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浮躁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大空說:「瞭解那幹啥,要揭內幕?」

金狗說:「有這個想法。」

大空遲疑了好久,方說出「好吧」,扭頭就走了。

但是金狗等了兩天,又等了三天,大空沒有到記者站來。

來的卻是小水和福運。小水穿了一件淺花衫子,因為是西式領,脖子白生生的露在外邊,又穿了一條筒褲,腿也顯得長了許多,鞋還是布鞋,但不是自家做的,黑條絨鞋面襯得白絲光襪子十分好看。福運是一身麻灰色滌良衣,頭上戴著一頂新草帽。金狗一見就樂了:「福運今日收拾得光眉豁眼了!」

小水也笑道:「人家死活不穿啊!我就罵道:你要不穿,你就別跟我到寨城去,不要說丟我的人,你給金狗和大空丟臉嗎?」

福運說:「穿這一身,人走路都不會走了!」

他們拿了幾個大包小包,一進屋就掏出來,一個二升面蒸就的大魚,一件紅布兜肚,一條紅褲帶,兩件紅褲衩,再就是木耳、黃花、核桃、栗子。金狗一件一件翻看了,說這裡把大空當做過歲的娃娃了嘛,怎麼還蒸有面魚?小水說:過門檻年就等於新生哩!金狗就笑那兜肚,說是這麼紅的,大空會穿嗎?小水就說了:不穿也得穿,這是貼身的又不是讓他穿在外邊?又拿出一條紅褲衩說:「這一條是給你的!」金狗抖起一看,又紅又寬又大。福運說:「我也穿了一條,這避邪呢,小鬼就不敢近身的!」金狗就笑道:「小水把咱三人打扮得不男不女沒大沒小了!」

小水問:「大空呢,你沒讓大空今日到你這裡來嗎?」

金狗說:「前幾天就說好的。他怕是生了我的氣,幾天都不來了!」

小水忙問:「你和他吵架了?他最近怎麼樣?」

不提說則已,一提說金狗就上了氣,將大空與鞏寶山女婿往來的事說了一遍,小水和福運也只是叫苦,埋怨大空是糊塗了!正說著,大空進了門,一見三人正論說自己不是,就說:「金狗哥又歪派我了!」

小水說:「你胡說什麼!金狗叔給我們說也是歪派了,你不說我還要問你的!金狗叔讓你這幾天到他這兒來,你怎麼不來?」

大空說:「我本來是要來的,但我不知道來了怎麼對他說。金狗哥要揭鞏家那個公司的內幕,我想來想去覺得這事難哩,就等著你們來了以後我再說的。」

金狗就說:「大空,我看出來了,你是在我們面前就是人了,到了公司就又是鬼了!」

大空說:「‘州深有限公司’乾的那些事是不敢見人的,可我們一些事也攪了進去,你要一揭人家,也就把我們搭貼上了。」

金狗說:「你看,我說你滑到裡邊去了,你還不承認!但不管怎樣,我非得揭一揭他們不可!」

大空聳聳肩直看著小水,小水就說:「既然是這樣,金狗叔你還是先不揭為好。大空,那你就得趕快同他們分開手!」

大空說:「我要不聽你們的,讓我門檻年過不過去!」

小水厲聲喝道:「說放屁話!我們來是給你做啥來了?!好了,都不要說啦,咱好好給你過場生日吧,金狗叔,咱倆上街去買些吃食來,你哥兒們就放開醉上一場!」

大空說:「我已經給飯店說好了,咱去包他一桌!」

小水說:「今日不到飯店去,那裡說不成話,又不能讓你一吃就半天不起席啊!」

大空就只好作罷,卻掏出一百元讓買東西,小水又說:「知道你是有錢,可今日不花你的,我們是給你過生日,又不是你給我們過生日!你好好在家,把那紅兜肚和紅褲衩穿上,褲帶也繫上,你就是想穿金穿銀,過了明年再換,你可要記住!」

這頓飯直吃到天黑方罷,果然金狗大空福運全都醉了。三個男人酣聲如雷,嘔吐遍地,小水就伺候這個,照顧那個,一次一次給他們端水漱口擦臉,一遍又一遍墊土打掃。這一夜裡,她一眼未眨,是菩薩,是保護神,是一隻母雞。當晚風涼涼地從視窗裡吹進來的時候,她看見了漆黑的夜空上的七鬥星中的前三顆星星,同時感覺到了一個幼小的生命正在腹中蠕動著。

金狗並沒有讓小水和福運立即回到仙遊川去,他安排了幾場戲叫他們去看,自己卻又著手瞭解起鞏寶山女婿辦公司的情況。恰這時州城報社的一位記者到鄰縣去採訪路過這裡,金狗便談起這件事,那記者的一席勸告卻使他陷入了極度的苦悶之中。金狗只知道鞏寶山女婿的這個公司是州城與深圳某單位聯合開辦的,但他萬沒想到鞏寶山的女婿原是在省城工作,先停薪留職參加了省上一個公司,那公司的經理是省委的某領導的子女,後又到了州城開辦公司,便與深圳一家公司掛鉤,那家公司竟又與中央一首長的親戚有關係,發展發展就形成了現在的「州深有限公司」。

金狗困惑了,他不知這種揭露應從哪裡下手。

作為一個州城報社的記者,金狗是可以搬動一個東陽縣委的書記,但要搗毀一個如此錯綜複雜的關係網,就難了,太難了!而且正如大空所說,要揭開「州深有限公司」的內幕,必然就得把大空他們貼賠進去了,金狗從心底來講,無論怎樣也不願傷了大空啊!

當小水和福運從劇院回來,金狗是在床上睡著,臉色黑昏,十分難看。小水吃了一驚,以為是病了,用手去摸金狗的額頭,金狗就爬起來,說是沒病。在吃飯的時候,小水又一直注意著金狗,瞧見他吃過一碗就放下筷子了,問他有什麼事了,金狗只是不說,小水就生了氣:「要是沒病沒事,怎麼就是這樣?!」金狗該怎麼對小水和福運說呢?他明白這事給他們說了不但解決不了煩悶反而會增加他們的負擔,就強起精神笑了幾笑,又端起碗狠勁吃下一碗。

小水和福運又去找了大空問金狗這是怎麼啦?大空也說不清。夜裡金狗尋地方去睡,讓小水和福運睡在他的宿舍裡,兩口子又說起金狗。福運說:「金狗問這樣不是,問那樣不是,是不是……」小水說:「是啥?」福運卻不說了,隔了許久喃喃道:「咱在這兒睡呢,金狗一個人孤單的。」小水也說了一句「孤單」,立即就不言語了。福運說:「你說呢?」小水說:「我說什麼?」福運說:「我想我明日得回去了,幾天沒在河運隊,田一申會怪罪的。」小水說:「那都回吧。」福運說:「……你再呆幾天吧。」小水已經明白福運的意思了,她恨恨地捶了福運一拳,打過了卻緊緊地抱住他,為她的善良的丈夫而哭泣,也為著她和睡在另一處的金狗哭泣。

翌日,小水和福運走了一趟寨城南門外的閣樓房,遺憾的是白香香告訴他們:她物色了幾個姑娘,但不是人家已經有了物件便是人才品德都有些毛病的,答應以後再找。兩人到記者站,金狗去上街了,福運說:「白香香沒有物色下,就是瞄上一個了,金狗也不一定去相看的!」

小水說:「只要合適,他能不願意?他那麼大年紀了,若是別人,孩子也幾個了。」福運想說:金狗為啥不找女人,他心裡只有你小水啊!但他這話說不出來,只拿拳頭把自己揍了一下。

小水說:「你瘋了?!」

福運說:「我心裡也煩悶得很,你讓我到街上去逛一逛。」

福運走了,但他並沒有在街上逛,他痛苦地來到了寨城南門外的渡口,想哭沒有眼淚,想喊也喊不出來。恰當時有幾隻船上行去兩岔鎮,他搭上就走了。

金狗從外邊回來,看見小水一個人痴痴地坐在房中想心思,問,福運呢?小水說到街上逛去了。兩人一等不見回來,二等不見回來,頓覺疑惑,小水猛地說:「他八成是回仙遊川了!」金狗莫名其妙,追問怎麼不吭一聲就走了?小水突然淚流下來,說:「你不要問!你不要問!」接著就嚷道她也要回去。金狗無奈,就說他陪她回去,兩人到渡口上,卻再無一船一排,遂去車站搭了去州城的班車往兩岔鎮去了。車在兩岔鎮停下,金狗卻決定他不回村了。

小水問:「到家門口了你不回去?」

金狗說:「我到州城去吧!」

小水又問:「你沒打算到州城的,怎麼就要去,有啥事嗎?」

金狗說:「……沒事。我想去一下好。」

車重新開走了。小水默默地望著遠去的班車,她感到疑惑不解。坐在車裡的金狗現在也把腦袋垂下來,他同樣為自己產生去州城的念頭而疑惑不解。

金狗在州城下車的時候,已是萬家燈火,習習的涼風夾雜著州河的腥味,使他有些清醒,但進入了大街,忽明忽滅的霓虹燈光,尖聲怪氣的舞會廳中傳出的音樂聲,以及混合雜亂的人車嗡嗡聲又使他頭暈目眩。他站在十字街口的中心,望著東西南北四條大街,他不知道該回報社去,還是先到某一家酒店去,他覺得太累,心裡又憋得慌!當他走進一家舞廳,看見了風度翩翩的一對對男女時,他突然決定去找石華!

這一晚,因為丈夫帶著孩子去外地親戚家了,石華收拾了房間後便去洗了一個澡。她剛剛回來,對著鏡在頭髮上施髮油,屋門被人敲響。她大聲喊著:「請進,門掩著!」那人就進來了。石華猛地在鏡裡發現走來的是金狗,她驚叫了一聲,兩人同時在鏡子裡發呆了。

這是一個寧靜的夜晚,而又是一個瘋狂的夜晚,石華把以愛凝固的仇恨又融作愛去迷醉自己消亡自己,金狗則像吸食大煙土一樣,明明知道大煙土要毀掉自己的生命,卻要在吸食中得到煙癌而使生命極盡暢美。極度的發洩,使他們像狗一樣地發毛蓬亂,又像藥渣一樣失去勁氣,他們聽著桌上的三五座鐘的尖而脆地「嗒嗒」聲,石華說:「一直在想我嗎?」

金狗說:「是想吧。」

石華說:「那你為什麼要一聲不吭就離開州城呢?」

金狗說:「我想離開。」

石華說:「那現在為什麼又回來?」

金狗說:「我想回來。」

石華恨死了這種男人們的強硬的語言,但她也正因為金狗這種強硬而沒死沒活地愛著這個男人!她說:「回來了,我就再不讓你走了!」

金狗說:「不走啦,我想在州城裡成家。」

石華說:「你還沒有和那個英英結婚?」

金狗說:「早吹了!」

石華說:「那好,一個姑娘正託我找個物件。她最煩小白臉男人,一心要找一個高倉健式的!」

金狗便在石華家住了三天,三天裡,金狗是相見了那位姑娘,但姑娘竟也是「州深有限公司」裡的人。而且經過了解,石華也是從商場停薪留職,同人開辦一家廣告裝潢公司,也同省城的一個高幹子女的什麼公司有密切聯絡。這位姑娘是看中了金狗,當然她不滿足的是金狗太土,且家在鄉下又有一個老爹,這些她認為都可以改變,卻要求金狗要麼和她去省城工作,要麼就去深圳。

金狗氣得在石華家破口大罵:「讓我也去‘州深有限公司’嗎?去他孃的吧!怎麼都是這樣?走到哪兒都是這樣?!這就是生活嗎?生活就是這麼大的網?!石華,石華!」他恨聲地叫著石華,連著說了五個「難呀,真難呀」!

到了此時,金狗覺得石華也是一樣的醜惡,他後悔起自己這次到州城見到她,更為著自己的醜惡而震驚!

金狗甩開了石華,搭上了回白石寨的班車,滿心裡只留下了一個小水的形象,天下只有小水是乾淨的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