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破帽遮顏尋舊侶 華堂結綵鬧新娘

瀚海雄風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谷涵虛堵住門口,回過頭來,雙手疾抓,把湧到門口的那些人,就像抓小雞似的,一手一個,一把抓著,就往裡拋,轉眼之間,已有六七個人給他擲了回去。谷涵虛喝道:「一個都不許跑!誰要跑的,這兩個軍官就是你們的榜樣。」

那些想跑的人,武功都是比較平庸的,見了谷涵虛如此聲勢,嚇得魂不附體,只好再往角落裡躲。

那姓白的少年道:「連跑都不許跑,真是強橫得可以!」祝老大怒道:「我還沒有見過這樣兇惡的人,咱們大夥兒齊上,把這小子幹了吧!」

賓客之中不乏黑道上的成名人物,平素也是自恃武功,橫行霸道慣了的,但他們自問誰也比不上谷涵虛,見谷涵虛這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心裡先就慌了。

祝老大要「大夥兒齊上」,誰都沒有答話,連那個「眾望所歸」武功最強的姓白少年也默不作聲。他之默不作聲,卻並不是純粹由於害怕谷涵虛,而是要保持自己的身份,但他自恃單打獨鬥也沒有取勝的把握,只好當作沒有聽見祝老大的話了。

谷涵虛大踏步走了出來,朗聲說道:「我並非有意難為各位,只是須得待這件事了結之後,才能讓各位出去。有哪個不服氣的,儘管衝著我來,單打獨鬥也好,群毆也好,在下一總奉陪。」

此時姓白那個少年正在替新郎通解穴道。可是這新郎是給谷涵虛用獨門重手法閉了穴道的,姓白少年雖然看出他受封閉的穴道,卻是無法解開。

谷涵虛走上前去,冷笑說道:「你說我強橫,難道他們父子強搶民女,反而是善良之輩?嘿,嘿,在你相貌長得不俗,卻原來也是一副黑心腸!」

姓白這少年老羞成怒,冷冷說道:「閣下要怎麼樣?」

谷涵虛左掌劃了一道圓弧,右掌穿出,向他胸前一按,喝道:「接招!」姓白這少年雙掌齊出,使出渾身氣力,要把谷涵虛推開。他的功力雖然不弱,卻怎擋得住谷涵虛天雷功的威力,一推之下,谷涵虛紋風不動,姓白這少年給他一按一擠,卻是不由自己地蹬蹬蹬退出了六七步!谷涵虛見他沒有跌倒,倒也感到有點意外,心裡想道:「若是再多一個與他本領相若的人,只怕我就要難以應付了。」

谷涵虛一掌震退了姓白的少年,立即又把新郎抓著,冷笑說道:「你說我挾持人質,如今我把他交了給你,你又有什麼能耐將他保護?嘿,嘿,哪一位自問有本領可以保護他的,不妨向我討取,我還可以將他交給你們。」

姓白這少年硬接了他的一掌,胸口如給鐵錘重擊,此時正躲在角落裡呼呼喘氣,哪裡還敢說話。

在這一班人中,姓白的少年武功最強,眾人見他一照面就吃了大虧,連他都不敢說話,眾人自然更是噤若寒蟬了。

成莊主哭喪著臉,不迭求饒:「好漢、好漢,這不關我的事。小老兒決不敢冒犯好漢的虎威,請好漢別要動手,有什麼吩咐,小老兒一定必依從。」

谷涵虛道:「這位姑娘,你是從哪裡搶來的,我要你把她送回去。」

成莊主道:「是,是。她的爹爹就在這裡,我馬上請他領回去。」

新娘子掠魂稍定,知道谷涵虛是來救她的了,連忙檢襖施禮,說道:「多謝恩公搭救,但只怕恩公一走,小女子又重要落虎口。」

谷涵虛道:「救人便須救徹,送佛送到西天。你不用擔憂,我自有法子對付這個老賊。」

人叢中走出一個頭戴儒冠的老人,滿眶都是眼淚,新娘子撲上前去,叫道:「爹爹!」兩父女抱在一起,忍不住放聲大哭。

谷涵虛道:「你們別哭了,你是哪裡人氏,怎樣給他搶了女兒的,都告訴我!」

那老儒生道:「我是個落魄秀才,青州人氏,帶了女兒到薊州投親的,不料來到此地,卻給他們強搶了去,還逼我寫了賣身契。」

谷涵虛道:「好,姓成的老賊聽著,馬上把賣身契還給他們,另外罰你十兩金子,給他們父女遮羞。」

成莊主疊聲應道:「是,是!」連忙吩咐管家把這女子的賣身契找出來,連同十兩金子奉上。

那老儒生屈服於淫威之下,籤賣身契賣了女兒,自覺羞慚,說道:「我不要他的金子,只要回女兒。」

谷涵虛道:「不義之財,取之何傷,你儘管拿去,做個小買賣也好。在金虜之下,我只勸你別去做什麼勞什子的秀才舉子,做升官發財的夢了。」

那老儒生道:「是,是。多謝思公金石良言。」

谷涵虛回過頭來,橫目一掃全場,緩緩走到禮堂正中的供桌前面。

供桌上點著一對大紅蠟燭,還有金豬之類的供品,谷涵虛把供品掃落,蠟燭拔掉,緩緩舉起手掌,說道:「姓成的老賊,你睜大眼睛,仔細看了!」

谷涵虛一掌擊下,發出悶雷似的聲音,那張供桌是檀木做的,紋絲不動。這一下倒是大出眾人意外,谷涵虛剛才大鬧禮堂,一舉手就擊斃兩個軍官,一揚掌就打退了姓白的少年,眾人本以為他有更厲害的手段要露給大家看的,哪知這張桌子竟是動也不動。有的人就不免想道:「原來他的本領亦不過如斯,白公子打不過他,只怕也是浪得虛名的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嘩啦啦一片聲響,那張供桌突然倒塌,轉眼之間,裂成了無數小塊,滿堂木屑飛揚,地上堆滿一塊塊的木頭。

原來谷涵虛是用「天雷功」的威力,那一掌擊下,力道從桌子中心像波浪般向四面開展,是以得須過了一會,桌子才會寸寸「肢解」。

擊塌一張堅實的檀木桌子已不容易,更難的是還能夠把它裂成無數小塊,這手功夫一顯,登時把眾人嚇得目瞪口呆,矯舌難下。

谷涵虛冷笑說道:「姓成的老賊,你看清楚了沒有?諒你的狗頭再硬,也硬不過這張桌子,以後你若敢難為他們父女,我不但要打碎你的拘頭,還要殺你全家老幼,雞犬不留!」

成莊主嚇得面無人色,「卜通」地就跪了下來,叩頭如搗蒜,說道:「小老兒不敢,小老兒不敢!」

谷涵虛冷笑道:「諒你也不敢。開啟大門,送他們父女出去吧!」

那兩父女走後,谷涵虛又道:「你為富不仁,欺壓百姓,本當取你性命,如今姑且饒你,罰你把佃戶的三年田租折成銀子,統統交回原來的佃戶。你若陽奉陰違,我訪查清楚,你少還一兩銀子,我就在你的身上割一塊肉。限你三日之內辦妥,你聽清楚了沒有?」

成莊主磕頭道:「俠士吩咐,小人遵命。」

谷涵虛發落了成家父子之後,這才對賓客說道:「現在你們可以走了。不過,有一個人可得留下來!」雙眼一瞪,指著角落的一個人道:「祝老二,你留下來,我有話要問你。」原來谷涵虛剛才不許眾人出去,就是因為怕祝老二趁亂逃跑的。

「祝氏三雄」不知谷涵虛要把祝老二留下來幹什麼,三兄弟又是吃驚,又是憤怒。

那些來喝喜酒的黑白兩道人物,聽得谷涵虛說可以讓他們走了,如奉皇恩大赦,爭先恐後而逃,誰也不再理會祝家的三兄弟。

姓白那少年道:「祝大哥,咱們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原來他喘息已定,心裡自思:「祝氏三雄雖然不是一流好手,但有他們三人相助,或許可以和這鬼臉惡漢一爭勝負,未必就一定輸給了他。」他的父親乃是武林中極有名望的人物,父子二人都是受人奉承慣了的,這次給谷涵虛打了一掌,自是不甘凌辱。

谷涵虛冷笑道:「我只想問祝老二一句話,你們既然要和我打架,我也正好樂得趁這機會,懲戒懲成你們這些武林敗類了!不必羅嗦,你們四個人一齊上吧!」

祝老大聽說他只是想問一句說話,不由得大為後悔,心裡想道:「早知如此,讓他問老二好了,何必與他拼命?」但此際谷涵虛已經說出了要懲戒他們的說話,祝家三兄弟下不了臺,只好硬著頭皮應戰。

「祝氏三雄」並肩而立,祝老大說道:「人有面,樹有皮,閣下逼人太甚,我們祝氏三雄難道還怕你不成。不過咱們畢竟沒有深仇大恨,似乎也不必拼個你死我活。我們若是輸了,由你問話就是,閣下若是輸了,我也不想與你為難,只是我們祝氏三雄的事情,可得請你閣下少管了!」口頭雖然還在強硬,心中怯意已是暴露無遺。

谷涵虛縱聲大笑道:「好,好,好!就按照你劃出的道兒來走!你們自稱三雄,如今我倒要看看你們是英雄還是狗熊了!動手吧!」

谷涵虛說到「動手」二字,話猶未了,祝老大陰惻惻地應道:「遵命!」三兄弟一齊出手,三條杆棒,三隻金環,同時向谷涵虛打來。這是他們三兄弟苦練成功、仗以稱雄的獨門兵器。左環右棒,一圓一直,一剛一柔,互相配合,倒是深得上乘武學之旨。

三條棒杆從滴溜溜轉動的金環中伸將出來,儼如三條毒蛇出動,擇人而噬,谷涵虛也不禁心頭微凜,想道:「他們自身本領雖不過是第二流人物,這兩件兵器,卻委實是不可小覷了!」

姓白那少年也沒閒著,他比祝老大還要狡猾陰狠,當谷涵虛發話之時,他身形微側,早以蓄勢以待。「祝氏三雄」一齣手,他立即也是一聲喝道:「小子休太猖狂!」身移步轉,倏的到了谷涵虛背後,一招「游龍探爪」,五指如鉤,疾抓下來,所抓的方位,正是谷涵虛背心的「大椎穴」。這穴道若是被人拿著,多好武功,也是不能動彈!

谷涵虛是何等人物,豈能著他暗算,掌風棒影之中,只聽得「砰」的一聲,谷涵虛身形一拱,揹著的藥罐從頭頂甩過,「祝氏三雄」的三條杆棒,一齊打在藥箱之上,登時把藥箱打碎!

姓白這少年一抓抓去,眼看就要抓著了谷涵虛背心的「大椎穴」,谷涵虛的身形突然這麼一拱,只差半寸沒有抓著,說時遲,那時快,谷涵虛已是反手一掌,反拿對方手腕,登時把這姓白少年也逼開了。

谷涵虛那柄長劍是藏在藥箱中的,藥箱打碎,長劍掉下,谷涵虛腳尖一挑,長劍到手,劍未出鞘,已是一招「倒卷珠簾」,將三條杆棒格住。

姓白這少年拔出了一口厚背朴刀,說道:「好,我再領教閣下的劍法!」他剛才與谷涵虛拼了一掌,幾乎受了內傷,對谷涵虛的掌力自然極為忌憚,他練成的一套「遊身八卦刀法」,出道以來,罕逢敵手,所以希望在兵器上可以圖個僥倖。

谷涵虛因為要留下祝老二盤問口供,恐防自己的「天雷功」威力太大,把他打死,故此也寧願使用兵器,當下哈哈一笑,說道:「隨你的便!」唰的拔劍出鞘,一招「八方風雨」,劍光霍霍,四面展開,祝家三兄弟和姓白的少年都覺得刀光耀眼,好像谷涵虛這柄長劍是隻為對付自己而刺來的,四人不約而同地退了一步。

姓白這少年倒吸一口涼氣,心道:「想不到這廝的劍法竟然也是如此了得!」連忙施展閃、展、騰、挪的小巧身法,身似水蛇遊走,乘暇抵隙,有機可乘,才劈一刀,避免和谷涵虛硬拼。

這少年的「遊身八卦刀法」,造詣確也不凡,谷涵虛的劍法本來是以奇詭見長,接連幾招,竟然給他避過。

谷涵虛心裡想道:「我且收拾了祝家三兄弟,回頭再對付他。」當下一聲長嘯,劍招一變,暴風驟雨般的向「祝氏三雄」攻去,根本就不去理會姓白這個少年。可是因為他力貫劍尖,業已使出了幾分「天雷功」的威力,長劍揮舞之際,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姓白這少年的朴刀,一到了他的劍光籠罩之下,就給盪開,休想斫得到他的身上。

谷涵虛加強內力,劍招由快而慢,劍尖就像墜了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劃,論劍勢的凌厲似乎大不如前,但只要給他的劍尖輕輕碰著,就不由得虎口發熱,心頭一震!

「祝氏三雄」的三環三棒,首尾相聯,互相呼應,防禦得十分嚴密,但卻禁不起谷涵虛內力的衝擊。不消片刻,三兄弟都是大汗淋漓,氣喘如牛。

谷涵虛見時機已到,猛地喝道:「著!」一劍刺進祝老二的環中,正中他的虎口,鐺啷一聲,金環墜地,老大老三大驚之下,雙環雙棒左右撲來,但業已缺了一環,如何還能阻擋得住谷涵虛的攻勢?只聽得「咔嚓」連聲,谷涵虛一劍橫披,把兩根棒同時削斷。谷涵虛出指如風,迅即點了三人的穴道。

姓白那少年溜滑之極,一見「祝氏三雄」形勢不妙,立即衝出大門,出了大門,這才揚聲說道:「閣下劍法高明,佩服,佩服!請閣下賜個萬兒。」

這是江湖上的術語,留個「萬兒」即是報個姓名的意思,要對方報出姓名,乃是準備以後尋仇的。當然這也只是失敗一方要挽回幾分面子的門面話了。

姓白這少年只道谷涵虛忙於收拾「祝氏三雄」,無暇分身來追自己,是以樂得說幾句漂亮的門面話。哪知谷涵虛點穴的手法快到極點,點倒了祝氏三雄,姓白這少年剛剛跑出大門,他也跟著追出來了。

谷涵虛冷笑道:「軟的硬的,我全不吃,你要我報個萬兒以待日後尋仇是不是?不必這樣費事了,現在就來吧!」

姓白那少年本來是奔向馬廄去找自己的坐騎,看見谷涵虛追來,顧不得跑進馬廄去找自己的坐騎,連忙搶了一匹馬,即落荒而逃,成家因為賓客眾多,馬廄容納不下許多坐騎,是以往地上立了繫馬的木樁,有些馬匹乃是系在外面的空地上的!

谷涵虛見他胡亂騎上一匹劣馬而逃,這才哈哈一笑,止步不追,說道:「你要我留下萬兒,我可要留萬兒的馬兒了。」原來他是看中了姓白少年那匹千里馬,故意追出來嚇嚇他的。此時他急於回去盤問祝老二的口供,當然是不想去追這姓白的少年了。

谷涵虛回到了大廳,「祝氏三雄」還在哼哼卿卿,想要運氣衝關,自解穴道,可谷涵虛用的是重手法點穴,他們功刀不夠,穴道解不開,反而弄得痛苦難當。一運力渾身如釘刺。

祝老大勉強可以出聲,呻吟說道:「好漢,咱們說過個不是拼個死活的,你手下留情吧。」

谷涵虛道:「我說話當然算數。但你們說話也得算數。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若有不盡不實之處,我一發現,立即就取你們性命!」

祝老大道:「好漢儘管問話,我們決不敢有半句虛言。」

谷涵虛替他們三兄弟解了穴道,問道:「祝老二,你剛才說的無獨有偶,這是什麼意思?」

祝老二吃了一驚,心裡想道:「我和快馬韓躲在角落裡小聲談話,當時他也還沒有進來,怎的卻給他聽見了?」這件事情本來是不敢洩露給外人知道,但在谷涵虛威脅之下,性命要緊,也不能不說了。

祝老二定了定神,喘過口氣,說道:「因為冀北道上也發生了同樣的一樁事情。」祝老大補充道:「一位黑道上的朋友在冀北道上搶了一個女子。

谷涵虛道:「那人是誰?」

祝老二道:「是一個道士,但也是線上上開扒做獨腳生意的黑道朋友。」「線上開扒」就是在江湖上走動,並無固定山寨的強盜。「獨腳生意」是並無夥伴,獨自行動的意思,亦即是說那是個獨腳大盜。

谷涵虛道:「是不是黑石道人?」這個人是他聽得褚雲峰說過的。

祝老三道:「不錯,正是黑石道長。閣下是和他相識的吧?」他以為谷涵虛和黑人道人有交情,暗暗歡喜。

谷涵虛哼了一聲,說道:「不錯,我是知道他的,我正要去找他呢!」

祝老大見谷涵虛臉色不對,已知不妙,連忙說道:「這個牛鼻子臭道上胡作非為,我們都是不齒地的所為的。這次他強搶了人家的黃花閨女,我也看不過眼。」

祝老三年紀較輕,有點傻氣,尚未省覺,倒有點為黑石道人不平,說道:「黑石道人雖是強橫霸道,但卻並非貪花好色之徒。我聽說他搶的這個女子,並不是留給自己用的,他是拿去送人的,要這女子的人也並不是要玷汙她的清白。」

祝老大瞪了弟弟一眼,說道:「一個出家的道人要幹出此等事來,總是不該。」

谷涵虛道:「你們只要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不必管黑石道人為人怎樣。祝老三,你說,他要拿這女子送給何人?」

祝老三道:「聽說是要送給飛龍山的竇寨主。」

谷涵虛暗暗吃驚,大聲說道:「那個女子是不是姓嚴的?」

祝老三道:「原來你亦已知道了。」

谷涵虛道:「我要你們說得仔細一些,和我知道的對證對證,看看你們有否隱瞞。」

祝老三道:「正是,那個女子據說還是江南鼎鼎有名的武林人物,號稱川西大俠嚴聲濤的女兒呢!」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