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祐、延篤、史弼、盧植、趙岐)
◆吳祐傳,吳祐字季英,陳留郡長垣縣人。
父親吳恢,為南海太守。吳祐十二歲時,隨父親到官舍。吳恢想用竹簡寫經書,吳祐勸阻說「:現在大人過五嶺,遠處海濱,這裡風俗簡陋,然而,素多珍怪稀有之物,在上為朝廷所疑惑;在下則為權勢貴戚所欲佔有。您這部書如果寫成了,就要用不少車輛運載。從前馬援因把薏苡運歸,遭人誣告,說他運歸的都是明珠文犀;王陽好車馬,衣服講究,遷徙轉移,所載不過囊橐,別人說他能作黃金。所以嫌疑之地,是古代賢人所最慎重的。」吳恢聽了他的話,便把寫經書的事作罷了,撫摩著吳祐的背說「:我姓吳的世世代代有季子啊!」年二十,吳祐父親死了,家裡沒有一石糧食的儲蓄,但是他不接受別人的送禮。經常在長垣澤中牧豬,口裡哼著經書。碰著他父親的朋友,被問道:「您是二千石的兒子卻幹著這種下賤的工作,即使您自己不以為可恥,怎麼對得起你地下的父親呢?」吳祐口稱謝謝,牧豬如故。
後來舉為孝廉,將行,郡裡設酒祭道為他送行,吳祐逾壇與小史雍丘黃真談笑多時,結為朋友而別。郡功曹認為吳祐倨傲無禮,請太守罷斥他。太守說:「吳季英能認識人,你暫且不要說。」黃真後來也舉為孝廉,任命為新蔡長。當世稱讚他清廉有氣節。這時公沙穆來京師遊太學,沒有飯吃,於是換了衣服打工,為吳祐舂米。吳祐與他談話,大為驚異,就與他定交於舂米的地方。吳祐舉光祿四行,敦厚、質樸、遜讓、節儉,遷膠東侯相。這時濟北戴宏的父親為縣丞,戴宏年十六,跟著住在丞舍。吳祐每行園中,經常聽到諷誦的聲音,奇怪而厚相看待,也與他交為朋友,戴宏終究為儒生所宗,著名東方,官至酒泉太守。吳祐為政仁愛簡易,以身作則。老百姓有爭訴的,常閉門反省,然後再斷案,用道德曉諭他們,有時親自走到閭里,力勸和解。自此以後,老百姓的爭端少了,吏人懷德不相欺詐。嗇夫孫性私自收老百姓的錢,買衣送給他父親,他父親接了衣發怒說:「有這樣好的相,哪能忍心欺騙他?」督促他去伏罪。
孫性又慚愧,又害怕,拿著衣到閣裡自首。吳祐把左右的人使開,問他為什麼,孫性把他父親的話都告訴了他。吳祐說「:你因父親的緣故,受了不好的名聲,所謂‘看了過錯,就知道是怎樣一個人呀。’」打發他回去感謝他父親,並且把買的衣服還是送了他。又安丘男子毋丘長與他母親同在市裡行走,碰了個醉漢,侮辱他母親,毋丘長就殺了這個醉漢逃跑了,丘追蹤到膠東捉了毋丘長。吳祐叫了毋丘長說「:兒子的母親被人侮辱,這是人情引以為恥的。然而孝子發怒一定要考慮到後果,行動不能連累父母。現在你揹著父母發怒,白日殺人,赦了你,不義;加刑于你,又有些不忍,怎麼辦呢?」毋丘長用械繫著自己的雙手說:「國家制法,我親自犯法,您雖然可憐我,但這是不能施恩的。」吳祐問毋丘長有妻子沒有?答說:「有妻沒有兒子。」於是移文到安丘,逮捕毋丘長的妻子,妻到,把毋丘長的桎梏解除,使她與毋丘長同宿於獄中,妻子因此懷了孕。
到冬末行刑,毋丘長哭著對他母親說「:辜負了母親,罪該死,應該怎樣報答吳君呢?」於是咬了一個指頭吞吃了,含血說:「妻若生子,取名‘吳生’,說我臨死吞指為誓,囑咐兒子報答吳君。」自縊而死。
吳祐在膠東九年,調任齊相,大將軍梁冀表薦為長史。後來梁冀誣奏陷害太尉李固,吳祐聽說了,請見梁冀,為李固爭辯,梁冀不聽。當時,扶風馬融在坐,為梁冀寫奏章,吳祐對馬融說:「李公的罪,成於您的手下。李公如果遭到誅殺,您有什麼面目見天下人呢?」梁冀發怒起身進房子裡去了,吳祐也不辭而去。梁冀出吳祐為河間相,因此自己辭職歸家,不再出來做官,親自澆灌園蔬,用經書教授門生。九十八歲卒。長子吳鳳,官至樂浪太守;少子吳愷,新息令;鳳子吳馮,鯛陽侯相;都有名於當世。
◆延篤傳,延篤字叔堅,南陽郡韜人。
少年時從潁川唐溪典學《左氏傳》,僅十來天就能諷誦,唐溪典十分敬重他。又從馬融學習,博通經傳及百家學說,能寫文章,在京師很有名氣。推舉為孝廉,任平陽侯相。到任,修葺龔遂的墳墓,樹立墓銘祭祀,選拔龔遂的後人于田間出來做官,因為老師逝世,棄官奔喪,五府都徵召他,不就。桓帝按博士徵召,授議郎之職,與朱穆、邊韶在東觀從事著作。升為侍中,桓帝多次向他問政事,不把實際情況告訴別人,一舉一動,都如典章大義。升左馮翊,又調京兆尹。為政主張寬鬆仁愛,愛惜百姓。選用有道德修養的人,參加政事,郡裡和愛,三輔贊嘆他的政績。以前,陳留邊鳳為京兆尹,也有能幹的名聲,郡裡的人編了一句口語說:「前有照張三王,後有邊延二君。」這時,皇子有病,下詔郡縣尋求珍貴的藥物,大將軍梁冀派賓客持書到京兆販賣牛黃。
延篤開書逮捕了賓客,說:「大將軍是皇后的外家,皇子有病,必須呈進醫方,難道應該派賓客千里求利嗎?」於是殺了賓客,梁冀感到慚愧,但又不便說,官吏秉承梁冀的意旨,想因此生事。延篤因病免職回家,在住的巷子裡教書維持生活。
當時人有的弄不清仁孝孰為先後的問題,延篤於是論之,他說「:看來仁孝先後的爭辯,意見紛紛,各人引經據典,更取事實證據,可以說得上是深論了。人的仁孝二者同源,統率人的一切言行,不必計較銖兩輕重,分清孰前孰後了。如果想分清二者的大略,總的說來,孝在養親,仁及萬物。及物就是對社會作貢獻,養親就是道德的修養在於自己。在己事少,對社會作貢獻則是多方面的。由此說來,仁的作用是廣闊的。
然而,物有出於微小而終顯著的,事情有由於隱晦而彰明的。近的就身軀來說,耳朵有聽聲音之用,眼睛有觀察之明,腳管走路,手施保衛,它們的作用雖然是顯露在外,而發號施令的是心。遠的就物來說,草木的生,開始於萌芽,終成茂盛,枝葉分披,繁花似錦,末雖如此,而使它長得這樣的是草木的根。仁人的有孝,正好比身體之有心腹,枝葉的有本根。所以古時候的聖人說:‘孝是天之經,地之義,人之行。’‘君子專心致力於基礎堡作,基礎樹立了,道就會產生。孝順爹孃,敬愛兄長,這就是‘仁’的基礎吧。’(見《論語譯註》楊伯峻)然而這事體大,難得做到全面,物性又好偏,所以由於‘施’的不同,事情很少兩者得兼。如果一定要論其優劣,則仁以枝葉扶疏茂盛為大,孝以心體本根為先,這樣,可不用爭論了。有人說先孝後仁,不是仲尼序次顏回、曾參的意思。大抵仁孝同源而生,純德既備,或仁或孝,可以聽其所稱而已,如虞舜、顏回就是這樣的。如果不是這樣,就各自為目,不能總稱其美,如公劉以仁紀德,曾參以至孝稱賢。曾參、閔損把孝悌作為至德,管仲以九合諸侯為仁功,沒有論德不推顏回、曾參為先,考校功勳不以管夷吾為大的。照這樣說來,各從其稱而已。」前越..太守李文德平常與延篤相好,這時在京師,他對公卿們說「:延叔堅有王佐之才,千里之足不得馳騁,為之奈何?」想使公卿們引薦他。
延篤聽說,寫信給李文德阻止他說:「道將廢棄,這是天命啊!聽說您想為我請求回到東觀去,您的意思雖然厚,但實不敢當。我居常天未曉就起床梳洗,梳洗畢,坐在客堂上。上午誦讀伏羲、文王的《易》,虞、夏之書,歷公旦的典章禮制,瀏覽仲尼的《春秋》。下午徘徊內階,在南軒裡吟詠《詩經》,閒時還看看百家眾氏之書。聲音嘹亮,洋洋啊滿耳,文采絢爛啊滿目,萬物紛紛,欣欣然吾獨樂其樂。在這個時候,我不知天之為蓋,地之為輿;不知世上還有人,自己還有軀體呢。雖高漸離擊築而歌,旁若無人,高鳳讀書,不知天下暴雨,都是不足與我相比擬的。我自年幼以來,就認為,做臣子,不能陷於不忠;做兒子,不能墮落於不孝;與地位高於我的人交朋友,不能諂媚,與地位低於我的人交朋友,不能輕慢。做到這樣以至於死,在地下與先君遠祖相見,就不會有愧色。這樣而不知善之所當行,恐怕如教羿射,不能以小技為功一樣。千萬不能迷失根本,拋棄其所生呢。」後遭黨事禁錮。永康元年(167),死在家裡。鄉里把他的形貌繪在屈原廟裡。延篤對經傳多有校正。後儒服虔以為標準。所著詩、論、銘、書、應訊、表、教令,共二十篇。
◆史弼傳,史弼字公謙,陳留郡考城縣人,父親陳敞,順帝時因能說會道,諂媚阿諛,官至尚書、郡守。
史弼少年時好學,聚積同學幾百人。出仕州郡,徵召公府,升北軍中侯。這時,桓帝的弟弟渤海王悝平日行為險惡怪僻,不守法制,驕傲放縱。史弼怕他驕橫為亂,秘密上書桓帝說:「我聽說帝王對於親戚,雖屬至親,也要用威勢相示,雖位居尊貴,也要用法度相禁。這樣,和睦之道興,骨肉的恩情舒暢。從前周襄王放縱他弟弟甘昭公,孝景皇帝任梁孝王驕傲自大,這兩個弟弟都由於寵愛,最終導致悖亂,周有流亡之禍,漢有袁盎遭刺殺之變。我聽說渤海王悝,憑藉自己是皇上的至親,依靠皇上的偏愛,失去了奉侍皇上的大節,有不遵守法制傲慢之心,在外聚集一些剽悍不法之徒,在內飲酒作樂,沒有節制,出入無常,與他在一起的人,都是一些言行不一致的人,有的是家庭裡不要了的敗家子,有的是朝廷裡放逐的臣子,一定要發生羊勝勸梁孝王求漢嗣,伍被勸淮南王謀反的變亂。州司對他不敢彈劾糾察,傅相不能盡匡輔的責任。皇上深於手足之情,不忍阻止他,恐怕這樣發展下去,為害更大。請把我的奏章公佈,曉示百官,使我能夠在朝廷明說他的過失,然後皇上下詔公卿平處其法。法決罪定,然後皇上下不忍加刑之詔命,我還固持己見,再少加處罰。這樣,聖朝沒有損骨肉之親,勃海仍享封國之慶。否則,怕大獄一興,使者相望於路,就不可挽救了。
我的職務是掌管禁兵,防備發生非常事變,知道藩國的情形,這是干犯至戚,罪不容誅。心中不勝憤慨,冒著死罪報告皇上。」帝因骨肉至親,不忍查辦。後來劉悝竟犯逆謀獲罪,貶為鞼陶王。史弼升為尚書,出為平原相。這時朝廷下詔檢舉與黨人有關連的人,郡國所奏相連的多達數百人,只有史弼一個人也沒有檢舉。詔書前後嚴厲責斥州郡,剃髮鞭打掾史。從事坐在客舍責問史弼:「詔書疾惡黨人,旨意懇切。
青州所屬,濟南、樂安、齊國、東萊、平原、北海六郡,其中五郡有黨人,近國甘陵,也有南北部之分,平原有什麼理由說獨無黨人呢?」史弼說:「先王界正天下,畫界分境,水土不同,風俗各異。它郡自有,平原自無,哪裡能相比擬?如果按上司的意旨,誣陷好人,刑訊逼供,濫施刑罰,放肆胡為,那平原郡的人,戶戶都是黨人。我平原相只有死罷了,是我所不能做的。」從事大怒,馬上把郡裡的僚屬逮捕投入監獄,同時把史弼上奏朝廷。遇上黨禁緩解,史弼用工資贖罪得免,他所全活的有千多人。史弼為政,對那些豪強惡霸,狠狠打擊,而對於小民百姓,如果犯了罪,就寬容他們,赦免他們。史弼升河東太守,奉權宜詔書,當舉孝廉,史弼知道不少權貴會拉關係,走後門,於是預先命令斷絕來往書信。中常侍侯覽果然派諸生送信說人情,並且要求借鹽稅,好多日子不被接待。送信的人於是說有別的事情謁史弼,因此把侯覽的信送給了他。
史弼大怒說「:太守身當重任,應當選士報國,你是什麼人,這樣欺詐無體統!」命令左右的人把他帶出去,打了幾百大板,府丞、掾史十幾個人都在公廷勸諫他,史弼不理。交安邑監獄,當天就拷問殺了。侯覽大為怨恨,就假造緊急的詔書下到司隸,誣衊史弼誹謗朝廷,用囚車載送朝廷。吏人沒有一人敢於接近他的。只有前孝廉裴瑜送到崤澠之間,在道路旁邊大聲喊說:「明府摧折暴虐的臣子,選舉有德的人才報效國家,如果這樣犯了罪,可以垂名竹帛,希望你不要害怕。」史弼說「:‘誰說茶味苦,它像薺一樣甜呢。’昔人割頸,九死無恨。」及下廷尉詔獄,平原吏人奔走朝廷申訴。又前孝廉魏勳,毀壞自己的形貌,變換自己的服裝,假作家僮,看護史弼。史弼受了誣陷,當棄市。魏勳與同郡人把郡裡的寺邸賣了,向侯覽行賄,得以減死罪一等,送左校勞動改造,當時人有對此事譏議說:「平原行賄以免君之罪,豈不是愚蠢。」陶丘洪說:「從前文王被紂拘於..裡,閔夭、散宜生懷金送紂,紂免了文王的罪。史弼遭了禍患,正義之士因此獻寶,這有什麼可以懷疑的呢!」譏議的人就無話可說了。
史弼刑滿歸裡,託病閉門不外出。多次被公卿推薦,議郎何休又稱讚史弼有治國的才能,應當任以宰相之職,徵召任為議郎。侯覽一班人嫉惡他。光和中,出為彭城相,因病卒。裴瑜位至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