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浮躁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飯菜吃罷,客人又坐著說了一席話,便道「時候不早了」,起身回去。韓文舉酒醒過來,就去渡口撐船送過河的人。金狗和大空收拾了殘湯剩飯,就安排廚師入桌吃飯,自己也端了碗。正吃著,渡口上有人喊:「雷經理!」大空出去看了,說是公司來人,丟了碗就去了渡口。小水和金狗全不知道有了什麼事,等大空回來問時,大空說:「公司來人讓我趕快回去的。」

小水說:「啥緊事,跑這麼遠來叫你?」

大空說:「是州城一家單位來要賬的,先是要為他們買一批彩電的,但貨沒有買到,他們生了氣,貨也不要了,硬逼著要原款。」

小水就急了,說:「這影響可不好,壞咱公司的聲譽哩!」

大空說:「沒事的!金狗哥,把酒拿來,讓我喝喝。天大的事,也得吃飽了肚子再說!」就三下兩下扒了一碗飯,半壺酒。然後說:「金狗哥,你再呆幾天,我先走啦。小水你好好保養,出了月子,再說上班的事,我這回去,就給你尋個抱娃娃的,到時候有人經管娃娃,就不拖累了。」

走出門了,又對金狗說:「過兩天我讓小車來接你嗎?」

金狗說:「不用了,我坐船去!」

大空就風風火火跑去,沿途又不停地與誰家媳婦說什麼趣話,惹得那媳婦撿了土坷垃打他。

小水說:「大空這人風風火火的,心底倒善哩!」

金狗說:「人當然是好人……」卻不再說下去了。對於大空,沒有人再比他金狗更瞭解的了,他知道這個人所做的一切,也更清楚這個人將來會有個什麼落腳,可社會就是這樣的社會,大空又不能完全聽從他的,他金狗還能再說什麼呢?金狗看著遠去的大空,他點著了一支菸吸,狠命地吸了一陣,就鼻裡口裡三股地噴出來。

小水是不瞭解這些的,她突然說:「也把人忙糊塗了,忘了問他那批松樹種子運走了沒有?」

金狗說:「那全運走了,山西來了六輛卡車,我們回來的頭一天就拉走了。大空說,這宗生意,公司就賺了七萬六千元。」

小水說:「這就好了。金狗叔,有一句話我一直想給你說,我在公司幹了這一段時間,大空他們做什麼生意,我多少也知道了些。他們差不多是空裡來霧裡去從中賺錢,剛才來人說州城那個單位來要原款,類似這樣的事不少哩。這次販松樹種子,倒是實貨,也是對綠化辦了件好事。可這畢竟是少數,你還要多開導開導他,要多務實為好。」

兩人說說話,直等到韓文舉從渡口上回來,金狗才回不靜崗家裡去。

過了兩天,金狗想回白石寨了,來到小水家告別。韓文舉沒有在,金狗說了許多話後,突然臉憋得通紅,叫了一聲:「小水!」

小水正抱著鴻鵬餵奶,聽得金狗叫她一聲,她明明就坐在他的對面,且又說了這麼一陣話,他這麼叫著,又叫得聲調異樣,便抬起頭來看金狗。金狗叫過一聲,卻窘得難受了,不再說什麼,用手去捏地上的一隻螞蟻,但沒有捏住,他說:「我想回記者站去了。」

小水說:「你急什麼呀?你那工作是沒緊沒慢的,明日走吧。」

金狗就看著小水,嘴又張了幾張,但還沒有說出什麼來。

小水就說:「金狗叔,你是有啥事的?」

金狗趕忙說:「沒事,小水,我只來給你說一聲,我得回白石寨了。」就已經站起來,抬腳要走。

門外韓文舉哼哼著什麼花鼓曲子走進來,小水叫道:「伯伯,金狗叔說他要回白石寨去呀!」

韓文舉說:「金狗你急什麼!為給鴻鵬‘過十天’,夠你勞累了,我還沒好好謝你,你就要走了?走不成的,我為啥從渡口回來,就害怕你走了,我讓七老漢替我管著船,才要去你家叫你來喝酒的!來,咱倆今日好好喝一場,酒是現酒,菜是現菜,咱在廚房裡喝吧,不要叫小水和鴻鵬聞見酒氣了!」

金狗拗不過,就取消了回白石寨的打算,同韓文舉在廚房喝將起來。但這一場酒,韓文舉話說得有十分之九,金狗只說了十分之一,他只是悶著頭喝,喝得眼也直了,臉皮也僵了,偶爾笑笑,那笑就長久地硬在眉尖和嘴角。後來就搖搖晃晃站起來,說是不行了,要回家去。韓文舉就說:「你小子今日里怎麼啦,你喝悶酒,當然要醉的!小水,不要讓他回去,醉成這個樣子,矮子畫匠又該罵我不是了,你扶他到我炕上睡一會兒吧!」

金狗說:「我不睡,讓我在這兒坐一會兒,睡到上房去,鴻鵬會聞見酒氣的!」

韓文舉便從上房裡拿來一個躺椅,扶金狗在上邊躺了,小水也抱了一床被子蓋在他身上,金狗就呼呼入睡了。

小水就怨伯伯:「你不該把他灌成這樣,醉一次傷一次身子的!」

韓文舉說:「今日喝得不多呀!不要緊的,睡上一覺就好了。我到渡口上去,你招呼著別讓他從躺椅上跌下來,等他醒了,燒些漿水湯給他喝喝。」

韓文舉走了以後,小水哄鴻鵬睡下,就去廚房燒漿水湯。燒好,金狗還沒有醒,她就將一條毛巾浸溼了敷在金狗的額頭,直覺得金狗今日奇怪:說話吞吞吐吐的,喝酒又喝悶酒,竟醉得這麼沉重,金狗是有什麼心事嗎?

當她將毛巾又去浸了水再敷時,金狗眼睜開了。趕忙要坐起來。小水說:「金狗叔,你醒了,你醉得好死!」

金狗說:「我沒醉的。」一歪頭,卻啊地發嘔想吐。

小水說:「還說沒醉!想吐,你就吐,吐了肚裡就好受了。」

金狗真的又啊啊了一陣,但是吐不出來,眼睛就又痴痴地看著小水。

小水說:「你今日一定心裡有事!」

金狗說:「我沒事的。」

小水說:「你還哄我,你有什麼事真的不給我說嗎?」

金狗就努力地睜了眼,說:「小水,那我就對你說,你坐過來,我給你說。」

小水剛一走過來,金狗卻把她的手抓住了,說:「小水,我想和你結婚!」說完了,就大口喘氣,眼光直盯著小水。

小水沒想到他說出這話,當下就愣了,待到金狗又使勁地抓她的手,她叫了一聲便狠勁把手拔脫了,急而短促地說:「金狗叔,你醉了,你醉了!」

金狗就站起來,但立即又倒下去,坐在了地上,說:「我沒有醉,我沒有醉,我要和你結婚,真的我要和你結婚,我沒有醉,我再喝也不會醉的!」

小水突然渾身顫酥起來,說道:「金狗叔,你怎麼能說這話?!你說這話是讓我心碎嗎?你不要說醉話了,我不聽你這醉話!」就從廚房跑出去,在院子裡說著「天神!天神」,跌了一跤,爬起來回到上房去,連上房門也關了。

金狗哇哇地就吐起來,他把酒吐出來了,把菜吐出來了,還覺得要吐,就吐清水,吐唾沫,似乎連腸子也要節節吐出來。吐過了,有幾分清醒,但卻有了幾分沮喪,失神地看著小水關上的上房門,門環在晃動著。他一下子感到後悔,感到羞愧,無地自容!他不明白這酒是怎樣的一種魔力,使他說出了他清醒時想說不敢說的話!他愛小水,敬小水,心中早打算好了要與小水結合,但他害怕小水誤會自己是恩賜,是憐憫,而傷了她的自尊心,小水畢竟不是過去的小水啊!現在,酒使他衝動,使他輕浮,使他莽撞行事,果然小水痛斥了他,生

分了他!他還能再去解釋什麼呢?

金狗扶著牆走出來,上房門還在關著,鴻鵬在炕上哇哇地叫著。他說:「小水,我是不該說這話的,是我傷害了你!你恨我吧,罵我吧!我金狗怎麼成了這樣?」

蹲在院子裡的黃狗,不明白這是發生了什麼事體,它一聲也不叫,默默地看著金狗。金狗在搖著頭說:「我是不配的,是不配的,這真是天意在懲罰我。」說完,滿面羞恥地走了。

小水一直是附在上房門縫看著金狗的,看見他腳步蹣跚地走下場院前的斜地去了,就將門開啟,她極力喊了一下:「金狗!」但喊出的聲音連她自己也聽不見,就全身抽了骨頭一樣軟下去,趴在門檻上嗚嗚地哭起來了。

自此,在一個月裡,金狗回來了三次,每次都給小水母子買了許多吃喝、衣物,但卻絕口未提到要求結婚的事。小水熱情地招呼金狗,金狗一走,少不了卻要痛哭一場。滿月之後,雷大空回來了,將小水母子接到公司,果然他已為小水尋找下一個經管孩子的人家,小水就算又正式上班了。韓文舉放心不下,專程來白石寨看過一次,見小水母子白白胖胖,就好言好語給大空說了一堆返身又回了仙遊川。這樣,日月流逝,到了春節,雷大空留小水不要回老家,就在白石寨過年,又去將韓文舉接了來。初一、初二,金狗回家去與老爹團圓,初三也趕到公司,大小五人聚在小水的宿舍裡喝酒。韓文舉又喝得多了,說:「人生光景真是幾分過呀!想當初這房子是鐵匠鋪,充其量,每日賺得一元兩元,如今還是這房子,辦了公司,銀子水就往進流哩!我這小水,說是苦命,也是福命,虧了你們二位,我要是死也能死下了,將來鴻鵬長大,就讓他好好報答你們了!」

提起這房子,不免觸動了金狗和小水的痛處,想起當初的情景,就都不言語了。大空了解他們的心思,當下說:「鐵匠外爺在世的時候,我也不少在這裡吃喝,是他老人家蔭福,這公司才有了今日,咱們今日在這喝酒,也該給他上天之靈祭祭酒才是!」說罷,四人就面南跪下,小水抱了孩子,將一碗水酒慢慢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