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良言有效醫心病 暗箭無功破賊巢

瀚海雄風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不過白萬雄也是老奸巨滑之輩,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即說道:「孟大俠是當今第一劍術高手,白某頗有自知之明,即使白某氣力充沛,也決計不是孟大俠的對手。不過竇寨主既然這麼說了,我若不向孟大俠請教,懦夫之誚,更是難堪。好在敗在孟大俠手裡也是雖敗猶榮,孟大俠你就劃出道兒來吧。」

這番說話說得十分得體,一面是表示不敢與孟少剛為敵,一面也暗示了自己是已經惡鬥了一場,氣力不加的。試想以孟少剛的身份,如何還能與他比拼?

不出所料,孟少剛果然說道:「白萬雄,我已經說得十分清楚,你竟然還是不分黑白,給竇安平作陪葬麼?」

白萬雄道:「江湖上以義氣為先,我不管你說的是什麼道理,我只知為朋友不惜兩肋插刀,即使是三刀六洞,決不皺眉。」

孟少剛道:「你既然定要和我比試,我卻要贏得你心服口服才行。你今日既然氣力不加,我可以許你改期再比。」

孟少剛這話已有放過白萬雄之意,可是白萬雄在竇安平威脅之下,卻不能捨棄了他,獨自脫身,只好再冒個險,說道:「我和竇寨主是休慼與共,決不自求倖免的,你要改期再比也行,但今日你們也不能和竇寨主動手了。」

孟少剛疑心頓起,心裡想道:「白萬雄似乎不是個很重義氣的人,為何他卻誓死要為竇安平賣命?」不過因為沒有確切的證據,卻還不敢斷定他就是和竇安平一樣的賣國求榮,因此一時之間也就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和他動手了。

孟少剛正自躊躇,李思南已是忍不住說道:「割雞焉用牛刀,孟大俠不願佔你便宜,我來和你比試!」

白萬雄道:「我本來不願和小輩比試,不過你是綠林盟主,和你比試,也不算辱沒我的身份。但不知孟大俠之意如何?」

孟少剛深知李思南的本領,心裡想道:「白萬雄已經鬥了一場,思南料不至於敗在他的手裡,不過只怕也沒有把握勝他。」孟少剛沉吟未語,李思南已先說道:「笑話,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以孟大俠的身份,他還會暗算你不成?」孟少剛聽李思南的口氣,倒似乎是頗有把握。

李思南既然這樣說了,孟少剛只好說道:「有李盟主來發落你,我當然是不屑再管你了。」

白萬雄正是巴不得孟少剛有這句說話,心裡自思:「只要他袖手旁觀,難道我還打不過一個後生小子?」當下大喜說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若輸了,任憑你們處置。但李盟主,倘若是你輸了,那又如何?」李思南冷笑逼:「隨便你劃出道兒,我輸了,決不反悔!」

白萬雄道:「好,倘若是你輸了,這飛龍山的事情,就不許你來插手了。請你們馬上離開!」

李思南道:「好,只要你在一百招之內,勝得了我,我立即下山,竇安平我也饒他就是!」

白萬雄喜出望外,說道:「你是綠林盟主,說的話可得算數。我但求你們不再幹預飛龍山之事,至於勝敗的限定,卻也無須就是百招!」他一再強調李思南綠林盟主的身份,其實是說給孟少剛、褚雲峰等人聽的。他自以為是穩操勝券,把話預先說好,就不怕勝負已分之後,孟、褚等人再來難為竇安平了。

孟少剛皺了皺眉,心裡想道:「李思南忒也太好勝了。」但為了尊重李思南綠林盟主的身份,也只能說道:「不錯,勝敗之數,原是不必限定百招!」李思南答應的條件,他卻是不便更改了。

李思南道:「他是打過了一場的,我豈能佔他的便宜,必須這樣,才能令他沒有閒話好說,孟大俠,就請你作個證人吧。」

孟少剛聽他說得好像極有把握,心裡想道:「思南性格穩重,決非狂妄之徒;他若是沒有幾分把握,料也不敢這樣說話。」可是仍然不禁有點為李思南擔心。

白萬雄心花怒放,立即說道:「既然如此,請李盟主亮劍進招!」

楊婉走上前來,低聲說道:「南哥,你用我的寶劍。」她是見過白萬雄的本事,「褚雲峰和谷涵虛兩人聯手鬥他,也只不過打個平手,李思南的本領可能比褚雲峰稍勝一籌,但要說單打獨鬥就可以勝得了白萬雄,這是連楊婉也不敢相信的。楊婉現在所用的這一把劍乃是明慧公主所贈的寶物,有斷金削玉之能,吹毛立斷之利,故而楊婉要借給他用,希望他有了寶劍,或者還有幾分機會,可以在百招之內剋制強敵。

不料李思南非但不用她的寶劍,而且連自己的佩劍也解了下來!說道:「我不能佔他半點便宜,他既然不用兵器,我就與他掌底判雌雄吧!」

白萬難練有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剛柔兼濟的掌力足以號稱武林一絕,李思南要和他比掌,這對他來說,正是求之不的事。當下樂得哈哈大笑,說道,「李少陝當真不槐是少年英雄,只憑這份豪氣,就足以令人折服!怪不得綠林同道,推戴你做盟主了。好!這就請盟主賜招吧!」

楊婉卻是不禁手心裡捏著一把冷汗,暗暗吃驚,想道:「以褚雲峰和谷涵虛兩人合使的天雷掌力,尚且勝不了這個老賊,南哥也未免太過託大了。」可是此時雙方已是把話說滿,如箭在弦,即將交手,楊婉雖然著急,亦是無可如何。

李思南淡淡說道:「幼不僭長,你先出招。」白萬雄更合心意,立即說道:「好,李盟主既然如此謙讓,老朽是恭敬不如從命了。」話聲一收,馬上跨步進招,呼的一掌,向李思南打去。

李思南喝道:「來得好!」一偏身左腕虛勾右拳疾吐,一避實就虛,反擊白萬雄的左「肩井穴」。這一招兩式,拳掌兼施,正是攻敵所必救的殺手絕招,白萬雄這才不由得驟吃一驚!想道:「這小子果然了得,怪不得他年紀輕輕,居然能令群豪懾服,做到了綠林盟主!」剛才他雖然口頭上恭維了李思南,但卻是言不由衷的,如今見了李思南真實的本領,這才是真正的佩服了。

但白萬雄挾著數十年功力,雖覺對方本領出乎他意料之外,仍是認為可操勝券。當下立即避招還招,唰地一竄,雙臂箕張,向外一展,左掌擊李想南的額門,右掌伸出,插向李思南的胸膛。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雙龍出海」。

對方攻得猛,李思南也守得妙,眨眼間已是身移步換,伏身揉進,步走連環,雙掌握抱,倏地一分,一記輕描淡寫的「推窗見月」就把對方的攻勢化解了。

兩人此來彼往,越鬥越猛,白萬雄手腳起處,全帶勁風,周圍數丈之內,旁觀的人都感到他的掌風颳面,隱隱作痛,不由得步步後退。

但李思南也絲毫不見吃虧,只見他腳踏五行八卦方位,掌隨身轉,指東打西,忽縱忽橫,忽拳忽掌,變化繁複,招數奇妙,果然是與眾不同!鬥到緊處,只見兩條人影忽合忽分,已分不出誰是白萬雄誰是李思南了。

孟少剛這才放下心來、想道,「少林寺真傳的達摩掌法果然是非同凡響!」原來李思南使的一套伏虎拳、一套羅雙掌,乃是少林寺始祖達摩祖師的衣缽真傳,合起來就是全套的達摩掌法。達摩掌法精深博大,若是練到了爐火純青之境,足以破解任何一派的拳掌功夫。

李思南雖然尚未練到爐火純青之境,但在他進來之時,看見白萬雄以綿掌抵擋褚、谷二人的「天雷功」,額角已是沁出黃豆般大小的汗珠,知道他的內力定然難以為繼,只要在內力上不輸給他,在掌法上李思南自是有取勝的把握。因此李思南才敢誇下海口,聲言要在百招之內擊敗他的。

果然過了五十招之後,白萬雄猛攻不下,氣力漸漸不加,此消彼長,登時就給李思南搶了攻勢。

旁人一時間尚未看得出來,白萬雄自己已是心中明白,暗自想道:「再戰下去,只怕當真要在一百招之內折在這小子的手裡了,但我倘若在此時罷手求和,失了面子尚在其次,竇安平如何肯放過我?以他的為人,我有把柄捏在他的手裡,他即使是明知跑不掉了,也一定不肯讓我獨自逃生,非得拉著我陪著他同歸於盡不可!」把眼偷瞧,只見竇安平正在緊張萬狀的給他吶喊助威。

激戰中白萬雄冒險進招,一記「羚羊掛角」,左拳衝擊下巴,右掌斜飛,切削小臂,這一招兩式,正是他綿掌掌法中的一招兩敗俱傷的殺手。

李思南如何能讓他達成兩敗俱傷的目的,當下一個「盤龍繞步」,在間不容髮之際避免還招,只見人影翻騰,「嗤」的一聲響,李思南的上衣給他撕去了一幅,白萬雄卻給他以借力打力的功夫,一招「亂雲飛渡」,輕輕托出了三步開外。

竇安平叫道:「可惜!可惜!」李思南也道:「可惜!可惜!」褚雲峰此時已看出李思南穩操勝券,笑道:「李盟主,你又替他可惜什麼?」李思南道:「可惜他幾十年的修為,得來不易,如今竟因一念之差,替一個通番賣國的奸人陪葬。」

李思南哪裡知道白萬雄與竇安平乃是一丘之貉,同樣是通番賣國的好人,他還想給他一個當頭棒喝,‘點醒’他呢。白萬雄聽了此言,驀地心頭一動,暗自想道:「有了,有了!」

再度交鋒,白萬雄作出拼命的模樣,向前猛撲,李思南以為他是困獸猶鬥,亦是不敢輕敵。竇安平大為歡喜,心裡想道:「想不到這老頭兒居然還夠朋友。」不料心念未已,白萬雄突然一個轉身,倏的就到了竇安平的面前,呼的一掌就向他當頭擊下!

這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化,莫說竇安平是做夢也想不到,李思南亦是大感意外。因為他正在步步為營的防守,白萬雄突然間轉移攻擊的目標,他自是無暇追擊的了。

白萬雄的綿掌有碎石如粉之能,竇安平給他當頭一擊,如何還能活命,當然是馬上嗚呼哀哉的了。

片刻之前,白萬雄還是口口聲聲,說什麼「為朋友不惜兩肋插刀」,舍了性命,也要維護竇安平的。但如今他毫髮無傷,倒是竇安平的性命給他親手結束了。褚雲峰冷笑道:「白老先生,怎的你忽然又不講江湖義氣了?」

白萬雄擊斃了竇安平,回過頭來,對李思南抱拳一拱,說道:「多謝李盟主金玉良言,白某不勝慚愧!」李思南淡淡說道:「你醒悟得這樣快,倒是有點慧根呀!」口氣顯然是對白萬雄有所懷疑,不敢相信。

谷涵虛笑道:「什麼慧根,分明他是打不過你,逼得出此下策,望你饒他。」谷涵虛這樣推測,自以為是看穿了白萬雄的心腸,卻怎知還是失之忠厚,白萬雄殺人的動機比他所推測的尚要惡毒得多!不過場中也並非沒有明眼之人,老於世故的孟少剛就已隱隱起了猜疑,暗自道:「即使白萬雄真的醒悟,他也用不著親手去殺竇安平呀。」當下冷眼旁觀,看白萬雄如何分辯。

白萬雄滿面通紅,說道:「不過白某其實也並非真的想為這廝賣命,這只是假戲真做而已。」李思南道:「何謂假戲真做,請道其詳。」

白萬雄含笑說道:「說出來盟主請你可別見怪,我是想試試盟主的武功。」李思南詫道:「哦,原來你只是想試試我的武功嗎?」心想:「他剛才分明乃是性命相撲,哪像他現在說的這樣輕鬆?」

白萬雄裝出激昂慷慨之狀說道:「白某雖然年老糊塗,尚不至於不明大義。竇安平私通韃子,甘作爪牙,白某豈能和這樣的人講甚江湖道義,剛才我本想一走了之的,但後來忽然想到趁這個機會,領教領教盟主的武功也好。我知道孟大俠定然不屑親自下場,多半是盟主賜教於我的,實不相瞞,我見盟主年紀輕輕,就得到了綠林同道的擁戴、我委實是有點兒不服氣呢。是以我裝出為這廝賣命才能逼出盟主的超卓武功,一試之下,才知盟主果然是名不虛傳,白某如今是心服口服了!」

白萬雄的話實是難以自圓其說,不過李思南以忠厚待人。因此是這樣想道,「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是為勢所逼還是及時悔悟,他既然現在不是為虎作悵,我又何妨網開一面,讓他自新。」於是說道:「那麼白老英雄是願意留在這兒助我們同抗韃子,還是要回去呢?」

白萬雄道:「盟主手下人材濟濟,白某老朽無能,早已金盆洗手,不想重走江湖了。請盟主許我還家養老,歸隱林泉。盟主若然需要用人,小兒幹勝,倒最可以為盟主執鞭隨鐙,待白某回家之後,自當叫他前來效力。」

李思南蓓:「好吧,你要回去便回去吧。令郎之事,待他來了再說。我這裡固然需要人,但也絕不勉強別人的。」

黑石道人在敷上金創藥之後,流血已止,精神好了一些,此時看見李思南放走白萬雄,忍不著叫道:「竇安平固然是罪該萬死,但你這老匹夫卻不配殺他。李盟主,這老傢伙口蜜腹劍,絕不是一個好人,你怎的將他放了?」

白萬雄道:「你有何證據說我口蜜腹劍?哼,哼,欲加以罪,何患無辭了?恐怕你是恨我殺你結拜兄弟,這才含血噴人吧?」

黑石道人大怒道:「你這才是含血噴人,竇安平我也要殺他,這是有目共睹的!你倒打一把,是何居心?」但他責罵白萬雄,卻也說不出他和竇安平是一丘之貉的證據。

李思南勸解道:「只要一個人有向善之心,我們又何妨從輕發落?白老先生,我與你素味平生,也不知道你的為人,黑石道長說的話,但願你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好,你去吧。」

李思南是盟主的身份,他既然如此說了,黑石道人雖然餘怒未息,也只好讓他走了。

孟少剛本來也是不願意放走白萬雄的,但一來為了尊重李思南,二來他也另有打算,暗自思量:「白萬雄這次突然殺了竇安平,內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絕不止於只是想保命贖罪這樣簡單,放他回去也好,讓他不加戒備,我們才好偵察他的動靜,說不定收穫更大。」

白萬雄走了之後,李思南朗聲說道:「你們的寨主通敵有據,如今已是罪有應得自取滅亡了。你們或者受他矇騙,或者是受他威脅,不敢反他,但首惡已死,也就不必一一追究了。現在我只想問問你們,願不願意與我們結盟,同抗韃子?」

飛龍山的大小頭目正自提心吊膽,不知李思南如何發落他們,聽得李思南這麼一說,自是歡聲雷動。三寨主江心石站了出來,說道:「飛龍山合寨弟兄,多蒙盟主不棄,願聽盟主號令!」原來二寨主羅俊給谷涵虛摔下石階,業已傷重死了!故此三寨主江心石順理成章地做了飛龍山的寨主,代表一眾弟兄說話,

大事已定,江心石去籌辦慶功宴,谷涵虛、褚雲峰、嚴烷等人這才有空暇來和孟少剛與李思南敘話,各有各的遭遇要說,也就不必一一細表了。正是:

虎穴蕩平擒虎子,布新除舊盡歡顏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