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狗說:「你想想我能自殺嗎?不明不白地吃了冤,我就死去?這傷不要緊了,再過不長時間就全好了。你去吃酒吧,能喝就多喝些,招呼讓大夥喝好!」
小水就站起來,對酒桌上喊:「今日不放倒兩個,就算沒喝好呀!和尚,你要放開喝哩,來,我再敬你一下!」
和尚滿臉滿頭都放紅光,說:「小水,我不行了,你給你伯伯敬吧,你瞧他,你瞧他!」韓文舉就搖搖晃晃過來,說:「我怎麼啦,我沒醉哩,再喝一斤也不醉哩!你不喝,我喝,小水把酒拿來我喝!」歪過頭來將小水碗裡的酒一口喝了,還要再說什麼,人卻坐下去,腦袋一擺不言語了。
最沒有醉的是畫匠老爹,他將七倒八歪的醉人扶在炕上、椅上歇了,就收拾著殘湯剩水,又收拾了回去的行李,對小水說:「讓多睡一會兒,半下午咱再開船吧,反正夜裡有月亮!什麼時候到家都行的。你去把鴻鵬接來吧,我這兒有五十元,看夠不夠人家的照管錢?」小水說:「我有錢,哪兒要你的!」便出門去了。
太陽偏西后,眾人都醒了過來,嚷嚷著坐船回仙遊川去。韓文舉說:「金狗,這次回仙遊川先住一月兩月,再說到州城報社去的話。回去後,我再作主兒擺一場酒席,好好在咱那兒鬧一場。」
金狗卻說:「我不想現在回去哩!」
韓文舉倒吃驚了,問道:「又要去上班?金狗,你怎地把工作看得那麼重!吃一塹,長一智,你還不是把工作看得真才吃了這場虧嗎?」
金狗就問小水:「小水,我記得你說過大空的那個小筆記本兒放在你那兒,還在嗎?」
小水說:「我為了保險,放在家裡了。公安局問過我有沒有公司的什麼材料,我沒有給,也沒有說。」
金狗說:「那就先回仙遊川吧!」
韓文舉說:「什麼筆記本兒,這麼重要的,小水竟也瞞著我?」
金狗說:「那筆記本是大空生前記的,全寫著他們公司早期送給縣上田家一派幹部的黑食賬。有了這個小筆記本兒,那些人的好日子也就該到頭了!這一案既然現在要徹底搞清,那些人誰也跑不掉的,不能讓他們暗地參與了犯罪,反過來現在又成了與不法分子作鬥爭的積極分子!」
韓文舉就失了聲,說:「金狗你真是瘋了,你能搞倒田家的人?幾個月的大牢還沒把你坐清醒嗎?」
金狗惡恨恨地說:「不管他鞏家田家,還是張家李家,誰要是借權勢營私舞弊,魚肉百姓,我金狗也豁出來鬧騰哩!」
七老漢說:「你金狗在牢裡不說這個筆記本,出了牢就找這個筆記本作鐵證,你金狗行啊!大空就是缺你這份心勁,把什麼都說了,人家才毀了證據,又要了他的命。大空是露牙的狗,金狗才是好狗哩!」
韓文舉說:「老七,你還在慫恿金狗呀?!你叫和尚說,和尚你說!」
和尚說:「我該怎麼說呢?佛門裡講摩訶般若波羅密,摩訶的意思是大,般若的意思是智慧,波羅密的意思是到彼岸,到彼岸就是講終極和究竟。以此法行,心量就廣大,猶如虛空,虛空了就能含日月星辰、大地山河,一切草木、惡人善人、天堂地獄盡在空中啊!可這些金狗怕是不這麼辦的。」
金狗說:「要是兩岔鄉和白石寨都是一個大寺,我一定給你當徒兒的!」
韓文舉就拿眼睛瞪金狗,拉麵有難色的和尚到船艙去,說:「他不信,我現在倒服你這一套的,你往後就多給我講講功課。」
船逆河而上,兩岸黑山峭峭,流水沉沉,船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穩,直至雞叫三遍的時候方回到仙遊川。眾人散去,金狗和爹便同小水韓文舉又坐在小水家說話,金狗就讓小水拿出那個小筆記本,在燈下起草開一份揭發材料來。韓文舉勸阻不了,就說身困,先往渡口的船上去睡了。矮子畫匠陪著他們坐了一會兒,也覺得坐著白坐,說是回家收拾些酒菜,明日肯定來人多,別誤了大家吃喝,也起身走了。只有小水眼睛光亮地抱著鴻鵬在一旁守著。待到材料寫好了,小水突然問:「你到了州城還是去找那個石華嗎?」
金狗扭過頭來,猛地愣住了,但立即說:「是要找找她的,起碼得感謝人家哩!」
小水說:「石華是什麼人,本事倒挺大的!你在報社時認識的?」
金狗喃喃起來,點頭說是。
小水還在說:「這石華待你可真好,我一談了情況,她就哭了,第二天便去了省城,一辦妥就又趕到白石寨!可在你要出獄的前一天,我給她打了電話,問她是不是也來接你,她卻說不,她不見你,說是她先頭給你來了幾封信,你全不回她……我再不敢多問其中原因,金狗叔,這人倒怪哩!她結過婚嗎?」
金狗低著頭靜靜地聽著,末了說:「她丈夫和她在同一個單位,孩子都好大了……小水,夜不早了,我該回家去了。」
小水說:「早著哩,慌什麼呀!是嫌我在這裡不方便嗎?你中午飯沒吃好,我給你做一點清湯麵吃吃。你把孩子抱著吧,這小東西今晚也沒瞌睡了!」
小水去了廚房,金狗就逗著孩子玩。孩子的眉裡眼裡太像福運了,金狗心裡就酸酸的。很快,清湯麵端上,小水坐在一邊看著金狗吃,一邊問鹹不鹹,酸不酸,撩了衣服將xx子塞進孩子的口裡喂。金狗看了她一眼,突然發現她的上衣第三個紐扣沒有了,順口說:「你釦子掉了,剛才我見你的扣子好好的,怕是遺在灶火口了。」
小水卻勇敢地仰起了頭,直看著金狗說:「是掉了,你不是拿著我一枚釦子嗎?明日,你給我帶來,我再釘上,好嗎?」
倏忽之間,金狗想起了當年上州城前在州河岸邊的那一夜!那一夜是那麼遙遠的事,又是那麼清晰,像是剛剛發生過的事一樣,他看著小水,無聲的熱淚就驟然湧出來了。小水拿了手帕去給他擦的時候,她渾身竟然一下子軟癱,栽倒在金狗的懷裡,也已經是淚流滿面了。
油燈在搖曳,昏昏地卻結了心花,睡著了的鴻鵬發出細微而又均勻的酣聲。金狗感受到了小水的心跳,小水也感受到了金狗的心跳,那心律就合成一個節奏;他們都沒有說話,後來看著那燈焰,一閃一閃的,就各自都在想:那也是心臟吧。
一聲亮亮的雞叫,窗紙白了。
小水說:「金狗叔,你今日就去州城嗎?」
金狗說:「你還叫我是叔?」
小水說:「……金狗哥!」
金狗說:「今日怕不行的,既然回來了,村子裡就有好多人要來的,我們家還沒請過客的。」
小水說:「是要請客的,是要請客的。到了後晌,你去看看大空吧,他死了還沒有埋,‘浮丘’在窪地裡。過會兒我就去找伯伯,讓他寫一篇祭文,仙遊川只有伯伯能寫這類文章的,寫了咱去給大空化化紙。」
金狗說:「是呀,得去看看大空,也該讓他知道鞏寶山的那個女婿被逮了,一命還一命了。」
這日中午,金狗家果然來了上百人,矮子畫匠從來沒有接待過這麼多客,酒菜當然不夠,他就把飯供足,小水擀好的一案長條面被撈吃完了,再擀一案還是吃完了,就直擀了十三案。
吃罷飯,韓文舉把給雷大空寫的祭文拿來,金狗看時,竟是老格老式的駢文。金狗就說:「這文章也真只有韓伯能寫了!」
韓文舉說:「你以為你當記者就文墨深嗎?我有一本舊式文體書,怎樣寫銘錦,怎樣寫碑文,上面全有!你要學,我可以教你。你看看我寫得像不像他雷大空的一生?」
金狗一邊看著,就一邊說:「你怎麼能這樣評價他呢?他不是‘心比天高,命如紙薄’,也不是‘失卻根本,忘形得意’,更不是‘家聚萬貫空身去,亡魂警示後人寒,生命如燈忽吹滅,人世煩亂向誰遣’!這我得改改!」
金狗就一字一句認真修改起來。
韓文舉不悅了,說:「那是祭文,一燒化就完了,那全是給活著的人過眼的。」
金狗說:「韓伯這話對著的,可大空一死,卻不是讓活著的人都心灰意懶啊!」
小水也說:「伯伯你沒金狗瞭解大空!國家幹部死了是開追悼會的,大空原本是農民,咱給他寫祭文,也就是和追悼詞一樣的!」
祭文改好以後,金狗就同抱著鴻鵬的小水去了雷大空的「浮丘」地,兩人跪下,獻了酒,上了香,化了紙,金狗就唸起祭文來:
維西元一九八×年歲次××初冬月壬子日傍晚,愚兄金狗痴妹小水率內侄鴻鵬謹以燈光之明,香菸之繞,紙錢之化,杯酒之奠,盒食之供,致祭於弟兄雷大空之靈前曰:四者雖微,一聊表思念之心。賢弟篤兄幼生寒門,性情爛漫,父母早逝,行不檢點。咱三人苦裡結識,同命煎熬,數十年風風雨雨霜露冰霰,金狗從軍,小水外遷,你浪跡社會,賣鼠藥子荊紫關,下廣州而販銀元,衣不蔽體羞醜不顧,蓬頭汙面遭人作踐。幸遇世道變遷,巫嶺上多種經營榮繁,州河上往來商船梭穿,你幫福執行船萬里無事故,浪裡白條赫赫顯顯男子漢,協小水整理家務,上敬下恭,愛人友鄰和睦相處,滄桑共濟費盡心肝,偏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你為小水義憤填膺,剁斷仇人腳趾而復仇,身陷牢獄,蒙受冤情,咆哮公堂斥兇頑。千難萬苦,逼你不甘可憐,政策英明,催你一腔大願,貸國券,辦公司,善於經濟商行,通於人事周旋。幾何時,千般聰明,萬般精幹,身纏萬貫,氣勢喧喧,脫草履換皮鞋,著西裝去藍衫,視田鞏於眼角,拋貧賤於天邊,吃山珍海味,住高階賓館,天上有樂你都享,地上有福你也攬,州城抖風萬人側目,七萬贊助白石寨誰不驚羨?錚錚耿直,硬不折彎,可敬你雖明知是火,飛蛾偏要赴焰,雄雄之氣,莽撞簡單,可嘆你急功近利,意氣俠偏陷進泥潭。你是以身軀殉葬時代,以鮮血譜寫經驗。嗚呼,左右數萬裡,上下幾千年,哪裡有這樣的農民?固有罪有責,但功在生前一農夫令人刮目相看,德在死後令後人作出借鑑。泥沙俱下,州河氾濫而水大好行船,浮躁之氣,巫嶺瀰漫而山高色壯觀。今愚兄痴妹幼侄想你念你愛你恨你怨你憐你,情緒萬般,素文閒銘,無法體現。只告你兇手已捕不日即斬,幫兇落網餘孽將剪,紅日高照冰川必會消融完全,州河波起將掃蕩一切暗灘。吾賢弟篤兄可俯視以歡,亦會笑於黃泉。光陰好快,不覺數月已滿,若有陰瞑,賢弟篤兄之靈嘗我爵饗,收我紙帛,嗚呼哀哉,伏維,嘗饗。
念畢,已是蒼暮之時,金狗將祭文火化之後,抬頭望天邊,萬山若黛,州河似帶,夕陽也一半在水中將浮將墜,紅如血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