掠關中,護羌校尉段赹獲罪被召。後先零諸種猖獗,覆沒營塢。皇甫規平常熟悉羌事,有志奮發效力,於是上疏說「:我自從委任以來,志慮愚鈍,實賴兗州刺史牽顥清廉勇猛,中郎將宗資的信義,得以秉承節度,幸虧沒有什麼不好的名聲。現在狡猾的羌賊已經撲滅,太山賊也大都平定了,又聽說諸羌群起反叛。我生長..岐,現年五十九歲,從前作郡吏,經過諸羌幾次叛亂,事先籌劃,常有說對了的話。我有頑固的病症,害怕犬馬之身,一旦死去,無報效皇上的大恩,請任我以散官,備單車一介之使,撫慰三輔,宣傳國家的威信與恩澤,用所熟習的地形兵勢,幫助諸軍。我窮居孤立危困之中,靜觀郡將,幾十年了。自鳥鼠至於東岱都是因為郡守對諸羌不加綏靖撫慰,致使反叛,禍害的原因是相同的。若求勇猛之將,不如清明治平的政治,明習吳起、孫武兵法,不如郡守奉法,使他們不反。以前諸羌反叛的事,記憶猶新,我真為此而憂戚。所以越職上書,以盡我區區愛國之意。」到冬天,諸羌大合,蠢蠢欲動,朝廷以為憂患。三公舉皇甫規為中郎將,持天子符節監關西兵,征討零吾等,打敗了他們,斬首八百級。

先零諸種羌羨慕皇甫規的威信,互相勸降的十餘萬。第二年,皇甫規趁機發動騎兵,共同討伐隴右,但道路阻隔,軍中發生疾疫,十個人中病死的就有三四個。皇甫規親身進入菴廬,慰問將士,三軍感激喜悅。東羌因派使者乞降,涼州又沒有阻隔了。先時,安定太守孫亻..受賄貪汙,十分嚴重,屬國都尉李翕、督軍御史張稟多殺降羌,涼州刺史郭閎、漢陽太守趙熹都是老弱,不堪任職,但是他們倚靠權勢貴戚,還不遵守國家的法度。皇甫規到達州界,統統一條一條上奏他們的罪行,有的免去官職,有的處以極刑。羌人聽了,很快就歸附,沈氏大豪滇昌、飢恬等十餘萬人,再向皇甫規投降。皇甫規出身幾年,持天子符節為將,率眾立功,還督鄉里,也沒有私惠,相反,對於壞人壞事,還舉報不少。又對於宦官深惡痛絕,不與他們來往。於是朝廷內外都怨了他,都誣陷皇甫規收買群羌,使他們假降。天子的詔書責讓一個接一個。皇甫規害怕不免於被害,上疏申訴說「:四年之秋,戎醜蠢動作亂,自西州到了涇陽,舊都恐懼驚駭,朝廷西顧。明詔不以我愚駑,令我緊急帶軍上道。幸虧皇上威靈,得以大振國命,羌戎諸種大大小小,叩頭歸服,我當即移書軍營及郡守,勘問他們殺了多少,受降多少,節省費用,一億以上。認為這是忠臣應盡的責任,不敢說有什麼功勞。並且認為任何以片言隻字自述微功都是可恥的。

但是與前輩的損將折兵相比,庶幾可以免於罪悔了。以前我到州界,先奏郡守孫亻..,第二個就是屬國都尉李翕以及督軍御史張稟;我回師南征,又上奏涼州刺史郭閎、漢陽太守趙熹,揭發他們的罪惡,執據加以死刑。這五個臣子,他們的支黨到處都有,其餘縣令,下至小吏,所連及的,又有百餘。吏託報將的仇怨,兒子想復父親的恥辱,車載禮物,懷糧步走,交結豪門,大肆毀謗,說我私自報答諸羌,送他們錢財貨物。如果我以私財相送,我家裡擔石的儲蓄也沒有,如果送的東西是公家的,那有文書簿籍可以查考。使我迷惑不解的,真正如誹謗我的人所說,前代還把王嬙送給匈奴把細君公主嫁給烏孫。現在我只費千萬,懷柔叛羌。這是良臣的才略,兵家所貴,這有何罪,負了什麼義,違背了什麼理呢?自永初以來,將出不少,覆軍五次,動用資財巨億。而師還的日子,車載珍寶,封印完全,送入權門。於是名成功立,大加爵封。

現在我回督本土,檢舉劾察諸郡,與親戚朋友斷絕往來,殺辱故舊,大家誹謗我,暗害我,這是理所當然的。我雖然陷於有罪,廉潔的事沒有人知道,馬上就要死去,可恥可痛實在太深了。《傳》稱‘鹿死不擇音’,我也顧不上什麼了,謹輕率地略上。」這年冬天,徵召還朝廷任議郎,按他的功勞,應當封爵。中常侍徐璜、左..想向他索取錢財,多次打發賓客問他的立功情狀,皇甫規始終沒有作答。徐璜等人忿怒,以前事誣陷他,交吏審訊。官屬想為他收集一些錢財謝罪,皇甫規發誓不聽,於是按餘寇沒有掃清,獲罪系廷尉,判為輸左校勞動改造。諸公及太學生張鳳等三百多人到朝廷為他申訴。遇上大赦,歸家。徵召任度遼將軍,到營幾個月,上書薦中郎將張奐代替自己。說「:我聽說人無不變的風俗,政治有治有亂,兵沒有所謂強兵弱兵,而將有能力強的,有能力差的。中郎將張奐,才氣與謀略都極好,應當正位元帥,以符合大家所希望的。如果說我還可以擔任軍事,願給我一個散官,作為張奐的助手。」朝廷批准了他的請求,以張奐代為度遼將軍,皇甫規為使匈奴中郎將,後來張奐升大司農,皇甫規再次代為度遼將軍。

皇甫規為人多心計,自己認為連在大位,想急流引退,不再仕宦,多次託病上書,不見聽。遇友人上郡太守王..逝世靈柩還鄉,皇甫規穿著白素衣越界,到下亭迎喪。因令客秘密地告訴幷州刺史胡芳,說皇甫規擅自遠離軍營,公然違反禁令,當急舉報。胡芳說:「威明想歸第,離開仕途,所以激發我啊。我應當為朝廷愛才,哪能助他用計呢?」沒有理會他。後來黨事大起,天下名人賢者不少人被牽連,皇甫規雖然是名將,平日名氣不高。自己認為是西州豪傑,以沒有為黨事牽連可恥,於是先自己上書說:「我以前薦故大司農張奐,這是攀附黨人。又我以前在左校勞動改造時,太學生張鳳等人上書為我申訴,這是黨人拉攏我,我應當論罪。」朝廷知道這些,卻不予責問。時人認為皇甫規是個賢者。在事數年,北方邊境無事。

永康元年(167),徵召為尚書,這年夏天日蝕,皇上詔令公卿推舉賢良方正,問政治的得失。皇甫規答說:「上天對於國王,如君王對於臣子,父親對於兒子,以災害妖異警誡他,使他至於福祥。皇上八年之中,三斷大獄(誅梁冀、鄧萬、鄧會,誅李膺等黨事),一除內嬖(廢鄧皇后),再誅外臣(殺桂陽太守任胤,殺南陽太守成王晉,太原太守劉質等)。但是還是出現災異,人情不安,大概是賢愚的任用,刑法的施行,還有不合理的地方。前太尉陳蕃、劉矩,忠心耿耿,才略特出,而廢棄不用;劉..、馮緄、趙典、尹勳,正直多怨,流放家門;李膺、王暢、孔翊,廉潔奉公守法,始終沒有任用為宰相。至於所謂黨錮的事,根本是無中生有,虐害好人,使許多無罪的人遭到禍害。現在興善除弊,易如反掌,群臣閉口不言,是把從前的事情作為鑑戒,互相觀看,不敢說老實話。惟望皇上聖明,容納耿直的忠言,那以前的錯誤可以消除,後福就降臨了。」皇上對他的話,沒有理會。

調皇甫規任弘農太守,封壽成亭侯,邑二百戶,皇甫規謙讓不受。再調為護羌校尉。

熹平三年(174),因病召回朝廷,沒到,死在彀城,年七十一。所著賦、銘、碑、贊、禱文、吊、章表、教令、書、檄、箋記,共二十七篇。史官評論:孔子說:「說的話上得算,就不會感到慚愧,但作起來是不容易的。」考察皇甫規所說的話,他的內心是不會慚愧的呀!謗據自己的才能求仕,看見比自己高明的人就把職位給別人;所以他的求仕,不算貪,把職位給別人,不是求讓;對自己的才能不懷疑,也不吹牛,讓人沒有恐懼之情。所以能夠功成於戎狄,得善終於家邦啊。

◆張奐傳,張奐字然明,敦煌郡淵泉縣人。父親張..,為漢陽太守。

張奐年輕時遊學三輔,以太尉朱寵為師,學《歐陽尚書》。起先,《牟氏章句》重複多餘的詞句很多,有四十五萬多字,張奐刪減為九萬字。後來徵召大將軍梁冀府,於是上書桓帝,呈上他的《章句》,詔命任職東觀。因病去官,再被推舉賢良,皇上問策,對答第一,升為議郎。

永壽元年(155),調安定屬國都尉。剛剛到職,南匈奴左..革建臺省、且渠伯德等七千多人侵擾美稷,東羌也再次全種響應他們,張奐陣地僅有二百多人,聽到警報就率兵而出。軍吏認為力量不及敵人,叩頭阻止,張奐不聽,進駐長城,收集兵士,派將王衛招誘東羌,因此佔據龜茲,使南匈奴不能與東羌取得聯絡。各部首領相率與張奐和好,一起攻擊..革建等部,連續幾次戰役,打敗了..革建等部。伯德害怕了,率領他們的部眾投降,郡界得以安寧。羌大帥感激張奐的恩德,送上馬二十匹,先零酋長又送金餎八枚。張奐都接受了,卻把主簿叫到各羌面前,用酒澆地說:「使馬如羊,不以入廄;使金如粟,不以入懷。」把全部金馬送還了大帥和酋長。羌人性貪,但對清廉的官吏最尊敬,以前八都尉都好財貨,為他們所苦,張奐正身潔己,於是威德大行。升使匈奴中郎將。這時休屠各及朔方烏桓同時反叛,焚燒了度遼將軍門,進駐赤阝亢,煙火相望。軍隊大恐,都想逃跑。張奐安然坐在帷中,與弟子講誦自如,部屬才稍稍安定下來。於是暗暗地引誘烏桓與他和好,使斬殺休屠各大帥,突然襲擊,打敗他們,諸胡統統投降了。

延熹元年(158),鮮卑侵掠邊境,張奐率領南單于攻擊他們,斬首數百級。第二年,梁冀被誅,張奐因為是梁冀的部屬,被免官,並且禁止做官。張奐與皇甫規是好朋友,張奐已經被禁錮了,所有的故交舊屬,沒有敢為張奐說話的。只有皇甫規薦張奐前後七次。在家裡住了四年,又任命為武威太守。平均老百姓的負擔,統率訓練逃散的軍民,是各郡做得最好的。河西因此保全。河西的風俗多妖怪禁忌,凡是二月、五月生的兒子以及與父母同月生的,都要殺掉。張奐教以做父母的責任,賞罰嚴明,風俗因此改變了,百姓為他立生祠。被以尤異推舉,為排程遼將軍。幾年之間,幽州、幷州清靜,平安無事。

九年(166)的春天,徵召任為大司農。鮮卑聽到張奐調動了,這年夏天,就招集南匈奴、烏桓分幾路侵入塞內,有的五六千騎兵,有的三四千騎兵,侵擾擄掠緣邊九郡,殺害劫掠百姓。秋天,鮮卑又率領八九千騎兵侵入塞內,引誘東羌與他們共立盟誓。於是上郡沈氏、安定先零諸種一起侵擾武威、張掖,邊境一帶大受禍害。朝廷以為憂患。再命張奐為護匈奴中郎將,按九卿職位督幽、並、涼三州及度遼、烏桓二營,兼考察刺史、二千石稱職與不稱職,賞賜很多。

匈奴、烏桓聽見張奐來了,相率回來,投降的共二十萬人。張奐只殺了罪大惡極的,其餘的人都撫慰接納了他們。

只有鮮卑去了塞外。

永康元年(167)春,東羌、先零五六千騎兵侵入關中,包圍礻殳礻羽,擄掠雲陽。夏天,又攻沒雨營,殺死一千多人。冬天,羌岸尾、摩錜等,裹脅同種再次抄劫三輔。張奐派司馬尹端、董卓共擊,把他們打得一敗塗地,斬了他們的首腦,首虜一萬多人,三州平定。論功,張奐當封,張奐不交結宦官,所以封爵的事沒有實行,只賜錢二十萬,任命家中一人為郎,張奐辭卻沒有接受,請求遷入弘農華陰縣。舊的制度邊境的人不得內移,只有張奐因功特准,所以張奐由此成為弘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