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浮躁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小水就說:「你哭什麼呀,現在是哭的時候嗎?這樣吧,你們都回去,我一個人留在這裡,一旦有了什麼事情我就給你們捎信去。」

矮子畫匠於心不忍,自己的兒子出了事,拖累得小水日日夜夜不安,但小水堅決,也確像男人一樣有主見,自己在這兒擔驚受怕,又不頂事,反是負擔,就說:「小水,我們家欠你的東西太多了!……你留在寨城,處處可要小心。我身上有八十元,就給你留下吧。」

小水拒不收,畫匠就悄悄塞在她的一個提兜裡,划船和韓文舉哭著回仙遊川去了。

留下小水,她就借居在照管孩子的那戶人家裡,天天打聽著金狗和大空的訊息。一日看守所長來,關了門對小水說,金狗和大空的案子抓得又緊起來,每日審訊幾次,大空脾氣暴躁,總是破口大罵,審訊人就將他綁在柱子上,到另一個房間去玩撲克,他還在罵,罵得周圍幾個房子都聽見,審訊人就進去將一塊抹布塞進他的嘴裡,直整治了一夜。金狗雖然沒罵,但他拒不承認有罪,以理分辯,審訊人就說他態度頑固,一腳踢在他交襠處,那一腳踢得厲害,他當下就昏過去,七八個小時才醒過來。小水聽了,一夜未能入睡。第二天,她瞞了樊伯,穿了一件淺花衫子,戴了一頂草帽,假裝是看守所長的外甥女兒到看守所找所長,說是其母病了,要舅舅去醫院聯絡住院事宜。看守所門口警衛認真盤問之後,領她進了三道崗門,在後院的水池旁見著了所長。所長先是疑惑,待見了她,大吃了一驚,但立即就招呼她,問其母病況,等領見人一走,他就低聲訓道:「你好個死膽兒,這地方怎麼個能進來?」小水說:「我求求你,你讓我見見金狗和大空!」所長說:「你盡胡說,等著你和我都犯罪嗎?你快出去!」所長領了小水就往外走,恰這時兩個持槍的人押了一個犯人從一個號子裡往後院走去。小水不看則已,一看正是金狗,忍不住就「啊」了一聲。持槍人和金狗都同時扭過頭來,所長嚇得臉都白了,立即說:「不要害怕,那是犯人要審訊去。你快到醫院照看你娘,就說舅舅馬上來的!」小水則鎮定了,她大聲說:「舅舅,你要忙你就不要去了,我娘病再重,有我哩,我正想辦法給我娘請醫生抓藥。我來看你一下,給你說一聲,你不要太難過,人有病還能不好嗎?總能碰著個好大夫的!」那邊的金狗全聽在耳裡,卻立即回過頭去,走過了院子,到前邊的一排房子裡去了。小水再要往後看時,所長已經領了她走出了三道崗門,當著門衛的人說:「人吃五穀誰不得病,你娘那病會治得好的。醫院床位緊,我過會兒就找院長去!」將小水送出大門,頭不回地就進了大門不見了。

小水總算見了幾眼金狗,只說見上了心裡會輕鬆一點,誰知見過之後,愈加難受,她想象不來那號子裡的生活怎麼過,又是怎樣審訊,審訊人還會不會打他,飯吃得飽不飽,號子裡不能抽菸,他的煙癮發了怎麼抗得了?如此越想越可怕,一顆心懸在喉嚨眼,於第三天、第四天接連又去了幾次。但小水再也不敢說謊進去找所長了,她假裝閒散人,站在高高的拉著電網的磚牆下,痴心妄想。後來就在黃昏沒人時大聲唱州河行船的號子,先唱道:

州河水彎又彎,

上下都是灘連灘,

有名灘,無名灘,

本事不高難過關,

洪水灘上號子喊,

船怕號子馬怕鞭。

唱罷總歌,她唱起「上灘拉船號子」:

「喲——喲喲嗨——喲——喲噢嗨——嗨——嗨——嗨——嗨——嗨——嗨。」

唱罷「上灘拉船號子」,又唱「下灘號子」:

「嗨嗨——不要放鬆——嗨嗨——搖櫓嗨嗨——眼要望前——嗨嗨——嗨嗨——嗨嗨——搖哇——要吸氣——快完了——上啊——嗨——嗨——嗨——叫啊——」

唱罷「下灘號子」,再唱「彎船號子」:

「喲號——喲囉囉——喲號——喲號——喲號——喲囉囉——喲噢——」

小水一套一套唱下去,「拖號」,「扯篷號子」,「連篷帶抄篙號子」,「跑挽號子」,「過街號子」,「活錨號子」,「上擋號子」,「流星號子」……小水想,看守所的磚牆再高再厚,她眼睛看不透,這號子聲卻能穿透的!金狗和大空是關在哪一個號子呢?在那黑暗、冰冷的四堵牆內,他們聽到了她唱的這號子聲,他們就不感到寂寞,他們的心就會同小水的心在號子聲中相互感應!小水唱得口也幹了,聲也啞了,但她還在拼著力氣唱,唱只有金狗和大空聽得懂的歌。

夜已經很深了,小水累得一絲力氣也沒有了,她拖著散了架的身子往借居的人家走,心裡卻感到了安慰和充實。金狗和大空在州河裡行船撐排的時候,她整日聽他們唱號子,她也會,但她從不唱,她的聲不好,他們曾叫她唱時,她羞過口,一聲也不唱,現在她唱起來連自己也吃驚唱得這般深沉和有力!這晚唱過之後,她幾乎每天都來唱,她甚至感覺到在她唱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都是那樣安靜,黑黝黝的高牆裡也是那樣安靜,她知道這號子聲一定是一字不漏地全灌進了金狗的耳內,雷大空的耳內!後來,寨城的人就發現了一個女的老在這裡唱州河行船號子,都覺得她唱得好,都湧來聽她唱,以為她是賣唱掙錢的,紛紛將一分兩分的硬幣投在她的腳下。但小水卻將這錢又退還他們了,結果有人就認出她來,說起她的冤情,皆大同情,當她再唱時就圍聽的人更多。那些州河上行船撐排的人,包括兩岔鎮河運隊的,包括個體戶船工的,也有人來和她一起唱。

一日,小水又在那裡唱了,忽有一人近前來說:「你是韓小水?」

小水說:「你是誰?」

那人說:「你在這兒唱什麼呀?」

小水說:「唱歌,你不愛聽嗎?」

那人說:「你是給誰唱的?」

小水說:「給我唱的,也給別人。」

那人說:「是給金狗?」

小水說:「你是公安局便衣嗎,就是唱給金狗,你要抓我嗎?」

那人說:「你這麼唱金狗能聽到嗎?聽到了又能起什麼作用?」

小水突然睜大眼睛,傷心得將要哭起來,但她沒有哭,立即反問道:「可我有什麼辦法?誰能替金狗申冤,你能嗎,你敢嗎?」

那人吃驚地看著她,她也緊盯著他,她猛地發現就在他的上衣口袋裡,插著一個紅塑膠本兒,微微露出那上邊一個字:「記」,就嘿嘿地冷笑了:「你也是記者?」

那人說:「是記者。」

小水就說:「金狗當記者的時候,他是怎麼當的?他為了群眾的事去惹那些人,去鬥那些人!金狗被抓進牢了,卻沒有一個人來救他了?!這世事就這麼不公平!」

那人說:「小水,這裡耳多眼雜的,你不要說!」

小水卻聲更大了,說:「你是記者也害怕了?你要害怕,你就把記者證撂到州河裡去吧!」

那人卻一把扯了小水就走,走得極快,小水直嚷:「你要幹什麼?」那人扯她到無人處了,說領她去見一夥人去,遂到了記者站金狗原來的辦公室。辦公室裡已坐了上十個年輕人。一介紹,小水方知道這是州城報社的「青年記者學會」的成員。這些人得到金狗被捕的訊息後,大為震驚,就集體到報社找總編,為金狗訴說冤情,希望組織出面向白石寨公安局交涉,但總編卻拒絕了,理由是:公安局能逮捕金狗,金狗必是犯了法的,為學會找雷大空贊助的事現已否定不構成犯罪,但他以私人名義從雷大空那裡拿走二千元則是他私人的事,組織不便出面交涉,更何況金狗和雷大空是那層關係,其中還有什麼交易,那就說不清了。學會的記者們很是氣憤,就再不找總編了,他們索要了金狗當年寫雷大空公司的那份材料,以學會的名義去請了律師,又來找小水談談,再要寫一份說明寄給公檢法有關部門。小水便將她得知的有關金狗向雷大空借款事詳細地說了前因後果,這些記者就寫了一份《關於雷大空一案中涉及到金狗受賄的說明》,其內容主要為:金狗不屬於受賄犯罪。理由之一是:據法律規定,受賄罪應是「以本職權力為他人謀取私利而非法獲得收入」,而金狗身為記者,記者的本職權力就是寫新聞報道,但金狗並沒有為雷大空的城鄉貿易聯合公司寫過一個字的新聞報道,這也就不存在為雷大空謀取了什麼私利。理由之二是:金狗因為與雷大空是同鄉、熟人,私人借款是正當交往,而雖說二千元是向公司借的,但當時主動要求打有借條。

說明書以州城報社「青年記者學會」的名義送給公檢法有關部門後,小水明白了自己以前做法的笨拙,更明白了這些記者都是和金狗一樣的人!與這些人打交道,她懂得了法,也懂得了以法作鬥爭的重要,她記起上次金狗就是利用鞏家派和田家派的矛盾,整治了一下田家派,這次明明是田家派趁機報復金狗的,就以此又給州城的行署寫了信,說明了其中原委。但信寄走後許多日毫無反應,小水就估計那信一定是鞏寶山專員手下人私扣了,沒有交給鞏寶山本人。她於是買了一面大紅錦旗,在上寫了「明鏡高懸」四個大字,然後將上訴信包

在錦旗中以包裹的形式寄給鞏寶山本人,包裹上署名仙遊川鞏族某某人的名字,從兩岔鎮郵局寄出,然後又搭車去了州城,在行署附近的一家郵局打問有沒有鞏專員家人領取了包裹,當得知包裹被取走後,她放心地返回白石寨等待訊息,可過了十天,二十天,依然毫無動靜,反得到一個令她魂飛魄散的噩耗:雷大空死了,是自殺的,用刮臉刀片割斷了喉管身亡的。

小水急忙同樊伯去找看守所長證實,所長說訊息可靠。但怎麼死的,他也說不清,因為地區公安局後來插手了這一案子,將雷大空押解州城去召開了一次公審會,第四天裡,只說再押解送回白石寨,但頭一天夜裡他卻自殺了。

小水脫口說道:「大空那人我瞭解,他不是個會自殺的人,他怎麼會自殺?就是自殺,他哪兒得到的刮臉刀片?他哪兒自殺不了,偏偏就在州城的牢裡自殺了?!」

所長說:「外邊也都是這麼議論,可這話咱千萬不要說,自有人處理的。」

小水又說:「這一定是他殺,是殺人滅口!」

所長臉就變了,訓道:「這話可是你說的,我什麼也沒聽見!」就急急走了。

樊伯就對小水說:「小水,說這話要捅婁子的。既然雷大空已經死了,你明日到公安局去一下,大空沒家沒眷的,屍體要是從州城拉回來,問人家怎麼個處理?」

小水說:「怎麼個處理?他畢竟是仙遊川人,還是運回去埋在仙遊川的好。讓人家處理,不是讓醫院拿去剮了割了當標本,就是掘個土坑一埋,叫野狗刨出銜了去。」說罷了,就問道:「伯伯,大空那麼死了,金狗會不會也……」

樊伯說:「事情別往壞處想,我這幾日多去我老表那兒跑跑,有事我去找你。」

兩人分手後,小水先在郵局給韓文舉掛了電話,說明大空已死,要伯伯找些人來寨城搬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