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為看見褚雲峰一副定了眼神的樣子,不覺詫道:「褚兄,你在找誰?」
褚雲峰道:「劉兄,我想立刻拜見令師,希望沒有外人在旁,你能夠替我辦到嗎?」
劉大為道:「為何如此著急?」
褚雲峰道:「我剛剛發現了那個人!」劉大為一時尚未領悟,問道:「那個人是誰?」褚雲峰道:「我若知道他是誰,這就好辦了!」劉大為恍然大悟,說道:「哦,敢情就是你剛才說的和陽天雷密室定謀的那個人?」褚雲峰道:「正是。我怕過了今天,他會跑了。」
劉大為頗感為難,說道:「我是個新入門的弟子,家師正在和親友敘話,我若跑去請他進入內堂,他一定要向我問個明白。在大庭廣眾之中,這個秘密怎能說出來呢?一說出來,那人只怕就溜了。」
褚雲峰道:「可是這是唯一可以查究奸細的線索,不容輕易放過!」
劉大為道:「當然不能放過他!待我想想。嗯,有了,有了。」褚雲峰道:「什麼有了?」劉大為道:「我倒有了一個主意,你看可不可行,你和我去找那個人,小心一些,不要讓他發現,你指給我看,看我認不認識,倘若沒有機會稟告家師,咱們就先把他拿下再說。」褚雲峰心想:「這雖然不是最好的辦法,但也只好如此了。」當下點頭表示贊同,兩人便即回到壽堂尋找。
劉大為和褚雲峰走進壽堂的時候,正好碰見他的大師兄張逛匆匆忙忙地走進來。但雖然走得匆忙,卻是滿臉喜氣洋洋的神色!
張逛走到師父跟前,呈上一張拜帖,史用威登時眉開眼笑地站了起來,在他周圍的朋友,也像煮沸了一鍋水似的,人人聳然動容,嘩啦嘩啦地爭著說話。眾賓客一時間也弄不清楚他們在鬧些什麼。
張逛朗聲說道:「各位師弟快來,隨師父迎接貴客!」此言一齣,滿堂賓客都是驚詫無比,人人心中都是想道:「是什麼樣的大人物,值得史老英雄如此尊敬?親自出迎不算,還要率領弟子出迎?」
這個謎底很快就揭開了,因為史家親友七嘴八舌地議論聲音,賓客們用心來聽,已是聽得清楚了,只聽得有人說道:「武當四大弟子同來賀壽,這真是你老人家天大的面子!」有人卻道:「不知他們是否特地為了賀壽而來?」議論聲中,這幾個武當弟子已是進了二門,史用威亦已率領弟子,站在壽堂門口準備迎賓了。
褚、劉二人園中敘話之時,谷涵虛是一直留在壽堂的。此時他聽說來者乃是「武當四大弟子」,不禁大吃一驚,抬頭看時,只見那四個人已是魚貫而入,為首的可不正是武當派的掌門大弟子喬元壯!以下依次是二弟子季元倫,三弟子張元吉,四弟子粱元獻。其中的三弟子張元吉,正是嚴烷的未婚夫!
慘痛的往事,本來以為已成過去。給時間沖淡了的往事,卻隨著武當四大弟子的來到,驀地裡又在谷涵虛的腦海中重現了!
那一晚驚心動魄的一幕如在目前:他和嚴烷正在林中幽會,情話綿綿,蜜愛輕憐,渾忘一切之際,包括有嚴烷的未婚夫在內的這四個人突然出現,不分皂白,便要「捉姦」!
酸風醋浪終於變成了血雨腥風,谷涵虛、嚴烷逼得和武當四大弟子動手。谷涵虛打傷了喬元壯、張元吉,可是張元吉的利劍也在他的臉上劃出了幾道縱橫支錯的傷痕,把本來足以稱為美男子的谷涵虔變成了一個「醜八怪」!跟著嚴烷的父母來到,把嚴烷捉回家去,武當四大弟子負氣而走,谷涵虛在嚴烷父母的盛怒之下,也惟有與情人分手,遠走他方。以為縱非死別,亦是生離了。
幸虧嚴烷是個非常有勇氣的女子,逃出來找他,經過長長的四年,終於給她找著了。經過四年的磨折,大家的心都沒有變,他們的愛情也比以前更堅固了。
谷涵虛本以為從此是雨過天晴,苦盡甘來,可以擺脫惱人的往事了,哪知卻在史用威的家裡,又碰上了嚴烷的未婚夫。
張元吉當時負氣出走,是曾經宣告不要嚴烷了的、不過卻未正式解除婚約,在名義上他還是嚴烷的未婚夫!
「我要不要避開他呢?」谷涵虛暗自思量:「喬元壯和張元吉都是氣量狹窄的人,給他們發現了我,只怕又要掀起一場風浪!但我是和褚師兄來偵查奸細的,這是一件緊要的事情,又豈可為了私人的仇怨而把大事拋開?」
心念未已,只見史用威已將喬元壯等人迎入壽堂,肅請上坐。喬元壯縱目四顧,說道:「今天可說得是勝友如雲,高朋滿座。我們能夠湊上這個熱鬧真是幸何如之!」
史用威哈哈笑道:「老朽賤辰,得武當四俠光臨,更是不勝之喜。不知四俠是路過還是特到?」
要知武當派乃是和少林派齊名的兩大宗派,在武林中端的是可以稱為泰山北斗的。故此喬元壯等人雖屬小輩,但四人聯袂而來,對史用威來說,卻是個「天大的面子」了。史用威雖是個早已成名的人物,也不禁有受寵若驚之感。
喬元壯道:「我們是特地來給老英雄拜壽的,不過……」
史用威道:「喬兄有話,但說無妨。」喬元壯繼續說道:「不過也有一件私事,想請史老英雄幫忙。我這位張師弟想找一位朋友,老英雄交遊了闊,或許會知道此人行蹤。」
史用威轉過頭來問張元吉道:「不知貴友高姓大名?」張元吉道:「此人名叫谷涵虛,相貌很是特別,臉上有幾道傷痕的。」史用威道:「好,我替你留意便是。」
史用威與喬張等人談話,外面圍有三重多人,第一重是他的至親好友,第二重是他的門人弟子,第三重才是像錢寶那樣的想拍馬屁的人。大廳上人頭擠擠,外圍的賓客根本就聽不見他們在談些什麼。
谷涵虛練過「聽風辨器」的功夫,他凝神靜聽之下,在嘈嘈雜雜的聲音之中,卻是把張元吉說的每一個字都聽進耳朵了。谷涵虛又驚又怒,心裡想道:「這廝果然是找我來的,哼,我不想找他報仇。他倒想向我尋仇!」
要知谷涵虛本是個美男子,容貌毀在張元吉的劍下,他何嘗不也含恨於心?只因聽了師父的勸告,同時自己又獲得了嚴烷,這才不想和張元吉計較的。現在聽了張元吉的話,知道張元吉未忘宿怨,他的舊恨也就不禁給張元吉的話挑起來了。
「我要不要挺身而出呢?」谷涵虛按捺不住怒火,幾乎就想排眾而出,和張元吉算算舊帳了。正在此際,忽見褚雲峰向他走來。谷涵虛盟然一省,這才沒有輕繼妄動。
褚雲峰悄聲說道:「谷師弟,我找著那個人了。」谷涵虛道:「什麼人?」褚雲峰道:「就是和陽天雷密室定謀的那個人。你瞧,他現在正走過去和那個武當派的掌門弟子說話。」
谷涵虛定睛一看,只見一個三紹長鬚的漢子剛剛走進那個圈子。史用威說道:「喬兄,我給你介紹一位朋友,這位盧三哥,在北五省人面很熟,你要找聽什麼人,不妨請他幫忙。」
且說錢寶擠在史門弟子之中,聽了喬元壯描述谷涵虛的相貌,不禁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不正是和我同來的那個姓谷的漢子嗎?」
史用威的大弟子張逛驀地想了起來,說道:「谷涵虛?這名字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對啦,正是剛才收到的一張拜帖上的名字。他是和誰同來的呢?」
錢寶忍不住便哼了出來:「喬大俠,張大俠,我馬上請他過來和你們相見。」錢寶哪裡知道谷涵虛是張元吉的仇人,只道當真是他的朋友。因此十分得意,心裡想道:「武當四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這回我可真是大大的‘露面’,有面子之極了!」
褚雲峰發現了那個人,立即拉谷涵虛過去。
褚雲峰低聲說道:「看這情形,這個姓盧的奸賊和史用威的交情非同泛泛,史老英雄一定不會相信咱們的活。為了避免投鼠忌器,咱們只有先發制人,把他拿下再說!」
谷涵虛無暇和師兄說明他與武當四大弟子有仇之事,心裡想道:「反正今天是躲不開的了,張元吉要找我算帳,那就任由他吧!」
錢寶眼利,一眼看見谷涵虛和褚雲峰走來,大喜叫道:「谷兄,你的好朋友武當張三俠正在找你呢!快來!快來!」
圍繞在史用威旁邊的親朋好友門人弟子兩邊分開,張元吉與那姓盧的漢子則是不約而同地驀地站了起來!
張元吉的眼中好像要噴出火焰,冷笑說道:「谷涵虛,你想不到今日又是陌路相逢吧?咱們這筆帳應該如何演算法,你說。」
幾乎在同一個時候,褚雲峰也在向那姓盧的漢子冷笑道:「你想不到在這裡碰上我吧?」話聲一頓,驀地喝道:「出手!」
兩邊都在爭著說話,褚雲峰本來是叫師弟出手制伏那姓盧的漢子,張元吉卻以為是對付他了。
谷涵虛呼地一掌向姓盧的漢子拍去,說時遲,那時快,張元吉亦是唰地一劍向他刺來,張元吉一齣手,他的三個師兄給當然也是立即跟著出手了。
褚、谷二人聯手使出了「天雷功」,本來是可以制伏那姓盧的漢子有餘,可是武當四俠亦是聯同出手,四柄長劍使出了連環奪命劍法,分別向褚、谷二人身上刺來,劍勢亦是凌厲之極,谷涵虛一個沉肩縮肘,肘尖一撞,撞退了張元吉,手臂已給劍尖劃破一道傷口,幸而傷得極淺。但那姓盧的漢子已是退出三四步了。
「天雷功」威力端的非同小可。只聽得「波」的一聲響,喬元壯、季元倫、梁元獻的三柄長劍同時給他們的掌力盪開,餘波所及,那姓盧的漢子雖是已經退了三步,仍然立足不穩,一跤摔倒,跌了個四腳朝天。
史用威大怒,登時離座而起,用自已的身體掩護那姓盧的漢子,雙掌一立,喝道:「你們兩人是來給我拜壽的還是給我搗亂的?好,你們眼中沒有我史用威,那就劃出道兒來吧!武當四俠,請你們也站過一邊,老朽若是不成,你們替我報仇便是!」這話即是他要把事情一股兒攬到自己身上。
諸、谷二人見史用威出頭,「天雷功」只好收回不發。褚雲峰朗聲說道:「史老英雄請別誤會,請聽我們把話說明。」
史用威道:「好,老朽也是正想知道真相,但不能只憑你們的說話。張三俠,這位姓谷的朋友究竟是什麼路道?」張元吉請史用威幫忙他打聽谷涵虛的行蹤之時,用的是「朋友」二字,現在卻和谷涵虔動手起來,是以史用威也覺得有點蹊蹺了。
張元吉恨恨說道:「實不相瞞,這姓谷的與我有奪妻之仇,折劍之恨,他不但是我的仇人,也是我們武當派的公敵。」
谷涵虛道:「張元吉,咱們的帳慢一步再算!史老英雄,實不相瞞,我們來此,並非為了他們四人,而是衝著這位‘盧三爺’來的!」
史用威大吃二驚,心裡想道:「原來他是武當派的仇人。但武當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武當派的仇人自該讓他們武當四俠對付,我若插手,那就反而不合武林規矩了。但這件事我可以袖手旁觀,盧三哥的事我可不能不管!」
此時那姓盧的漢子業已爬起身來,說道:「史大哥,別聽他們胡說八道。」
褚雲峰冷笑道:「我還未曾說話呢,你怎麼知道我是胡說八道?」
史用威道:「好,你要說什麼,說吧!」
褚雲峰道:「請問這位‘盧三爺’是什麼人?」
史用威道,「是老夫的八拜之交,怎麼樣?」
褚雲峰道:「請問他是不是在去年曾給史老英雄推薦一位高徒?」
史用威道:「是又怎樣?」
褚雲峰道:「請那位高徒出來!」
姓盧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原來你們是要認識我的世侄劉大為嗎?大為出來,問問他們找你何事?」此言一齣,褚雲峰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心裡想道:「難道劉大為竟是奸細?但這是絕不可能的事呀!」因為劉大為本來就是義軍中的一個重要人物,他若然當真是和金虜私通,留在義軍之中豈不更好?何須混進只不過是義軍外圍人物的史用威家中?
劉大為比褚雲峰吃驚更甚,失聲叫道:「褚兄,不對吧!」他已經猜想得到,褚雲峰所要找的「那個人」就是姓盧這人了,心裡想道:「盧三爺怎會是奸細呢?」
史用威詫道:「咦,你們是早就相識的嗎?」
姓盧的那漢子又是哈哈大笑,說道:「你們早就相識,那就更好辦了。大為,告訴他們我是什麼人吧,省得他們到處找人打聽。」
劉大為道:「這位盧三爺是家師的八拜之交,也是和小弟有通家之好的世叔。北五省的俠義道多半和他相識,深知他的為人。」最後這兩句話不啻是向褚雲峰暗示:這位「盧大爺」決不可能就是他所要找的那個奸人。
褚雲峰仔細再望了那個「盧三爺」一眼,一點不錯,確實就是那日在陽天雷的密室裡曾見過的那個人。
褚雲峰思疑不定,想了一想,說道:「這位盧三爺除了引薦劉兄之外,是否還有別人?」劉大為眉頭一皺,說道:「據我所知,似乎並無別位同門是盧三爺引薦的了!」正是:
難猜覆雨翻雲手,不覺疑雲暗暗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