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一 左周黃列傳第五十一

後漢書白話版 佚名 第1頁,共2頁

(左雄、周舉、周勰、黃瓊)

◆左雄傳,左雄字伯豪,南陽涅陽人。安帝時,被推舉為孝廉,升冀州刺史。州部多大族,喜歡拉關係,走後門。左雄經常把門關著,不與他們來往。拿辦那些貪汙狡猾兇狠的二千石,不講半點面子。

永建初年,公車徵拜議郎。這時,順帝新立,大臣們因循苟且,朝廷好多工作都未作。左雄幾次上書,措詞激烈。尚書僕射虞詡認為左雄有忠直的大節,給皇上寫報告推薦他,說:「我所見現在公卿以下百官,大多數是緘默自守,把施恩為賢,把忠於朝廷為愚,甚至彼此相戒說‘:不能像白璧那樣一點汙點也沒有,馬馬虎虎終歸多福。’我見左雄幾次上奏,竟敢引皇上身遭困厄的事實,以為警戒,真有大臣忠直不阿的氣概,有周公輔成王的高風,以之充任言官,一定能得到匡正輔佐的好處。」因此拜左雄為尚書,再升尚書令。左雄上奏說「:我聽說對邊遠地區要採取懷柔政策,對內地要用和平手段,這樣做,最要緊的是使人民能得到安寧,而要人民安寧,最要緊的是任用賢人。而用賢人的方法,必須有獎有罰。所以皋陶對答夏禹‘:貴在知人。要使人民安寧,就必須愛人民,這樣,老百姓就會愛戴你。’封伯建侯,代皇上愛民,民便因此和穆,講禮講讓的風俗便由此而興。

所以《詩經》說‘:陰雲油然,好雨為絲,先下到公田裡啊!再落到我的私田。’到了幽王、厲王昏亂的時代,不好好治理國家,褒姒專權,七子結黨橫行,賢愚不分,萬丈深谷,變為高峻的山嶺。所以有詩云‘:四方之國,政治腐敗,是不用賢才的緣故。’又云‘:現在的人可憐啊!如虺蜴一樣,看見官吏就逃走了。’宗周滅亡,六國被秦吞併,焚書坑儒,廢除公侯伯子男五等的封爵,設立郡縣制度。縣設縣長,郡置守尉,使人民五家為伍,十家相連,互相擔保,犯禁相連坐,不告奸者腰斬。把老百姓當牛馬。大漢建立,雖然沒有恢復古代的制度,然而,能夠慎重選拔百官,廢除苛政,改正弊端,安撫老百姓,解決他們的困難問題。到文、景時代,天下太平,真正是由於清靜無為、慎選闢吏的結果。下及宣帝,因為出身微賤,循名責實,知道當時政治壞在什麼地方。對刺史、守相一類官員,親自引見,考察他們的一言一行,信賞必罰。宣帝嘆說:‘百姓現在安寧沒有怨氣,是因為政策好官吏好的結果。與我一道做到這個地步的,都是這些很好的二千石啊!’認為官吏經常變動,下面就不安於其業,幹得時間長,百姓就為他的教育所感化。幹得成績出色的,就親筆寫信勉勵,升級併發給獎金。有的升至關內侯,公卿有缺額就按次調補。所以官吏都稱職,百姓安居樂業。漢代的好官,這時最多。

所以發生了有鳳凰五至的瑞兆,建了中興的功業。「從漢代初年到現在,三百多年,風俗漸漸敗壞,作偽作巧的事,多所滋長,下面掩飾其欺詐,上面殘虐無已。無論刺史還是縣令,調動都過於頻繁,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不作長久的考慮。說殺害無罪之人是有威風,橫徵暴斂是有辦法,認為以身作則安民是庸弱無能,認為奉公守法按法辦事是呆板不靈活。微不足道的小事,動輒剃去人的頭髮用鐵圈把頸束起來。喜怒之間,往往置人於死地。把老百姓看作敵人,徵收賦稅,兇如虎豹豺狼。負責監察的官員,前後相顧,卻狼狽為奸。見非不揭發,聽了壞事不糾察。在驛站觀察政治,在短短的時間裡要求事業有成,這隻能是說善不稱德,論功無實績,弄虛作假的獲得美名,拘謹的人遭到誹謗。有的因罪逃跑,以求高尚之名,有的看人顏色行事,也能得到好的名聲。州宰不考核,爭起推舉徵召,連續升遷,超等提拔。有的正要逮捕歸案,竟逃跑了事,不受懲辦;碰到大赦,就大行賄賂,居然無事。朱的與紫的混同一色,清的與濁的不分。所以奸猾之徒充斥,去就隨便。任命的命令像流水一般,而遺缺往往以百計。

鄉官部吏,一般官員,職務低賤,俸祿微薄,車馬衣服,都出於老百姓。廉潔的拿足了就算,貪汙的就要讓全傢什麼都有。特選徵調,紛紛不絕,送往迎來,煩費不少,損政害民。和氣不洽,災異不消,罪咎的根源就在這裡。現在的縣長,等於古代的諸侯。由官府任命,衣服、輿馬都有規定,而事實上無異於匹夫小子,亡命避債之流,這不能說是嚴肅法紀,講求治理,愛護百姓。我雖愚陋,卻認為守相長吏,治績顯著的,可就地升級,不使移徙,不是死了父母,不得離職。有不服從法禁,不聽王命的,勒令終身不准許做官,雖遇上赦令,不得與好人並列。如果是被彈劾應法辦的,逃跑不服法的,遷徙到邊遠地區,以懲戒後人。鄉部親民的官,都用儒生清白能夠從政的,欠的口錢,不追逼,增加他一些俸祿,幹滿一歲,宰府州郡方可徵召推舉。

這樣,斷絕了作威作福的路子,弄虛作假的沒有了,送往迎來的勞役減少了,橫徵暴斂的根源堵絕了。按法治理的官,能夠教化大行;四海之內的老百姓,能夠安居樂業。追配文、宣中興的盛業,德澤流傳後世,永遠不滅。」順帝被左雄的話感動了,一再下令官吏,考察真假,審慎施行。左雄說的,都闡明瞭治政體要,因為宦官專權,始終不採用。自此以後,薦舉代替互動而行,縣令月月換,迎新送舊,勞耗騷擾沒完沒了。有的官府空曠無人辦事,每當選部工作緊張時,竟至有逃跑的。

永建三年(128),京師、漢陽地都震裂開了,有水泉湧出。四年(129),司、冀又有大水。左雄推算災異的產生,認為下面的人有反叛的跡象。又上疏說「:應該嚴密地作好準備,以對付意外事件的發生。」不久,青、冀、揚州盜賊相繼為患,幾年內,海內擾亂。後來,朝廷大赦天下,盜賊雖稍稍緩解了,官吏仍是沒有戒備,流亡反叛的餘黨,數月又起來作亂,左雄與僕射郭虔聯名上疏,認為「寇賊連年,死亡大半,一人犯法,全族人都共與死亡。應該趁其作惡還輕微的時候,教育他改過自新,如果有揭發同夥的,可以免除其罪;能反戈一擊,誅殺罪犯的,予以嘉獎。」疏送上去,都沒有采納。又上言:「應該尊崇經術,修建太學。」順帝聽了他的。

陽嘉元年(132),太學落成,皇上下令試明經的補弟子,增加甲乙兩種,生員各十人,授予京師及郡國老儒生年齡六十以上的為郎、舍人、諸王國郎的三十八人。左雄又上言:「郡國孝廉,就是古時候的貢士。出來做官,就要協理風俗,宣揚教化。若是不學無術,那就一點用也沒有。孔子說‘:四十歲的人不會有什麼疑惑不明的事了。’《禮》稱‘四十曰強而仕’,就是說男子年四十,智慮氣力皆強盛,可以出來做官了。請自今以後,孝廉年不滿四十的,不得推舉,都先去公府,諸生儒家一家之學,文官考公文。端門複試,考其虛實,觀察他的特異才能,以美風俗。有不遵守法令的,按法處理。如果遇有特殊才能的人,自然可以不拘年齡。」順帝採納了。於是頒佈郡國。

第二年,有廣陵孝廉徐淑,還未到推舉的年齡,臺郎懷疑,問他是怎麼回事。徐淑回答說「:詔書上說的‘有如顏回、子奇,不拘年齒。’所以我們郡讓我充選。」郎不能屈服他。左雄問他說:「從前顏回聽說一,就知道十,孝廉聽說一知道幾呢?」徐淑沒有辦法回答,於是訓了他一頓令他回郡去了。因此濟陰太守胡廣等十幾個人,都因推舉錯誤免了官,惟汝南陳蕃、潁川李膺、下邳陳球等三十餘人得拜郎中。從此以後,牧守害怕,不敢隨便推舉孝廉。到永熹時,選舉清正,錄用了不少人才。左雄又奏請徵召海內有名的儒生為博士,使公卿的子弟為諸生。有志氣有操行的,增加待遇。汝南謝廉、河南趙建,才十二歲,都通經術,左雄都奏請拜童子郎。因此背起書包來京師學習的,很多很多。起先,順帝被廢為濟陰王,乳母宋娥與黃門孫程商量立帝,帝后來認為宋娥曾有謀劃,就封她為山陽君,邑五千戶。又封大將軍梁商子梁冀為襄邑侯。左雄秘密上書說:「把土地分封給侯王,這是王家的大事。高皇帝曾經有規定‘:不是姓劉的不得封王,不是有功勞的不得封侯。’孝安皇帝封江京、王聖等,就招來地震的災異。

永建二年(127),封陰謀之功,又有日食之變。一些陰陽迷信家都把這些怪異歸罪於封王封侯上。現在青州鬧饑荒,盜賊沒有平息,人民生活乏絕,要求國家幫助。皇上整天勤勞憂思,把關心人民的疾苦,作為自己的首要任務。應該遵行古法,寧靜無為,以求天意,消除災異。實在不應該因追記小小的恩情,而使國家的大典遭到破壞。」帝不採納。左雄又勸諫說「:我聽說君主沒有不愛忠正而惡讒諂阿諛的,然而歷代有大患,沒有不是因忠正獲罪,讒諂得到寵幸的。大概是忠言難聽諂諛的話愛聽之故。一般來說,犯刑判罪,總是人情所最惡的,得到皇上的寵愛,升官封爵,總是人情所最希望的。所以世上為忠的少,學阿諛的人多。使人主只聽見說他好的,很少聽說他的缺點的,胡胡塗塗,不知醒悟,到最後至於危亡。我見詔書顧念不忘阿母舊德舊恩,想特別獎賞她。根據尚書老例,沒有乳母封爵賜邑的制度,只有先帝時阿母王聖封了野王君。王聖製造了廢立的大禍,在生時,為天下的人切齒痛恨;死了,四海之內,沒有不高興的。桀、紂貴為天子,而奴僕也以與他在一起為恥,是因為桀、紂無義啊!伯夷、叔齊是普通的老百姓,而王公大人爭起來與他倆為朋友,是因為伯夷、叔齊有德啊!現在阿母生活儉樸,以身作則,百官及一般百姓,沒有不學習她的。如果與王聖一樣封爵,我怕違反了她的操守,反而違背了她的願望。

我以為人凡都是一樣的,道理也不會相差得太遠,凡屬不對的事,古今的認識都是一樣的。百姓深惡痛絕王聖傾覆國家的巨禍,人民的生命,好像堆疊雞蛋一樣,是非常危險的。我經常擔心再發生這類事情。因為警惕的念頭,常在胸中,所以恐懼的言語,也就不離於口。請還是按照以前議定的,每年拿千萬錢給阿母,一則盡了自己恩愛之情,二則也不會為吏民所責怪。梁冀的封侯,不是當前所急,應該過了災異厄運之後,然後評議可與不可。」正好又有地震、緱氏山崩的怪異出現,左雄又上疏勸諫說「:先帝封野王君,漢陽地震,現在封山陽君,京城又有地震,女子干政,災害特大。我前後瞎說封爵的事關係重大,王者可以把錢給人,而不可以把官給人。應當追還阿母的封號,堵塞災異之源。現在梁冀已經讓侯了,山陽君也當尊重自己的本節,把封爵讓出來。」左雄屢次進言勸諫,說得很迫切,宋娥也害怕,要求辭讓封爵,帝還是戀戀不已,終於封了山陽君。後來阿母終究因構陷失去了爵位。

這時大司農劉據因失職被譴責,把他叫到尚書,大聲呼叫,又趕又打。左雄上言「:九卿的官位僅僅次於三事,是大臣一級,行有佩玉的規矩,動有學者的風度。孝明皇帝才有撲打的刑罰,但不合於古時的法制。」帝聽了他的並作了改正,此後九卿再沒有受到捶打的。自從左雄掌管納言之官,匡正的事很多。每有章表奏議,臺閣把它作典型,升司隸校尉。先是,左雄推薦周舉為尚書,周舉乾得很好,大家都稱讚左雄。升了司隸,又推舉前冀州刺吏馮直為將帥。而馮直曾經因接受贓款獲罪,周舉拿這件事上奏彈劾左雄。左雄高興地說「:我曾經是馮直的父親的僚屬,與馮直又很相好。現在周舉拿這個彈劾我,這是春秋時晉韓厥的行為啊!」因此,天下都口服心服。第二年獲罪免官,後來又為尚書。

永和三年(138)去世。

◆周舉傳,周舉字宣光,汝南郡汝陽縣人。陳留太守周防的兒子。周防在《儒林傳》。周舉身材短小,容貌醜陋,但博學多聞,為儒家崇仰,故京師流行這樣一句話:「五經縱橫周宣光。」

延光四年(125),闢司徒李..府。當時宦官孫程等已立順帝,誅滅諸閆氏,議郎陳禪以為閆太后與帝沒有母子的恩情,應該徙居別館,斷絕朝見。朝廷裡的臣子,都認為合適。周舉對李..說:「從前鄭武姜謀殺嚴公,嚴公發誓與她在地下相見;秦始皇抱怨他母親行為不好,與他母親隔絕好久,不相往來,後來感於潁考叔和茅焦的話,再恢復了兒子之道,書傳稱讚他們。現在諸閆剛剛伏罪,太后幽禁離宮,如果悲痛憂愁生病,一旦死去,皇上將怎樣號令天下呢?如果依從陳禪的話,後世把罪責推到您的身上。應該秘密上表朝廷,尊奉太后,率領群臣,朝見如舊,以足天心,以答百姓的希望。」李..就上疏陳述了這件事。第二年正月,順帝朝於東宮,太后由此安寧。後來長樂少府朱倀,代理李..為司徒。周舉還是為吏。這時孫程等人因懷錶上殿爭功,帝發怒,統統把他們徙封遠縣,下令洛陽令限期遣送。周舉說朱倀:「皇上在西鐘下時,不是孫程等人難道得立為君?雖然韓信、彭越、吳漢、賈復的功勞,也不能超過他們!現在忘記他們的大德,記他們的小餅,如果他們在道路死亡,帝有殺功臣之譏。趁現在他們還未走,應該趕快上表勸勸皇上。」朱倀說:「現在皇上正怒,二位尚書已經奏了,我獨上表,一定要獲罪過。」

周舉說:「您年紀已經八十多了,位為臺輔,不在今天盡忠報國,愛惜自己的身家性命,以已得的寵信為安,想再求什麼呢?祿位雖全,一定要陷讒諂奸邪一流;勸諫獲罪,還有個忠貞的名聲。如果我所說不足採納,我就從此與你相別了。」朱倀於是上表勸諫,帝果然聽了朱倀的話。周舉後來被舉為茂才,任平丘令,上書說當世的得失,詞甚激切正直。尚書郭虔、應賀等看了讚歎不止,共同上書舉周舉忠直,請帝把周舉上書放在帝坐之旁,以為規誡。周舉稍遷幷州刺史。太原一郡,舊俗因介子推焚燒而死,有禁火的風俗。到了介子推死的那個月,都說神靈不喜舉火,因此百姓每年冬季有一個月要吃冷食,不敢生火煮飯,老小不堪冷食,每年死不少人。周舉到幷州,作吊介子推文放在他的廟裡,說盛冬去火,殘損百姓生命,這不是賢人的意思,向百姓宣傳,使他們恢復熟食。於是百姓的迷惑稍稍得以解釋,風俗漸漸改變。調冀州刺史。

陽嘉三年(134),司隸校尉左雄薦周舉,徵授尚書。周舉與僕射黃瓊同心輔政,名氣重於朝廷,朝廷左右的人敬畏他。這年河南、三輔大旱,五穀受災,天子親自露天坐德陽殿東廂請雨,又命令司隸、河南祈禱祭祀河神、名山、大澤。詔書以周舉才學優深,特別策問說「:我以不德,仰承天統、地統、人統,早起晚睡,想協調大中之道行天下。近年以來,旱災不斷,莊稼焦枯,百姓沒得吃的。五常的教化不行,王者的德澤未遍,百官尸位素餐,不稱其職。審查貶謫罷黜,變復的徵兆,由何而來?分別對答,不要有任何顧慮。」周舉對說:「我聽《易經》上說:‘天高地下,乾坤因此而定。’天地交合,於是生萬物,萬物中以人為貴。

所以古時候的聖人,設立君主以養育百姓,施教化使他們成長,春夏秋冬四節順時更替,陰陽相和,使男女婚姻不過時。以仁義恩澤包涵他們,以教化道德誘導他們,以災異警告他們,以嘉瑞吉祥訓勉他們。這是先聖仰承天意以養萬物的基礎。天地閉隔,陰陽就不和,陰陽不和,人物就不昌盛;人物不昌盛,風雨就不時,風雨不時,水旱就成災。皇上處在唐堯虞舜的位子上,沒有施行堯舜的政治,連文帝、光武的法制,也廢而不行,卻跟著亡秦奢侈的道路前進,宮廷裡充斥了怨女,四野之處,多的是沒有妻子的曠夫。現在還沒有皇太子,東宮沒立,這是傷和氣,逆天理,斷絕人倫的結果。不僅是皇上如此而已,宦官們弄虛作假,威嚇侮辱良家子女,取女禁閉,有白首至死無配偶的,上違天心。從前武王入殷,把宮廷的女子統統放出來,使她們成婚結偶。成湯遭了七年的旱災,以(‘政不節耶?使人疾耶?苞苴(賄賂)行耶?讒夫昌邪?宮室榮耶?女謁行耶?’)六事反躬自責;魯僖遇旱,自責求雨;都以精誠感天,轉禍為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