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八上 桓譚馮衍列傳第十八

後漢書白話版 佚名 第1頁,共2頁

(桓譚、馮衍)

◆桓譚傳

桓譚字君山,沛國郡相縣人。他父親在成帝時是太樂令。桓譚因父親的關係任為郎,因而愛音律,善鼓琴。博學多通,把五經讀遍了,能解釋古書大義。不離章辨句。文章寫得好,尤喜愛古學,多次從劉歆、楊雄辯論分析疑難異義,愛好雜戲,為人平易不擺官架子,而喜歡詆譭世俗儒生,由此常遭排斥和攻擊。

哀帝、平帝年間,地位只是一個郎。傅皇后父親孔鄉侯傅晏很看得起桓譚。當時高安侯董賢受皇上寵幸,他妹妹被封為昭儀,帝對傅皇后日益疏遠,傅晏默默不得意。桓譚對傅晏說「:過去武帝想立衛子夫,暗中蒐集陳皇后的過錯,陳皇后終於被廢,衛子夫竟然被立。今董賢受寵而他妹妹尤為寵幸,可能又有‘衛子夫’之變,可不憂慮嗎?」傅晏驚動,說「:是的,怎麼辦呢?」桓譚說「:刑罰不能加在無罪的人身上,邪氣枉道不能勝正人。士以才智侍君,女以媚人的方法求主。

皇后年少,還沒經歷過多少艱難困苦,有人在內驅使巫醫,在外求方技,邪門歪道,這些,不可不加防備。又君侯因是皇后的父親受尊重而通賓客,賓客必然要藉此增強自己的威勢,這樣就會招來人們的譏議。不如謝賓客遣散門徒,一定要謙恭謹慎,這是修己正家避禍的方法啊。」傅晏說:「好。」於是罷遣賓客,到宮中去告訴皇后,如桓譚所講的那樣。後來董賢果然暗示太醫令真欽,蒐集傅氏的罪過,就逮捕了傅皇后的弟弟侍中傅喜,審訊中沒有抓到罪證,案子得到消除,所以傅氏在哀帝時期終於得以保全。後來董賢當了大司馬,聽到桓譚名聲,想與他交結。桓譚先上書董賢,說以輔國保身的方法,董賢不能用,桓譚就不與他往來。當王莽攝政和篡弒平帝的時候,當時的知識分子莫不為王莽歌功頌德。或敘述祥瑞徵兆為王莽作輿論討好王莽,桓譚卻清白自守,默默無言。王莽時,為掌樂大夫,更始立,拜為太中大夫。世祖即位,徵召為待詔,桓譚上書言事與世祖旨意不合,沒有采用。後來大司空宋弘推薦桓譚,拜議郎給事中,因而上書陳述當時政事應注意事宜,說:我聽說國家的廢興,在於政事;而政事的得失,決定於輔佐是否得人。輔佐賢明,賢俊之士充滿朝廷,而治理能與世務相吻合;輔佐不明,議論的事不合時宜,舉措就多失誤。作為國家的君主,都想興教化建善政,然而政事不能治理好,是由於賢者意見不一。以前楚莊王問孫叔敖說「:我不懂得如何搞好國事哩。」叔敖說「:國家有事不能定,是大家厭惡的,恐怕大王不能定吧。」楚王說「:不能定只是由於君主呢,還在於臣子呢?」叔敖說:「君主對臣子驕傲,說臣子們離了我就無從富貴;臣子對君主驕傲,說君主離了臣子就無從安身。君主有的到了失國的地步還不醒悟,臣子有的到了無衣無食的境地還不能進身朝廷。君臣不合,國家大事就無從定了。」莊王說「:好。願相國與諸大夫共定國家大事。」那些焦躁處理政事的人,是根據風俗施教,發現哪裡有失誤就設法防止,威德兼施,文武交錯使用,然後政事調節得切合時宜,而那些焦躁不定的人就可使之定了。以前董仲舒說「:治理國家好比琴瑟一樣,如調節不過來就應改弦更張。」改弦更張難行,而違反眾人要求就必亡,所以賈誼因才高而被逐,晁錯因智多而死。世上有特殊才能的人之所以不敢講話,就是怕蹈前人的覆轍哩。且設立法禁,並不能完全堵塞天下的奸人,都合於眾人的心意,大體採取便於國,利於事多的就可以。設定官吏,以治理眾人,懸賞設罰,以區別善惡,惡人受到誅滅挫傷,好人就得到了幸福。現在人們互相殺傷,雖然已經伏法,但私下裡卻結了仇怨,子孫還要報仇,後來的仇恨比以前更深,以至全家被殺家產被滅,但風俗上還稱他為豪俠健士,所以雖然有些怯弱的人,還勉強向他們學習,這是聽人自理再沒有什麼法禁了。現在應當申明舊令,如果已被官府處決而私相殺傷的,雖然自己已經逃跑了,還應將他的家屬遷到邊境地方去,相傷的,加常二等,不准許僱人上山伐木贖罪。

這樣,仇怨就自解了,盜賊也自息了。治理國家的道理,是加強本業而抑制末業,所以先帝禁人從事二業,禁錮商賈不準做官,這就是抑制末業養廉恥的方法。現在富商大賈,大多放高利貸,中等之家的子弟,為他們作保信的勞役,像臣僕一樣勤勞,而他們收的利錢與封邑的貴族一樣多,所以眾人互相羨慕效仿,棄農經商,不耕而食,以至於奢侈浪費,盡情享受。現在可令諸商賈互相檢舉揭發,如果不是自己勞動所得,都沒收用來獎勵揭發有功的人。這樣,就會只靠自己的勞力,而不敢僱請別人,一個人事少,力量單薄,就必定要棄商歸農。田畝得到修治,糧食就增收而地力就充分利用了。又看到現在用法令來決定事情,輕重各不相同,或都一件事幾種法,罪相同而論處各異,這就給奸吏們以可乘之機,想讓活就搬出生的依據,想致死就以死刑論比,這樣就為刑法開了兩扇門。今可集中一批通義理熟習法律的人,對法律條文逐條進行分析比較,統一法度,頒發到州、把舊條文統統廢除。這樣,天下人都知朝廷的政策,刑獄就無濫施怨恨了。書奏了上去,沒有見納。這時帝正迷信讖緯,用讖緯決定嫌疑。又酬賞少而薄,天下有時不安定。桓譚再次上疏,說:臣前次上書,沒有得到回報,感到憤慨,現在冒死再陳。一個普通人出謀獻策,對政道有裨益,是因為合人心而當於事理。大凡人情往往忽視事情的本身而對各種不同的傳聞反而視為珍貴,先王的記述,都是以行仁義走正道為根本,並沒有奇怪荒誕的事。

大概天道性命,聖人都認為很難講的。自子貢以下,沒人懂得了,何況是後世的一些淺薄的俗儒,他們能懂嗎!現在一些巧慧小才方伎數術的人,造作種種圖書,假稱是什麼讖記,拿來欺惑貪邪的人們,貽誤人主,怎麼不抵制它拋棄它呢!我聽說陛下嚴厲追究方士點化金銀之術,這是何等的英明啊!而竟想聽納讖記,這又是多麼的迷誤呢!讖記雖有時偶合,這也同卜卦有時說中一樣。陛下應當注意明聽,發揚自己意旨,排斥小人歪曲的邪說,闡明五經的正義,除去那些人云亦云的俗語,詳察精通事理的人的高見。又聽說國家安平就會尊敬道術之士,國家有難就會器重將帥之臣。現在聖朝興復祖先法統,為人臣的君主,而四方盜賊之所以沒有完全歸伏,是沒有得到好的權謀之故。我桓譚觀察陛下用兵,對於投降的,並沒有重賞來誘以恩德,有的甚至還掠奪其財物,所以大大小小的將領,各生狐疑,互相勾結,累月經年不能解決。古人說過「:天下都知道取就是取,而不知道給予也是取。」陛下如能輕於封官而重於賞賜,與士卒同享,那麼有誰招而不至,有誰說而不通?指向哪裡,哪裡不開?征討敵人,哪個敵人不能克呢!這樣就能以狹為廣,以遲為速,死可以再生,失可以再得。

帝看了奏書,更不高興。後來有詔召叢集臣討論靈臺的地址,帝對桓譚說:「我想用讖來決定,怎麼樣?」桓譚深默了很久,說:「臣不讀讖。」帝問原因,桓譚再次極力申辯讖怪誕不合常理。帝大怒說:「桓譚非聖無法,帶下去斬首。」桓譚叩頭流血,好久才得以緩解。調為六安郡丞。

桓譚心情忽忽不樂,在路上病逝,時年七十多。

起初,桓譚著書言當世行事二十九篇,取名為《新論》,上書獻之朝廷,世祖稱好。《琴道》一篇沒有完成,肅宗令班固繼續完成。所著賦、諫、書、奏共二十六篇。元和中,肅宗到東邊巡狩,至沛,派使者祭祀桓譚墓冢,鄉里引以為榮。

◆馮衍傳

馮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先祖馮野王,元帝時為大鴻臚。馮衍幼年時有奇才,年九歲,能夠誦《詩》,到二十歲時就博通群書了。王莽時,許多人薦舉他去做官,馮衍推辭不肯仕。這時天下兵起,王莽派遣更始將軍廉丹討伐山東。廉丹招馮衍授為掾吏,與他一起到定陶。王莽以詔書追令廉丹說「:倉廩的糧食已盡了,府庫的錢財已空了,可以怒了,可以戰了。將軍受國家的重任,不捐棄生命於荒野,就不能報恩塞責。」廉丹惶恐,夜間召馮衍,以詔書給他看。馮衍因而對廉丹說「:我聽說順著而成的,這是道之最大的;於正道雖違逆但能成功的,這是權衡時應重視的。所以期望有所成功,就不要問原由;在道理上合乎大體,就不必拘於小節。以前逢醜父使齊侯扮為御者到華泉取飲而使齊侯免難,被諸侯稱頌;鄭國的祭仲屈從宋人出忽立突的威逼,而使太子忽終於復位,在《春秋》上得到讚美。這種以死易生,以存易亡,是君子之道呢。在眾意難違時出以詭秘,以求國家安寧,保全自身,是賢者明智的考慮。所以《易經》上說‘:窮則求變,變了就通,通了就長久,是以得自上天保..,吉,沒有不利的。’如果是知其不可行而硬要去做,軍隊破了部眾殘了,對主上無所補益,自己身死之日,也負義於當時,這是智者不為,勇者不行的。而且我聽說,得了機會不要懈怠。張良以五世為韓相,秦滅韓張良僱死士以椎擊秦始皇於博浪沙中,這種勇氣超過了孟賁、夏育,名氣高出於泰山。將軍的先祖,是漢的信臣。王莽所建的新國,英俊不願歸附。現在海內潰亂,人們懷念漢的恩德,比詩人思念召公還要深,以前召伯憩息於甘棠樹下,後人愛其甘棠,何況你是漢臣的子孫呢?人之所欲,天必從之。現在為將軍計議,最好是屯兵據守大郡,鎮撫吏士,磨練他們的節氣,在百里的範圍內,每天賞賜牛酒,以結納英雄豪傑之士,諮詢忠智的謀略,約束他們將來的心願,等待形勢的變化,振興社稷的利益,剷除萬人的禍害,那麼福祿就會傳流於無窮,豐功烈跡著於不滅。這樣做與軍隊覆滅於中原,自家血肉做野草的肥料,功敗名裂,恥辱及於先祖究竟怎樣呢?聖人把禍轉化成福,智士把失敗轉化為成功,希望明公深入考慮而不要同於流俗。」廉丹不聽從。

進到睢陽,馮衍又對廉丹說:「聽說明白的人能見事情未有形成之先,聰明的人能考慮問題未萌發之前,何況是明明白白擺著的事情呢?凡禍患都是從忽視中產生,災難發生在細微隱蔽的地方,失敗了就悔之已晚,時機不可丟失。公孫鞅說:‘行為高於常人的,總是揹著不是的名聲;有獨到見解的人,總被旁人疑惑厭惡。’所以輕信庸庸碌碌的議論,就破壞了堅定的策略,沿襲當代的操守,就失去了高明的德行。決策是智慧的主宰,懷疑是很不值得的事情。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不要再遲疑不決了。」廉丹不聽,於是進軍無鹽,與赤眉戰而死。馮衍就逃命在河東。

更始二年(24),派遣尚書僕射鮑永代理大將軍事,安集北方,馮衍就向鮑永獻計說:我聽說明君是不厭惡切實的言辭,以推測深遠的言論;忠臣是不顧爭辯的後患,以達紛繁政務的變化的。所以君臣兩方都得以興盛,功名都得以建立,鐫刻在金石上,好名聲留於後世。現在我馮衍有幸遇到寬明的時日,正是直言進諫的時候,豈敢沉默避罪,而不竭盡誠心呢!我考慮天下遭王莽所造成的災害已很久了。開始有翟義起兵於東郡,接著又有西海的戰役,在巴、蜀有西南夷攻益州殺大尹的戰亂,在西北邊疆有北狄攻入雲中殺人掠奪的事件,王莽派兵遠征萬里,暴露兵卒連年累月,禍亂相連,戰爭不息,刑法更加殘酷,賦斂愈益加重。許多強暴的黨徒,在外面橫行霸道,百官臣子,在內貪殘無厭,平民百姓無所依賴,飢寒交迫,父子流亡,夫婦離散,村落成了丘墟,田疇荒蕪,疾疫大興,災異蜂起。於是江湖之上,海岱之濱,風騰波湧,更相搔擾,四方之人,肝腦塗地,死亡之數,不只大半,災禍的毒害,痛入骨髓,匹夫匹婦,無不怨恨在心。皇帝以至聖之德神靈之威,龍興鳳舉,率領宛、葉的部隊,統率散亂的兵卒,踏血而進入昆陽,又長驅直入武關,破百萬之敵,摧毀了王莽九虎之軍,威震四海,席捲天下,掃除禍亂,誅滅無道,一年之間,海內大定。繼承了高祖的偉大事業,修復了漢文漢武中斷了的帝業,社稷復存,漢朝更加輝耀,恩德冠於往昔,功勞無以復加。天下自從去了王莽,跟從了聖漢,就應當蒙受其福而依賴其心願。樹立恩愛,佈施德政,使這種恩德深入人心,那就像順著大風飛鴻毛一樣容易了。然而現在諸將虜掠,逆絕倫理,殺人父子,搶人婦女為妻,焚燒別人房屋,掠奪人家財產,使飢者無食,寒者裸足,冤仇相結不得化解,失望無所歸命。今大將軍以賢明善良的德行,秉受大使的權力,統帥三軍的政事,救恤幷州的民眾,惠愛的誠心,加於百姓,高尚的名聲,百姓們如雷貫耳,所以伸長脖子踮起腳跟而盼望的,不只是一人哩。而且大將軍的事業,豈可像王圭璧一樣自潔其行,只圖約束脩身而已呢?將建定國家之大業,成為天地之元勳哩。以前周宣王只是一位中興之主,齊桓公只是一個霸強之君而已,但他們還有申伯、召虎、管仲、吉甫這些功臣為他們外拒盜賊、內安疆宇呢。更何況是萬里的漢朝,明帝復興,而大將軍擔任國家棟梁的重任,這的確是不可以忽視的啊。而且我聽說,兵用久了力量就窮盡了,人犯了愁變故就會發生。現在邯鄲的賊沒有消滅,真定邊境又生擾亂,而大將軍所統部隊管轄不過百里,守城不休,戰爭不息,兵連禍結,百姓驚擾,為什麼自己懈怠,不作深遠的考慮呢?幷州這個地方,東面靠近要塞名關,北面逼近強胡,糧食年年豐收,百姓富饒多資,這是四面戰爭之地,攻守的場所。如果發生問題,如何對待呢?所以說「恩德不從平時積累,人民不為其所用。不在平時作好準備,難以應付突然事故。」現在百姓的生命,懸於將軍,將軍所倚仗的,必須是良才,應對那些不稱職的人加以更換,更加選擇賢能。十室的都邑,必有忠信之士。考察得到這樣的人,以接受大將軍的明用,這樣雖是山野之人,也沒有不感德,樂為將軍效力了。然後選擇精銳的兵卒,奮發屯守計程車兵,三軍既已整飭,甲兵也已具備,再看哪裡土地富饒,哪裡水泉便利,就在哪裡制屯田之術,習戰射之訓練,就威風遠揚,人安其業了。

假如鎮守太原,撫定上黨,收百姓之歡心,樹名賢之良佐,天下無事,就可以顯露聲譽,一旦有事,可以建立大功。希望大將軍開日月之明,發深遠之慮,鑑《六經》之論,觀孫武吳起之策,省察眾論的是非,詳分眾士的黑白,以超過《周南》的遺蹟,流傳《甘棠》的遺風,讓功烈施於千載,富貴傳於無窮。伊尹、呂望的良策,哪有比這更好的呢!鮑永素來既重視馮衍,而且接受使命可以自置偏將,就以馮衍為立漢將軍,領狼孟縣長,屯兵太原,與上黨太守田邑等修整盔甲保養士卒,以捍衛幷州土地。世祖即位後,派遣宗室劉延攻天井關,與田邑連戰十餘合,劉延不能進。田邑迎接母弟妻子,被劉延所俘獲。後來田邑聽說更始失敗,就派遣使者到洛陽呈獻珠寶馬匹,即被拜為上黨太守。因而派遣使者招降鮑永、馮衍,鮑永、馮衍懷疑不肯降,而忿怒田邑背棄前約,馮衍就寫書信給田邑說:聽說晉文公出奔而狐偃卻表達了他的忠心,趙武逢難而程嬰卻表明了他的賢德,他們二人的義氣是很恰當的。現在三王背叛,赤眉危害國家,天下到處蠢動,社稷顛覆隕滅,這正是忠臣立功之日,志士馳騁之時哩。你伯玉被擢選為太守,鎮撫大郡。上黨這個地方,有四面險塞之牢固,東帶三關,西面為國之遮蔽,為什麼舉手交給了強敵,開天下之紛爭,借仇人之刀來殺人,難道不悲哀嗎?我聽說,屈膝為臣,沒有二心;雖然只有汲水的小智,也能謹守汲器而不借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