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欲得仙槎通瀚海 且看豪傑振雄風

瀚海雄風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嚴烷更是如同身在夢中,呆了一呆,這才猛地叫道:「爹爹,爹爹!我不是做夢吧?啊,爹爹,真的是你來了!」原來那個黑衣漢子正是她的父親——川西大俠嚴聲濤。

谷涵虛睜大了眼睛,心中卻是驚疑不定,道:「張元吉的師父為什麼和嚴烷的父親同來,難道他們還是要來阻撓我們的婚事?」原來那個道士正是武當派的掌門玉虛道人。

龍象法王和孟少剛惡鬥,一個功力深厚,一個劍法精奇,本來是各擅勝場,難分軒輕的。但此時陽天雷斃命,山頂上又同時出現了三個高手,飛石下山,阻擊蒙古騎兵,顯然是孟少剛這邊的人,龍象法王饒是如何本領高超,亦是不禁心神亂了。

杖風劍影,只聽得「嗤」的一聲響,孟少剛劍光閃處,劃破了他的袈裟;龍象法王大吼一聲,橫杖格開孟少剛的長劍,跳出圈子,冷莫說道:「今日不是你我決戰的時機!孟少剛,你號稱江南第一劍客,劍術確是不凡,但你自問勝不勝得了我。嘿嘿,你若是個好漢,就請到和林,咱們找個沒人的地方再決勝負!你若怕輸給我,那你就仗著今日人多助陣,再鬥下去!我縱然拼了一死,也決不佩服你中原的武功!」高手環伺,龍象法王雖是大言炎炎,卻已露出了怯意了。

孟少剛倒有點惺惺相惜之意,笑道:「不錯,我是勝不了你,但你也勝不了我,咱們再打十場,只怕也還是如此,何須再戰?要知道你不過怕我不肯放你回去罷了,好,你放心走吧,姓孟的決不阻攔。但和林之約,請恕我不奉陪了!」

龍象法王喜出望外,倒拖禪仗,邁步便走,忽聽得一聲喝道:「且慢!」說時遲,那時快,谷平陽已是截住他的去路!

龍象法王心想:「不信中原還有一個強似孟少剛的人,只要這姓孟的不插手,誰能攔得了我?」當下凝身止步,盯著谷平陽冷冷地說道:「閣下也想與我鬥一鬥麼?」

谷平陽道:「我只要你接我一招,你勝得了我,我固然放你過去,你敗給了我,我也放你過去!這樣,你總不能說我是乘人之危了吧?」原來谷平陽的用意,只是要給他一點教訓,叫他以後不敢目中無人。

龍象法王怒道:「好,莫說一招,十招又有何妨?」他見谷平陽雙手空空,不想自貶身份,當下杖交左手,大吼一聲,單掌劈出!雖是單掌劈出,但已用到了第九重的「龍象功」。

谷平陽道:「來得好!」輕輕地一掌拍出,若不經意,使的卻是少林派的絕頂神功——達摩祖師真傳的金剛掌!這金剛掌乃是天下最猛的掌力,輕輕一掌拍出,蘊藏了三重內力。

雙方用的都是最剛猛的掌力,聽得聲如鬱雷,龍象法王接連退了三步,方始站穩腳步,但剛剛站穩腳步,卻忽地感到又有一股內力推來,但谷平陽卻是站在原地,並未動手。這股內力竟是無聲無息地來到的!

龍象法王不禁又是連退三步,未曾站穩,突然又感到一股內力推來,如是者連退三次,一共退出了九步,這才穩得住身形,不再感到對方內力的襲擊,原來這是谷平陽金剛掌所蘊藏的三重內力的妙用。

龍象法王面紅過耳,心裡想道:「我即使未曾與孟少剛鬥了一場,龍象功也未必比得過他的金剛掌力。」

谷平陽心道:「這廝接了我的大力金剛掌,居然沒有摔倒,也總算難為他了。」當下冷笑說道:「中原武學如何?你現在還敢說要接我十招嗎?不過,我有言在先,你雖是敗在我的掌下,也儘管走吧!」

龍象法王垂頭喪氣,說道:「不錯,你的掌力是稍勝於我,但日後若有機緣,我還想領教你的兵刃功夫!」

武當掌門玉虛道人走了上來,笑道:「谷大俠平生不用兵器,不過你想領教中原武學的兵刃功夫,那也不難!」

玉虛道人面黃肌瘦,身上並沒佩戴兵刃,只有頸後插著一支拂塵,龍象法王不知他是武當掌門,見他貌不驚人,哪裡放在心上,心裡想道:「我平生從未遇過敵手,不信在一日之間,竟有三個人能夠勝得過我。」當下提起禪杖,說道:「道長既然定要伸量小僧,那就請亮出兵刃來吧。」他接連給孟少剛與谷平陽挫折,雖然看不起玉虛道人,氣焰已是不敢像剛才那樣囂張。

玉虛道人微微一笑,取下拂塵,說道:「這就是貧道的兵器,大和尚請進招吧!」

龍象法王乃是內外兼修的高手,見對方竟敢用一支拂塵抵擋他的重兵器,倒也不敢輕敵,當下暗運龍象功,力貫杖尖,喝道:「好,那就請道長接招吧!」一招蒼龍出海,橫掃玉虛道人雙足,杖尖一翹,又點向他胸膛的「玉府穴」,「玉府穴」乃是人身二十四個死穴之一。

玉虛道人喝聲:「來得好!」不慌不忙,揮動拂塵,輕輕一拂,就把他的禪杖撥過一邊!

武學中有「四兩撥千斤」的妙訣,但真正能夠達到這樣的造詣,當世也沒有幾人。龍象法王這才大吃一驚,心道:「想不到這個道士的內功,竟然運用得如此神妙!」

龍象法王也真不愧是一等一的高手,禪杖方自盪開,陡然一個翻身,立即又是一招「五丁開山」,禪杖自左而右的劃了一直圓弧,又向玉虛道人擊下!這一招的力道更勝於前。

玉虛道人見他在連番惡鬥之後,居然還有如此功力,也是有點佩服,當下再展拂塵,拔開他的禪杖,這次不再等他變招,立即採取攻勢,欺身進逼,拂向他的面門,龍象法王吞胸吸腹,身形陡地挪後半寸,禪杖反圈回來,阻擊玉虛道人。

玉虛道人焉能給他擊中,喝一聲:「著!」說時遲,那時快,拂塵反繞,已是把他的禪杖纏住。饒是龍象法王有擒龍伏虎之能,霸王打鼎之力,竟是不能移動半分。

玉虛道人微微一笑,說道:「大和尚還要再比麼?」拂塵一收,龍象法王蹌蹌踉踉地向前衝出數步。

龍象法王滿面通紅,暗自思忖:「我即使未經惡鬥,最多也不過能敵他五十招。」當下就像只鬥敗公雞一樣長嘆一聲,說道:「如今我方始知道,中原的武學,果然是深不可測。從前的我,只是只井底之蛙!」倒拖禪杖,垂頭喪氣地走了。

李思南、谷涵虛、嚴烷等人跑過來與師父、父親相會。川西大俠左手拉他女兒,右手拉著谷涵虛,又是歡喜,又是有點尷尬,說道:「都是為父做事不當,累你們受了許多苦!」

嚴烷喜極而泣,淚珠滾滾而下,但卻是笑開了嘴說道:「爹爹,你肯原諒我們了?」嚴聲濤輕撫女兒秀髮,說道:「是我應當求你們原諒才對。我不該固執己見,硬要分開你們的。」

玉虛道人也和谷涵虛說道:「小徒不識大體,公報私仇,這都是我管教不嚴之故。我已經責罵過他們了,請谷少俠看在我的老面,別記他們的恨。」

原來嚴聲濤失了女兒,心中亦是後悔。耿天風是谷涵虛的師父,知道此事經過,於是約了一個和玉虛道人和嚴聲濤都相熟的朋友出面,為徒兒說情。

玉虛道人是個「有道之士」,明理之人,知道婚姻不可勉強,一說便通,玉虛道人既然肯以張元吉師父的身份答應退婚,嚴聲濤當然更是盼望父女團圓了。

谷涵虛謝過了玉虛道人,認了岳父,孟少俠哈哈笑道:「有情人都成眷屬,這正是再好也不過的了。過去的事,休要再提!」

陸崑崙道:「又有一支韃子的騎兵來了,咱們還是趕快翻山走吧!」

只見山下塵頭大起,峽谷間殺出一彪軍馬,看來竟似有數千人之多!若然給他們衝上山來,孟少剛、谷平陽等人縱然武功卓絕,也決難抵禦得了他們的亂箭攢射!

李思南忽道:「咦,他們竟然互相殘餘起來,這是什麼道理?」眾人定眼看去,只見後來的這支騎兵,果然像潮水般的向拖雷那一營衛士猛撲,響箭劃過長空,殺聲如雷震耳。

原來這支騎兵是鎮國王子預先埋伏在劈天崖下幽深的峽谷之中的。要知道鎮國王子雖然是個莽夫,但也並非毫無心計,而他的部下也還是有謀士的。成吉思汗死後,拖雷忌他分了兵權,這個他也知道的。因此他在赴會之前,連夜安排了一支伏兵,吩咐統兵的心腹將領,若是第二大還不見他回來,就殺出去向拖雷討人。高山峻嶺,大軍行進,不易瞞人耳目,故此這支伏兵有三千,是在夜間用厚布包著馬蹄,悄悄地開進幽深的山谷。雖然只有三千,但己是比拖雷的那一營衛士多了三倍了。

不過鎮國王子和他的謀士卻料錯了一件最關緊要的事情,拖雷手段的狠辣超乎他們的估計。他以為拖雷即使是用妹妹騙他,最多也不過將他扣留,逼他交出兵權,不料拖雷竟然把他殺了。

這支騎兵是鎮國王子的族人組成,到了期限,不見主帥回來,果然就殺出去把拖雷包圍起來了。

兩軍混戰,對方發現了明慧公主,立即有一小隊人馬跑來要捉拿她。

統率這隊人馬的百夫長叫道:「公主是咱們的王妃,王子不回來,王妃也要接回去。」副隊長接著叫道:「對,不管王子是死是活,王妃都是咱們這一族的人。」明慧公主雖然身有武功,但聽得喊聲如雷,數十騎向她衝來,亦是嚇得慌了。拖雷身陷重圍,已是無暇顧她。

李思南和楊婉在山上看見這個情形,亦是嚇得慌了。楊婉說道:「怎麼辦,南哥,她是我們的恩人,我們豈能坐視不救?」

李思南急出了滿頭大汗,說道:「待咱們跑到山下,早已遲了。」屠鳳說道:「咱們只有這幾個人,跑下去只怕也是自投羅網,只好,只好——」

話猶未了,忽見前面的幾個騎兵突然從馬背上跌下來,一匹毛色火紅的健馬飛奔而至,馬背上一個鐵搭般的大漢揮舞長繩,就像捉小雞一樣把繩子丟擲,套在對方的頸上,轉眼間弄得七八個人人仰馬翻,那百夫長也在其內。

李思南大喜說道:「有救了,這是阿蓋!」

阿蓋是蒙古有名的勇士,百夫長給他用繩圈套得氣絕而亡,後面的人不由得心驚膽戰,十之七八撥轉了馬頭。

阿蓋說道:「公主,請跟我來,我知道有條小路,卡洛絲在前面等著我們。不過,從今之後,公主,你恐怕是不能回和林了,你願意麼?」

明慧公主道:「和你們夫妻在草原上牧羊,無拘無束,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鎮國王子的手下志在拖雷,明慧公主逃跑,他們更是全力向拖雷進逼。統兵的將領喝道:「拖雷,你不把我們的王子放回來,可休怪我們對你不利!」

他正張開喉嚨,「不利」二字剛剛出口,突然一支利箭射來,穿喉而過,拖雷射死對方的首領,立即叫木華黎將鎮國王子的頭顱掛在長矛上,高高舉起,喝道:「你們聽著,鎮國王子圖謀作亂,已經給我殺了。你們順從我,我恕你們無罪。否則你們的妻子兒女都要遭受斬盡殺絕之禍!」

士兵們都有家人留在國內,心中一想,縱然殺了拖雷,家人也難逃脫,何況鎮國王子又已死了,當下就有一大半人放下兵器,願意順從,其他一小半人也都散了。

李思南等人翻過山頭,只見明慧公主和阿蓋夫妻三騎馬正在沙漠上前進,漸行漸遠,變成三個小小的黑點,最後連影子也看不見了。

楊婉嘆道:「這樣也好,但願她平安過這一生。只可惜她沒有看見咱們。」她卻不知,明慧公主是已經看見她和李思南了,此際她的心中正在默唸幾句經義:「一切世間法,如夢如幻,如霧如電,如鏡中花,如水中月。既無執著,夫復何求?」正是:

中原北望情何限,萬里西風瀚海沙。

center(全書完)/ce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