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文舉罵道:「好小子,你在生人面前糟踐我?你金狗也不如個狗哩,狗都知道談戀愛,你三十三四了,沒見女人的腥,你白活人了!」
罵罷,並不解氣,覺得這狗使他在考察人面前丟了臉皮,且這罵聲並不恰當,罵金狗白活人了,他自己不也是老光棍,不如一隻狗嗎?!就又笑著對考察人說:「你喜歡不喜歡吃狗肉?」
那人說:「狗肉當然香哩!」
韓文舉就抓了一盤系船繩跳到岸上去了。金狗問:「韓伯你做啥?」韓文舉說:「咱捉一條野狗來,殺了招待客人!」金狗說:「你知道這是誰家的狗,你捉得住嗎?」韓文舉說:「我當然知道,這是野狗,色膽兒和田中正一樣的,你跟我來吧!」
兩人追狗到了岸邊沙灘,三隻野狗正圍著黃狗叫,後來三隻就互相廝咬,也便顧不及有人到來。韓文舉手一揚,「日」的一聲甩過套繩去,便將一隻白狗套住。那狗一驚叫,竟帶套繩而跑,韓文舉就被拖在沙灘上,手臉都磨破了。金狗忙幫韓文舉將狗拉到船上來,兩人就在船頭將狗勒死。剝狗皮,砍狗頭,剖腹開膛。韓文舉用刀割下那狗的xx巴,說:「你再不能來勾引哩!這玩意兒真把你害了!」
這時候,河面上有嘩嘩的水聲,像是一隻船從下游上來。韓文舉說:「有人來了!」隨之就將狗皮狗頭狗下水以及那個狗xx巴全丟進河裡,大聲地問:「誰?誰在行船?!」
下游處果然有回應:「是伯伯嗎,我回來了!」水光迷濛處一隻船出現,船頭上站著福運和七老漢。
韓文舉說:「老七,你老傢伙嚇我一跳,要不你會多吃個狗xx巴呢!」
七老漢和福運將貨船靠了岸,就上到渡船上,七老漢見是殺了狗,眉開眼笑,要尋一句髒話回敬韓文舉,發現船上有一干部模樣的生人,就不言語了。金狗互相介紹之後,考察人的興趣便大增,一眼一眼盯著七老漢和福運的裝束。問:「老伯伯和大哥是從哪兒撐船回來的?」七老漢說:「荊紫關,給鎮子商店運了些香菸,今日船輕的!」考察人說:「荊紫關是什麼地方,離這兒遠嗎?」七老漢說:「是州河下游處的一個碼頭,遠倒不遠,順水一天就到,逆水一天零兩晌就可以了。」韓文舉就說:「今日怎麼到這個時候才回來?」七老漢說:「這你問問福運!」
福運已經按韓文舉的命令把爐子生著燉狗肉了,火光噴出爐膛,映得他一脖臉一胸膛赤紅,幾天的水上行船,日頭和風沙已經使那張老面的臉越發粗糙了。聽七老漢說他,他就嘿嘿直笑,說:「七伯還在埋怨我?我不在荊紫關耽擱半晌,一路上你讓我給你講故事解悶,我拿什麼給你講的?」
金狗說:「荊紫關出了什麼趣事,你講講,這位同志是作州河考察的,他也是專喜歡聽這些的!」
福運說:「荊紫關北十五里那邊山裡,出了一個山裡娃子,這娃子前年考上了大學,好有名哩,是那一帶考上的第一個大學生。他上大學前在村裡定了一個女子,到大學後,他學習特別好,開始寫起文章,是寫的什麼小說的,就寫得也出了名,竟能在省城的幾家報刊上得獎!這山裡娃子命壯哩,他班裡有一個教授的女兒,那女子就也愛上了他。對,我說漏了,他到大學後,穿的當然還是咱山區人穿的衣裳,同學們倒瞧不起他,那個教授的女兒叫過他‘稼娃’,當眾戲弄過他的。後來他文章寫得好,教授的女兒就和他最能談得攏,送他錢,幫他買好東西吃,買新衣服穿,他病了住醫院,她哭哭啼啼到醫院日夜伺候他。後來他們也就睡覺了。後來,他竟把那教授的女兒殺了,是他們在睡覺時他掐死她的。女子死了,他還摟著她直睡到半中午。後來就去自首投案了。」
韓文舉說:「福運你講完了嗎?你那嘴真是木頭做的,講得沒鹽沒醋的!」
福運說:「這還不生動嗎?我在荊紫關街上看的佈告,那山裡娃子是被槍決了,佈告上說的才要簡單。我看了,真覺得怪,這娃子怕是瘋了?!」
韓文舉說:「這有什麼怪的?他一定是還在愛著村裡那個女子,和教授女兒睡了覺就良心受譴責了。男人家幹那事,事後都要後悔的。他怕良心受到譴責,又擺脫不了那教授女兒,就把她殺了。鞏寶山的事和這是一樣的,只是結果不一樣,鞏寶山進城後愛上個女學生,但他不先提出和原老婆離婚,要叫老婆提出,就整日折磨她,將那女學生領到家來氣她,晚上回來遲了,老婆問他是開會去的嗎?他就說:不是開會,是那個女學生陪我去玩了!老婆就哭,他卻又哄勸,拿了手帕讓擦淚,卻說:這手帕就是那個女學生送我的!這老婆是張家
嶺張善子的女兒,人心小,就上吊死了。她要不上吊,再發展下去,說不定鞏寶山也要殺了她!」
韓文舉講到這兒,才發現他舉例的鞏寶山要殺的是自己老婆而不是野老婆,和山裡娃子所殺的不一樣。但別人沒有提出異議,他也就不解釋了。
福運又說:「荊紫關的人議論紛紛,說這小子不會享福,你進了城不想要山裡女子可以離婚,山裡女子當然不如城裡女子,可偏偏把人家殺了,殺了人也就把自己斷送了!有的人說,這娃子從小就性硬,要打人就要打贏人,打不贏他就不動手,活該是挨槍子的坯子!有的人說,那一帶地方有一條河,天下的河水往東流,那裡河水卻流西,風水不好就出怪人怪事。他的上輩人就野蠻得很,他老爺當過山大王,他爹一九六○年聚了好多人鬧事,說是暴動進過牢,後來又說不是暴動,人是放了,但都是性硬人。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能打洞,這小子就殺了人!」
考察人一直聽他們說,這時開口道:「這案件我不大瞭解,聽這麼說了,倒覺得這事極有意思。往荊紫關怎麼個走法?」
金狗說:「你感興趣了?想去考察嗎?」
考察人說:「這件事很值得去考察考察,一個山裡娃子上了大學,成了名。又被一位教授的女兒愛上了,應該說是夠幸運的吧,可他偏偏在與人家發生關係後殺了人家?!這似乎是神經失常了,是瘋了!可我想,這其中怕不這麼簡單,因為對於一個心理偏狹的人來說,他大都是患得又患失的,成功了,虛榮心更強,只要有一點點挫折,一天到晚就要疑神疑鬼,認為別人設了圈套讓自己鑽。而失敗了,那更無法容忍,時時刻刻都只想著復仇……」
金狗問:「這種人你說是心理偏狹?那怎麼就能有這種心理呢?」
考察人說:「我國長期以來經濟不發達,地區之間貧富差別很大,商品流通又不開展,在許多山區,又加上閉塞、保守,這種偏狹心理就容易形成了。更何況這後面還有一層社會心理,就是說一場大的動亂過後,社會心理容易產生變態情緒,狂躁不安,喪失公德,不要法紀,把流血也不當回事。日本戰後的情況就是這樣,而中國的一場‘文化大革命’之後,也正是這樣,這次我沿途考察,碰到這樣的人和事就很多的。在我接觸的一些人身上,總是怎麼也不如意,怎麼也不合適,甚至總有一種復仇欲,但到底向誰復仇,他自己心裡也不清楚,實際上就是毫無物件,也要恨,要憎,要報復。只有讓這種浮躁不安的情緒狠狠發洩上一次,他的心靈似乎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這種人是時時都需要一種‘強刺激’!」
考察人的口若懸河,使七老漢和福運目瞪口呆,連韓文舉也自愧不如了。他們雖然聽不懂這陌生人的文縐縐的言辭,但他能這般滔滔不絕就夠他們心服口服,何況新名詞一個接著一個!
韓文舉說:「這同志你文墨深,是啥學畢業的?」
考察人說:「大學。」
韓文舉叫道:「難怪你一套一套的,原來是科班!」
考察人笑著說:「我一口學生腔,惹你們聽煩了!我跑了些地方,碰到過這種類似的事情,愛琢磨,一激動就胡說了。」
金狗一直沒有插話,使他吃驚的是,這位考察人說的一席話竟似乎全是對著他來說的,是對著這個仙遊川的人來說的!當福運揭了狗肉鍋,用筷子插肉爛了沒有,所有人都叫「好香」!他聞不來,還在問考察人:「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你怎麼就能分析到這一步呢?」
考察人說:「如果不從法律觀點看,僅從社會學角度看,法院判他是‘極端個人主義’而發展的結果,這是不準確的,判他是流氓殺人也不準確,因為這後面包含赤裸裸的實實在在的一種時代‘心態’,即特定歷史環境中的普遍意識。」
金狗忙問:「心態?你怎樣看待這種‘心態’?」
考察人說:「在我們今天的時代裡,是浮動著這種特有的時代心態的。我們可以說得更遠些,五十年代,我們國家處於苦戰勝利後的高度興奮之中,那時的心態是積極的,完全可以成為我們前進的動力。但是我們這個民族有它自身的先天不足,正常的興奮轉化成病態的亢奮,自信便化為無知的狂熱。一九五七年的失誤,一九五八年的挫折,一九五九年的持續亢奮,一直到了十年‘文化大革命’。現在一旦睜開眼,看看世界,人家早已把我們甩下了整整一個世紀,心靈的覺醒就轉化成心理的失重,虛妄的自尊逆轉為沉重的自卑,因此狂躁不安,煩亂不已,莫衷一是,一切像是墮入五里霧中,一切都不信任,一切都懷疑,人人都要頑強地表現自己的主體意識,強調自我的存在,覺得怎麼也不合適,怎麼也不舒服,虛妄的理想主義搖身一變成最近視的實用主義。」
金狗說:「但我覺得,煩亂中有它的好的一面,就是要求振興的內心騷動。就是發牢騷,也未必不包含某種合理要求。」
考察人說:「你說得很對。民族價值的貶值,導致了對個人‘自我價值’的吶喊、追求,但對個性的追求是有個臨界點的,如果超過了這個臨界點,以強烈自卑為基礎的對自我價值的強調和追求,推到極致便是自我價值的完全喪失。荊紫關那邊的山裡娃子恐怕也屬於這
樣的心態吧。」
金狗沉默起來了,他喃喃地說:「那我們現在應該怎樣辦呢?」
考察人說:「你們?」
金狗知道失言了,就笑了笑,掩飾過去了,又說:「照你這麼說,對這種社會心態,主要靠疏導,該怎麼疏導呢?」
考察人說:「我現在也正想以此寫寫文章,我個人覺得,應該要發揚我們這個民族最可貴的一種品質,就是韌性的精神!」
由荊紫關山裡娃子案件的談話最後完全變成了金狗和考察人的對社會問題的探討,福運和七老漢便失去了興趣,一心去照料狗肉鍋了。韓文舉到了此時,也感到自己不如考察人,也不如了金狗。他們的談話他插不進去,便又和七老漢去說粗話,鬥花嘴,又罵著福運把煮熟的狗肉盛在碗裡,將酒倒在杯中。就喊金狗:「金狗,你們是秀才見秀才,說不完的話啊!那嘴也該困了!讓客人吃狗肉喝燒酒吧!」
金狗便停止了提問,熱情招呼考察人入座。這考察人竟十分善喝,幾巡過後,福運和金狗都有些招架不住了,但考察人仍面不改色,神清目明。韓文舉拉金狗到船艙外,說:「這客人好酒量,你去我家,讓小水再拿出三瓶酒來!」
金狗說:「喝得不少了,再喝就全要撂翻了!」
韓文舉說:「撂翻了好!人家既然喜愛咱這個地方,咱怎麼能會不得酒?把客人喝醉,也是咱這兒風俗,他不會上怪,反而要高興哩!去吧,又不叫你破費!」
金狗只好又拿了三瓶酒來。韓文舉斟滿一杯,對考察人說:「我老漢敬你一杯!我們山地人沒什麼好招待的,只有這水酒,你要看得起我,就不要推辭,杯子見底吧!」
考察人站起來,連聲道謝,雙手接過喝了。
韓文舉就給福運、金狗、七老漢使眼色,三個人又都一一站起敬酒,一敬三杯,杯杯見底,那考察人竟全喝了!
三瓶酒喝下了兩瓶,韓文舉還要起來敬酒時,頭一歪,身子一斜,便呼呼嚕嚕醉倒了。接著,金狗頭暈得直想吐,福運閉著眼睛靠在一邊不動,只有七老漢還清醒,說:「真沒出息,客人沒醉,主人全醉了!夜不早了,都歇下吧。」便將韓文舉扶上床鋪,讓客人睡在另一頭,金狗和福運則安排在床鋪下的一堆乾草裡,他便一晃三搖回家去了。
一覺睡去,昏昏沉沉,不知生死,到了天亮,金狗醒來,河面已霞光錦鋪,十分耀眼,看艙里人時,韓文舉和福運還在昏睡,考察人則不見了。出了艙,方見船是停在了河的對岸,客人的腳踏車和皮革箱子也不見了,而在艙門上掛一紙條,上寫道:「多謝關照,終生難忘,因酒未醒,不忍打擾,留條而去,萬望諒解。」
金狗「哦」了一聲,佇立船頭,望河面晨霧初散,寬闊一片,心裡不覺有了幾分空落。
一整天,金狗一直在想著與考察人的奇遇,又激動又慚愧。激動的是自己開了眼界,活騰了思想,慚愧的則是自己作為一個記者,要學的東西實在太多了。考察人的見解,使他不由得想到大空的城鄉貿易公司的情況。金狗在回到白石寨記者站後,他就給州城報社內的以及各縣一些駐站的年輕朋友去了信,談了他所見到的考察人,談了考察人的觀點,他呼籲:咱們這些人,大都不是科班出身,理論知識太差,雖從基層上來或常年在基層工作,但觀察問題又往往流於就事論事,為了加強自身修養,年輕人應組織起來,經常學習,交流一些思考。熬過三個晚上,他又終於寫出了關於雷大空公司的一篇文章。這文章沒有直接寄與報社編輯部,而是又複寫幾份,分頭寄給他那些年輕記者朋友,讓他們看看,交換一下意見,其主要內容是:「皮包公司的買空賣空,哄抬起了市場物價;黨政機構的裙帶關係,使官僚主義日益嚴重,這兩點直接危害著社會,危害著改革,危害著國家的安定。人的主體意識的高揚和低文明層次的不諧和形成了目前的普遍的浮躁情緒,應該引起我們足夠的對於人的改革的重視。」在這篇文章的附信中,金狗不無嘲諷地說:「其實,有些字眼我也不能作到準確的解釋,比如‘文明層次’,我只是能意會罷了,這也正是我的‘低文明層次’吧!我希望我們能以此多思考些問題,引起爭論,目的在於提高我們,使我們早日成熟,成為一名真正的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