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棋爭先著交豪傑 陣布玄虛誘敵人

瀚海雄風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原來那個人不是別人,竟是蒙古的四王子拖雷。他改換了金國平民的裝束。

拖雷笑嘻嘻的作揖說道:「楊姑娘,幸會,幸會!想不到咱們在這裡又見著了。」

楊婉這一驚非同小可,但她也是個機靈的人,一驚之後,立即想到:「拖雷認出是我,當然是有意來難為我的。要想脫險,只有先下手為強了。」她知道拖雷雖然精幹騎射,武功自忖還可以勝得過他,當下主意一定,立即便是一招近身的小擒拿手法,向拖雷的琵琶骨抓下。

拖雷武功不及楊婉,不過他的摔交功夫,卻是在蒙古的武士之中也算得是一名高手的。楊婉一抓之下,拖雷一個蹲身勾腿,右掌疾出,反扣楊婉的手腕,楊婉焉能給她勾跌,滴溜溜一個轉身,掌鋒斜掠,只聽得「嗤’的一聲,拖雷的肩衣給她撕下了一幅。可是楊婉想要抓碎他的琵琶骨,卻是不能如願了。

拖雷退出數步,說道:「楊姑娘,你這樣對待老朋友未免太過薄情吧?」把手一揮,又一個漢子衝了上來,用蒙古話說道:「這丫頭不識抬舉,四殿下要如何對付她,請即吩咐小人。」楊婉一招「三環套月」,連環進掌,給那人隨手一撥,竟然把她這一招招裡藏招,式中套式的精妙掌法,輕描淡寫地就化解開了。

拖雷側目斜視,盯了楊婉一眼,說道:「楊姑娘雖然不夠朋友,我可還得顧念故人情義,你替我將她擒下,可不許傷了她!」那人應了聲「是!」單掌劃了一道圓弧,緩緩推出。

楊婉被那掌力一壓,幾乎透不過氣來,想要逃跑,不論走向何方,如又都是給他的掌力封住。楊婉本來是精於使刀使劍,不大精於掌力,加以功力又比不上對方,是以交手不過數招,已是難脫困境。

原來和楊婉、韓佩瑛交手的這兩個漢子,就是褚雲峰和谷涵虛在北芒山劉家所遭遇的那兩個蒙古武士。楊婉的對手是呼黎奢,韓佩瑛的對手是阿卜盧。

呼、阿二人乃是龍象法王的得意弟子,當日他們曾經用過「龍象功」抵敵褚、谷二人的「天雷功」,雖是稍遜一籌,但比起楊婉和韓佩瑛卻是勝得多了。

此時韓佩瑛和阿卜盧亦已展開激鬥,韓佩瑛自幼行走江湖,臨敵的經驗比楊婉豐富,變招迅速,身法輕靈,故此比較起來,不似楊婉吃虧之大。但因她也是長於劍術,拳腳的功夫不大高明,故此在阿卜盧強攻之下!她也是隻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

圍在那個場子周圍的閒人,初時看見兩個大姑娘和人打架,覺得很是有趣。不料在他們的惡鬥展開之後,拳風虎虎,刮面生痛,有幾個靠得較近的閒人竟給震倒地上,變作了滾地葫蘆,眾人這才知厲害,一鬨而散。有人叫道:「別鬧出人命來,快稟官府。」

韓佩瑛百忙中抽眼一瞥:見場中那對父女正在收拾傢伙,尚未走開。韓佩瑛心念一動,登時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數丈開外,剛剛落在場心。她這一招輕功身法使得巧妙之極,阿卜盧竟然未能及時阻止。

韓佩瑛落在場心,說道:「小大姐,借你這兩把刀一用。」那個小姑娘剛才賣藝,剛剛使了一套刀法,她使的是一長一短的柳葉刀,此時刀還未曾入鞘,擱在箱上。

韓佩瑛以迅捷異常的手法,拿起雙刀,呼呼兩刀,向道中場子的阿卜盧斫去。韓家的「驚神劍法」乃是武林一絕,韓佩瑛使刀雖然不大順手,但她把「驚神劍法」化為刀法,招數之凌厲亦是非比尋常,阿卜盧心頭一凜,不敢躁進。韓佩瑛叫道:「婉姐,接刀!」一個盤頭疾舞,長刀飛出,楊婉眼明手快,接到手中。

楊婉本來是刀劍兩俱擅長的,有了長刀在手,使出了家傳的「楊令公六十四路金刀刀法」,一團刀光,護著身軀,潑水不進,呼黎奢不敢用「龍象功」傷她,一時之間,竟是奈她不何。

韓佩瑛叫道:「婉姐,咱們回去再說。」楊婉霍然一省,想道:「不錯,今日不論勝敗,都是對我沒有好處,何必戀戰?」於是虛劈兩刀,便即轉身。

可是對方本領在她之上,她要立即脫身,談何容易?只能且戰且走!

忽見一小隊金國計程車兵跑來,為首的軍官喝道:「是誰敢在天子腳下鬧事?都給我到九門提督官衙投案!」

原來金國的兵制,在京師設有九個巡防營,分駐九門,歸九門提督管轄。這一小隊士兵乃是駐在最近無橋的一座城門,聽得這邊有人「鬧事」,匆匆趕來的。

拖雷不慌不忙上前與那軍官招呼,說道:「這兩個女子是從蒙古逃出來的漢人,我是蒙古欽使木華黎將軍的隨從。」

那軍官吃了一驚,說道:「此話當真?」話猶未了,只見四名蒙古武士和一個肥頭胖耳的大和尚來到,那和尚向拖雷唱了個諾,四名武土則是一齊躬腰行禮。這軍官不認得拖雷,但卻知道這個和尚是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當下哪裡還敢多事,反而指揮兵士幫忙拖雷堵截逃人。拖雷說道:「不用你們動手,只要你們不給這兩個丫頭逃出去就成了。」

龍象法王哈哈笑道:「要擒這兩個丫頭還不容易,你們退下!」

呼黎奢、阿卜盧知道師父要使「龍象功」,慌忙躲開,龍象法王一掌拍出,距離三丈開外,掌力已是達到楊婉和韓佩瑛的身上。

龍象法王的「龍象功」早已練到收發隨心,爐火純青的境界,這一掌的力適當真是使得恰到好處,楊、韓二女只覺一陣痠麻,登時癱在地上,身體並沒受傷,可是卻不能動彈了。

拖雷把兩名武士叫來,說道:「好好服侍這兩位姑娘,不可無禮!」這兩名武士將楊婉和韓佩瑛拉上一輛馬車,馳回陽天雷的「國師府」。

到了「國師府」,拖雷躬腰說道:「楊姑娘不用害怕,我只是想請你作我的客人!」

楊婉斥道:「誰要做你的客人,你莫以為我們漢人是好欺負的,大不了是一個死,你想怎樣?」

拖雷笑道:「李思南和我是交換了‘哈達’的兄弟之交,我怎能欺負你呢?你放心在這,在這住幾天吧。你若是還不放心,我可以——」說至此處,突然伸手拔下了楊婉頭上的玉簪,楊婉吃了一驚,失聲叫道:「你幹什麼?」她本來打算拖雷若是對她無禮的話,她立即就自斷經脈而亡的。但因她內功未曾恢復,正待運功,心念方動之際,拖雷已經把手縮回,笑道:「沒什麼,我只是恐怕你不放心,所以想請思南兄也來此間和你作伴。」

且說韓大維和李思南等到天黑,仍然不見她們回來,心裡都是有點慌了。韓大維說道:「我到丐幫分舵請陸幫主幫忙尋找,他們丐幫的訊息最為靈通,就是找不著也總會尋到一點線索的。」

李思南獨自留在韓家等候,到了二更時分,不但楊婉與韓佩瑛未見回來,韓大維也沒有回來。

李思南心煩意亂,暗自想道:「婉妹是已經改容易貌了的,而且那位韓姑娘的本領亦是非比尋常,該不至於遭受意外吧?莫非是迷路了?」

李思南在房中走來走去,不知不覺,只覺得街上值夜的更夫叫擊更之聲,已經是三更時分了。李思南心裡想道:「丐幫分舵離此不遠,韓老前輩應該回來了,怎的卻也還不見回來?」想到丐幫打聽訊息,又怕楊婉回來,找不著他,萬一她們是遭遇意外,受傷歸來的話,無人照料。

正自心亂如麻,忽見窗外人影一閃,李思南大喜叫道:「韓老前輩,你回來啦?」忽聽得「啪」的一聲,一支綠晶晶的東西射進窗戶,插在几上,李思南定睛一看,認得是楊婉所佩的玉簪。

李思南吃了一驚,喝道:「來者何人?」外面一人應道:「我們是給楊姑娘報訊來的,請出來吧!」

李思南拔劍出鞘,舞劍防身,從視窗跳出,只見花叢中並排站著兩個黑衣漢子,這晚月色朦朧,看得不大清楚,但卻也知道是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其中一人道:「李公子不必多疑,請跟我們走吧!」

李思南插劍入鞘,說道:「楊姑娘在哪裡,她出了什麼事?」

那人說道:「你跟我們去,去見了她,自然明白!」

李思南道:「為什麼你們不可以先告訴我?」

另一個人的脾氣似乎比他的同伴暴躁得多,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李公子,你信得過我們就請跟來,我們可沒有功夫和你多說!」說了這話,就不再理睬李思南,徑自跑出園子去了。

李思南本來是個膽大心細的人,若在平時,他決不會跟兩個形跡可疑的陌生人走的,但在此際、他因為給楊婉失蹤的事情弄得神迷意亂,卻是無暇多作考慮了。

李思南和楊婉不知經過多少風波方得團圓,有此線索可以找到楊婉,他焉能拋棄,是以他只往好處著想,心裡想道:「我在蒙古的時候,受了餘一中之騙,當時也是婉妹的哥哥把我引出去,我才能找看爹爹的。當時她的哥哥也不肯把其中原委先告訴我。」如此一想,自己替自己找到了一個「理由」,就好像陷在漩渦的人抓到一根稻草似的,竟然不再思量,就跟那兩個人走了。豈知這兩件事情,表面相似,實質卻是大不相同。這兩個黑衣漢子的輕功很是不弱,李思南緊緊跟在他們後面,轉過許多橫街小巷,到了一座大宅子的後園。

月色朦朧之下,李思南抬頭一看,只見屋頂金碧輝煌,原來是用琉璃瓦蓋的。金京規矩,只有皇宮或者王親國戚的人家,才能用琉璃瓦做屋頂的,但李思南卻不知道,心想:「這不知是什麼人家,但看這氣派,定是非富即貴的了。婉妹怎的會到這裡來呢?」

心念方動,那兩個黑衣漢子已經越過圍牆,走進去了。李思南此際雖然已是稍稍起了疑心,但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理,也就跟了他們進去。

園中有座宅子,粉牆百叨,密佈漠蔡,兩扇大鐵門緊緊關閉。李思南看見這種情形,越發起疑。

那兩個黑衣人拍了三下手掌,兩長一短,兩扇鐵門,緩緩開啟。那兩個黑衣人道:「好,請進去吧!」

李思南心裡想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既然來到這裡,即使他們不懷好意,我也是非要看個究竟不可了。」

那兩個黑衣漢子前面帶路,走過一條長長的函道,和李思南進入一間房子,那兩個黑衣漢子道:「請李公子稍坐片刻,楊姑娘就來。」

李思南半信半疑,懷著等待「奇蹟」出現的幻想,坐了一會,忽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思南安答,勞你久候了。」

李思南這一驚非同小可。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拖雷!跟著拖雷進來的還有一個肥頭胖耳的和尚,不用說是那個蒙古國師龍象法王了。

李思南並不糊塗,一見拖雷,當然也就知道這是拖雷安排下的陷阱,自己粗心大意上他的當,跌進他的陷阱了。如果只是拖雷一個人進來的話,李思南可以將他拿作人質,如今有龍象法王陪著他,李思南只好打消這個企圖,靜觀其變。

拖雷掩上房門,笑道:「思南安答,想不到咱們能夠在大都見面。你在和林不告而別,這兩年來我一直都很掛念你。」李思南淡淡說道:「多勞掛念。」

拖雷又道:「聽說你如今做了中國北方的綠林盟主,可喜可賀。」

李思南忍耐不住,說道:「我也聽說楊婉在你這兒,不知是真是假?」

拖雷哈哈笑道:「思南安答不愧是個多情種子,剛剛來到,就迫不及待的要見楊姑娘了麼?不錯,她是在我這兒。請你放心,我並沒有虧待她。」

李思南道:「不錯,我是要見她。你口口聲聲叫我作‘安答’,想必你不會禁止我見她吧?」拖雷笑道:「當然,當然,我是一定會讓你和她見面的。不過,請你不要這樣心急,咱們先談一談。」

李思南道:「談什麼?楊姑娘是我的未婚妻子,這也是你已經知道的了。你將她捉來,意欲何為?你不放回我的未婚妻子,你我之間,還有什麼可以談的?」

拖雷笑道:「我若不把楊姑娘請到這裡了,又焉能請得你來?」

李思南道:「好,那麼我現在已經來到這裡了,你要怎樣,說吧?」

拖雷說道:「思南安答,我將你請來,一來敘敘舊情,二來也公私之事和你相商。我知道你惦記著楊姑娘,好,那麼咱們就先談談私事。」正是:

虎穴龍潭逢舊反,公私恩怨要分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