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良言有效醫心病 暗箭無功破賊巢

瀚海雄風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這剎那間楊婉的驚慌登時化作了一團怒火,去救黑石道人已來不及,楊婉身形一起,翩如飛鳥的從前面那人的頭頂掠過,立即便向距離較近的竇安平撲去。

黑石道人在地上打了兩個大翻,喝道:「反正我只有一條性命,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賺!」喝聲中刀光疾閃,雙足尚未能直立,手中的快刀已是向四方亂劈!只聽得「咔嚓」連聲,轉眼間已是有三條手臂給他的快刀砍斷!

可是因為黑石道人受傷太重,他是以肘支地,騰身躍起的一輪快刀劈過,氣力亦已用盡,「卜通」的又倒下去了。

向他攻擊的五個人三人斷臂,另外兩個人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再去惹他?只恨爹孃生少了兩條腿,連忙遠遠地躲開!

就在黑石道人以快刀拼命之時,楊婉亦已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子」,唰的一劍,便向竇安平刺下。

竇安平也委實兇頑無比,右手五指已斷,只剩下一柄單鉤,看見楊婉長劍刺下,居然還敢迎敵,一招「舉火撩天」,左手的護手鉤竟然把楊婉的長劍鎖住。

說時遲,那時快,後面的幾個人已趕到,月牙刀、齊眉棍、青銅銅,小花槍,四般兵器,一齊向楊婉的身上所刺!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叫道:「孟大俠、李盟主駕到!」

這一聲叫喊登時把聚義廳中的群盜嚇住了,他們本來是準奮孟少剛和李思南明天到的,想不到他們卻提早了一日,在這緊要的關頭,突如其來!

原來竇安平派遣往琅瑪山的那個使者陪伴孟、李二人回山,按照原定的計劃,本來是應該明天到的。但孟少剛催他早行夜宿,不許他在路上拖延,故而提早了一天到了。

到了飛龍山之時,正是聚義廳中開始惡鬥的時候,在寨口迎接他們的是一個地位較低,自己作不得主的小頭目。

這小頭目也知不妙,期期艾艾地說道:「裡、裡面有事,孟大俠和李盟主是否稍待片時。容、容小的進去稟報?」

孟少剛側耳細聽,隱隱聽得似有廝殺之聲,故意問道:「是韃子殺來了麼?」那小頭目道:「是、是……不,不是。」孟少剛道:「那又是什麼人?」小頭目道:「不,不知道。」神色慌張,語無倫次。

孟少剛本來還不敢斷定寨中是練武的吆喝還是真正的廝殺的聲音的,此時見這小頭目張惶失措,已經可以斷走是有自己這邊的人正在寨中被困了。於是當機立斷,出指如電,倏的便點了那小頭目的穴道。

那個使者大吃一驚,失聲叫道:「孟大俠,你、這這是幹嘛?」話未猶了,已是給李思南扣著虎口。

李思南沉聲喝道:「竇安平設下陷阱來誘我,你當我不知麼?老實告訴你吧,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現在已然來到,我是非進去不可的了!你為虎作悵,本應取你性命,但我缺少一個帶路的人,你乖乖地帶我進去,我就饒你。」

那使者的性命捏在李思南的手裡,自是不敢不依。他奉命前往琅瑪山誘騙李思南之事,只有竇安平和幾個大頭目知道,山寨裡的嘍兵也只是認識他而不認識孟、李二人。見他帶了兩個陌生人進來,雖然覺得詫異,也是不敢多問。「聚義廳」中正在混戰,一般嘍兵還只道他是請了高手及時趕來助戰的。

直至到了「聚義廳」前,方始有認得孟、李二人,大聲叫了出來。

圍攻楊婉那個人聽說江南大俠孟少剛來到,都是不由得大吃一驚,楊婉一招「夜叉探海」,青鋼劍往前一送,擺脫了竇安平的護手鉤,立即便是一招「掃蕩八方」,把那四個人的兵器都盪開了。

孟少剛大喝道:「住手!」這一聲大喝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連白萬雄也是不禁心頭一凜,不敢不從。

可是就在眾人按住兵器相繼罷鬥之時,卻有一個人突然向楊婉撲去,這是陽堅白。

陽堅白的身份不比他人,他知道山寨中的頭目或許可邀幸功,李思南和褚雲峰等人卻是決計不會放過他的,他不甘束手就擒,是以想把楊婉擒為人質。他和楊婉交過手,又知道楊婉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子,自忖可以有幾分把握在攻其不備的情形之下把楊婉手到擒來,只要拿著了楊婉,就不怕李思南難為他了。

楊婉看見李思南來到,心裡又驚又喜,果然沒有提防,待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回過身時,已是來不及了。陽堅白平劍一拍,壓著了楊婉手中的青鋼劍,迅即就使出近身纏鬥的小擒拿手法,扭著楊婉的手腕。

不料螳螂捕蟬,尚有黃雀在後。李思南聽得孟明霞的叫聲,立即飛身掠去,趕在孟明霞的前面,到了楊婉身邊。此時陽堅白剛剛扭著楊婉的手臂,李思南並指便點他的肩井穴。

饒是陽堅白本領高強,這一指也是躲閃不開,「肩井穴」給李思南的指尖戳個正著,氣力登時使不出來,楊婉掙脫了他的掌握,唰的一劍便刺過去,陽堅白不敢招架,轉身就跑。

李思南喝道:「往哪裡跑?」正要去追,楊婉恰好在此時轉過身來,李思南的目光和她相觸,登時呆了。

孟明霞叫道:「爹,這小賊是陽天雷的侄子!」孟少剛道:「我知道!」話猶未了,一個箭步掠身而前,已是堵住了陽堅白的去路。

陽堅白唰的一劍刺去,孟少剛冷笑道:「居然還敢和我動手!」使出「彈指神通」的功夫,「鋒」的一聲,剛好彈著無鋒的劍脊。陽堅白虎口一震,長劍脫手,飛上半空。

孟少剛哼了一聲,冷冷說道:「諒你也逃不出我的掌心,乖乖的束手就擒吧!」左掌一圈,右掌一揉,使出了「龍爪手」的大擒拿招式,正要抓他,忽覺腦後風生,有兩個人同時襲到。

孟少剛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焉能受人暗算?可是這兩人出手狠辣之極,正是攻敵之所必救,孟少剛的內功雖然差不多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也是不敢讓他們打中,只好放鬆了陽堅白,先行對付這兩個人。

兩方面動作都是快到極點,孟少剛反手一拿,右邊的那個人雙掌一合,「拍」的一聲就夾著了他的手腕。左邊的那個人一拳搗出,衝擊孟少剛的面門。

孟少剛近十年來身經百戰,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虧,心頭一凜,想道:「想不到這裡居然還有兩個一流好手!」當下使出絕頂神功,霍地身形一矮,把那個拿著他手腕的人像皮球般地拋了起來,和一拳打來的那個人撞個正著,那個人也給撞跌了,孟少剛出手如電,一手一個登時抓著了這兩個人的琵琶骨。可是陽堅白卻已溜走了。

孟少剛抓起了這兩個人,說道:「你們是什麼人,看你們身手不凡,何以甘心作金虜的爪牙?」

且說李思南碰著了楊婉的目光,登時呆了。楊婉也是一片茫然,不知說些什麼才好。過了半晌,李思南才好像從夢中掠醒過來,說道:「婉妹,當真是你麼?」

楊婉低下了頭,說道:「你居然還認得我?」她是女扮男裝!而且是改容易貌了的,見李思南認得是她,心頭不由得甜絲絲的甚是歡喜。

李思南道:「咱們是接著一條繩子上的螞蚱,我怎會不認識你呢。婉妹,我見了石璞,才知道你還活在人間,我找得你好苦啊!」

「咱們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這一句話,正是他們在訂婚之後,逃亡途中,李思南因為楊婉懷疑他對她不是真情,曾經和楊婉說過的一句話。此際,楊婉重新從他的口中聽到了這一句,對他滿腔的怨恨都好像冰雪給春風融解了。

孟明霞把褚雲峰拉了過來,笑嘻嘻他說道:「南哥、婉姐,恭喜你們今日團圓了。」李思南面上一紅,這才醒起了自己是在眾目瞪瞪之下,以自己義軍盟主的身份,怎可獨自躲在一旁,和楊婉偷說情話?

褚雲峰笑道,「我卻要向兩位道歉了。李盟主,那天我沒有參加慶功宴而私因逃下山,你一定會有疑心的了?楊姑娘,那天晚上,我迫不得已和你動手,也請你不要怪責。」

孟明霞跟著笑道:「雲峰為什麼要這樣做,現在大約也用不著解釋了吧?」

楊婉看見孟、褚二人如此親熱,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歡喜,想道:「原來他們是一對情侶,我真糊塗,還以為她是和南哥相戀呢。」當下連忙說道:「褚大哥,那天晚上,多虧你暗中幫忙,我才得以免遭屠龍的毒手,我還沒有多謝你呢。」

李思南道:「你爹爹攜了兩個人,咱們過去看看。」此時孟少剛正在盤問那兩個人的來歷,那兩個人都是裝聾作啞,閉口不言。

李思南、褚雲峰這兩對走過去的時候,嚴烷早已在他們之前和姨父見了面,孟少剛想不到在這裡見著了自己的甥女,心裡十分歡喜,還未得有空暇問她,忽見女兒和褚雲峰又走了過來,更是喜出望外,笑道:「雲峰,我聽得霞兒說起你那日在琅瑪山上之事,我就猜到是你了,果然不錯,你們兩人怎麼會在一起的?」孟明霞笑道:「說來話長,待會兒我再慢慢告訴爹爹。」

李思南定眼向那個人一望,忽地喝道:「你這兩個韃子好大的膽,居然敢偷到中原,勾結武林敗類,興風作浪!」孟少剛詫道:「思南,你認得他們?」李思南道:「這兩個人是蒙古的金帳武士,名字我可記不得了。但他們身上一定藏有成吉思汗生前所賜的金牌的,決不會錯!」

孟少剛動手一搜,果然在他們的身上各自搜出了一面金牌,金脾上刻有一隻兀鷹,振翅騰空,神態生動。這是「金帳武士」的標記,金牌由成吉思汗所賜,得了金脾的武士引為殊榮,當然是隨身攜帶的了。成吉思汗曾經想封李思南做「金帳武士」,李思南推辭不就,是以知道有這個規矩。

孟少剛搜出了金牌,大怒喝道:「竇安平,你不但勾結金虜,而且私通蒙佔,該當何罪,你自己說吧!」

此時飛龍山的大少頭目都已跑來,幾乎擠滿了聚義廳,震於江南大使孟少剛的聲威,誰都不敢魯莽動手。

谷涵虛扶起了黑石道人,只見黑石道人面如金紙,已是咽咽一息。」

谷涵虛給黑石道人敷上了金創藥,悄聲說道:「竇安平,我不想殺一個已經受傷的人,你自行了斷吧!」竇安平左手的五根指頭剛才在激鬥中業已給黑石道人的快刀削掉,是以谷涵虛口出此言。「自行了斷」就是要他自殺的意思。

竇安平看見孟、李二人來到,自己佈下的陷阱完全失效!心中當然是恐懼的。但俗語有云:「困獸猶鬥」。他手下還有這許多人,如何肯甘心自盡?當下圓睜雙目,冷笑說道:「好個狂妄的小子,膽敢在我的寨中逼我自行了斷?眾位弟兄,你們說話,憑著我們飛龍山在綠林中闖出來的萬兒,豈能受人如此侮辱,竇某縱然受傷,也誓必與你這小子一拼!」

竇安平的這一番說話用意是在激發手下頭目與他同仇敵愾,果然有幾個糊塗的人給他說得氣憤填膺,圍攏在他的周圍,向谷涵虛怒目而視,準備保衛他們的首領。

嚴烷也不知不覺地走到了谷涵虛的身旁,準備與他並肩作戰。

孟少剛道:「這人是誰?」褚雲峰道:「這位谷師兄是我耿師叔的高徒。」孟少剛曾經聽過女兒說過谷涵虛與嚴烷之事,說道:「哦,原來他就是谷涵虛。」

谷涵虛低聲說道:「烷妹,你給黑石道長包裹傷口,我來替他報仇!」唰地拔出劍來,喝道:「誰要替竇安平作陪葬的,我就成全他吧!」

孟少剛忽地喝道:「且慢!」那幾個頭目本來已是準備上前一拼的,孟少剛一喝,不覺都止住了腳步。

孟少剛朗聲說道:「飛龍山闖出的萬兒是給竇安平玷汙了的,與你們無關。你們看看,這兩個人就是蒙古的金帳武士,剛才跑掉的那個人又是金國國師陽天雷的侄子,竇安平不惜勾結餘虜、私通蒙古,難道你們也甘心跟著他做兩姓家奴、異族鷹爪?」

飛龍山的頭目和竇安平邀來的好手,一來是怯懼於孟少剛的「神劍」威名,二來在竇安平的私通韃子的秘密已經給揭破之後,也是暗暗悔意,不敢公然助他了。那幾個糊塗的頭目平日是給竇安平用小恩小惠籠絡的,但此時見眾人噤若寒蟬,又見竇安平對自己的把兄弟也能下得辣手,仔細一想,也覺得給竇安平陪葬實是不值,於是一個個的在他跟前溜走。

竇安平面如士色,顫聲說道:「白老英雄,捨己如斯,我也不敢說什麼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話了。我死不足惜,但若是任憑他們得逞,只怕江湖上的朋友會笑話白老英雄是怕了孟少剛!」

白萬雄明知他是出言挑撥,想利用自己來替他抵擋強敵,可是也不能不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原來白萬雄與竇安平乃是一丘之貉,彼此都是走了陽天雷的門路,準備見風使舵,賣國求榮的。竇安平說的那幾句話隱隱含有威脅之意,其實就是向白萬雄暗示:「我們說好了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你若想置身事外,我就只好和盤托出了。」白萬雄有把柄捏在竇安平的手裡,是以明知他的用意,也只好硬著頭皮,挺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