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破帽遮顏尋舊侶 華堂結綵鬧新娘

瀚海雄風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褚雲峰笑道:「想不到谷師兄如此英雄,對無關輕重的容貌竟然會看不開。」

孟明霞道:「他以前本是個十分英俊的少年的。咳,每一個人都可能或多或少的有點什麼心病,只是自己不知而已。」

孟明霞乃是有感而發。褚雲峰聽了,忽地恍然如有所悟,說道:「原來那位楊姑娘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子,若不是你剛才說了出來,我還不知道呢。」

孟明霞笑道:「這也是無關重要的別人之事,你知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

褚雲峰道:「沒什麼。我只是有一事未明,何以她在山寨之中,要女扮男裝,不讓別人知道她的身份?如今又要私自下山,累得你去找她?」

孟明霞笑了一笑,說道:「我不信你現在還不明白,你這是明知故問吧?」

原來孟明霞本是不想給褚雲峰知道她和楊婉之間的誤會,但因相處數日之後,兩人情意相投,孟明霞覺得已是無須瞞住他了。她剛才對谷涵虛說出這件事情,其實也是說給褚雲峰聽的。

褚雲峰的確是早已猜到幾分,心裡想道:「明霞是個爽朗的姑娘,我又何必把話悶在心裡?」於是也跟著笑了一笑說道:「是不是那位楊姑娘也懷有什麼心病?」孟明霞雙頰微紅,點了點頭。

褚雲峰笑道:「谷師兄的心病給你醫好,楊姑娘的心病,恐怕也是要你給她醫治才能得好。明霞,想不到你倒是個善於醫治別人心病的名醫呢!」

孟明霞佯嗔說道:「雲峰,我可不許你笑我!」

褚雲峰道:「不,我感謝你還來不及呢,哪裡是在笑你?」

孟明霞詫道:「你感謝我什麼?」

褚雲峰道:「感謝你也給我醫好了心病。」

孟明霞一時間未能領悟,說道:「這是什麼意思?」

褚雲峰退:「實不相瞞,起初我也是懷著和楊姑娘同樣的心病,以為,以為你是……」

底下的話,無須褚雲峰自己說出來,孟明霞已是知道。褚雲峰是因為誤會她與李思南相愛,所以才不敢把心事對她說出來的。

盂明霞雙頰暈紅,說道:「那麼,現在你都明白了?」

褚雲峰道:「都明白了。明霞,現在我可真是放心啦!」孟明霞「噗嗤」一笑,說道:「你這個傻子!」兩人心底的陰黴,盡都在這一笑之中掃除乾淨了。

褚雲峰低聲說道:「但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谷師兄此去,能夠和你的表姐一同回來。」

且說谷涵虛與褚、孟二人分手之後,便即獨自東行,準備到飛龍山東南三百里外的黑石莊去找嚴烷。他在一個小市鎮上買了一個藥箱和幾樣常用的藥材,背上藥箱,扮作一個走江湖的郎中,他的長劍就藏在藥箱之中。

三百里路程,谷涵虛不過走了一大,第二天上午,便已到了黑石莊了。

一路行來,谷涵虛好幾次碰見快馬馳過,騎馬的人部帶有兵器,一看就知是江湖上的人物。最後一次,是在距離黑石莊約十里之處碰上的,但騎馬的卻是兩個軍官。

谷涵虛暗自起疑,心裡想道:「那日這些人都是去找那個黑石莊的成莊主的?這個成莊主既然是一方的惡霸,想必也是多少會點武功的了。」

莊口的路旁有個茶館,谷涵虛希望能夠打聽到一些關於黑石莊的訊息,便進去喝茶。

茶館的主人看見一個面上有刀疤的「惡漢」走進來,不禁吃了一驚,慌忙戰戰兢兢地捧上茶來。谷涵虛喝過之後,伸手掏錢,茶館主人連忙說道:「這,這是我孝敬你老的。一碗粗茶,不成敬意,你老還要吃些什麼,儘管吩咐。」

谷涵虛笑道:「你這是小本生意,哪有喝了你的茶不付錢的道理。」當下掏出了二錢銀子,納入他的懷中,逼他收下。

一碗茶不過是賣一文銅錢,二錢銀子,大可以吃一隻肥雞了。店主人苦著臉道:「小店只有滷牛肉,臨時恐怕買不到雞鴨奉客。你老要喝酒嗎?一斤紹酒,一斤滷牛肉怎麼樣?」

谷涵虛笑道:「我並不肚餓,只是口喝,不用你費神張羅了。茶已喝過,我就要走的。」

店主人怔了一怔,說道:「你老給的是二錢銀子……」

谷涵虛道:「對不住,我身上沒帶零錢。這二錢銀子是給你的,你不用找給了。」

店主人吃了一驚,說道:「小老兒不敢受客官厚賜。」

谷涵虛笑道:「你賣茶,我賣藥,咱們就交個朋友吧。你再推辭,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店主人見谷涵虛和顏悅色,不像開他玩笑,這才放心收下,心裡想道:「我還只道他是黑道中人呢,卻原來他的相貌雖然兇惡,卻是一個大大的好人。」

茶館主人連連道謝,收下銀子,問道:「你老是上哪兒?」

谷涵虛道:「聽說貴地有位成大財主,不知他家在哪兒?」

茶館主人面色一變,說道:「原來你也是到成家喝喜酒的嗎?失敬、失敬。」口中說是「失敬」,其實卻是懼意多於敬意。

谷涵虛道:「不,我是個跑江湖的窮郎中,與成大財主哪裡高攀得上?」放低聲音,笑道:「我不瞞你,我只是想去打打秋風,賣賣假藥而已。」

茶館主人這才放下心上的石頭,哈哈笑道:「那我就勸你老兄不必打這主意了。」

谷函虛道:「為什麼?」

茶館主人也放低聲音說道:「你老兄是外路人,我不怕說給你聽。這成大財主乃是個為富不仁的財主,他有個外號叫活閻羅,他不打咱們窮人的主意已經好了,你還想打他的主意?給他看破了賣假藥,只怕你要給他白做三年長工呢!」

谷涵虛伸伸舌頭,說道:「這麼厲害!」

茶館主人道:「不厲害也不叫活閻羅了!」

谷涵虛道:「成家有什麼喜慶之事?我一路上碰到好多騎馬的人,敢情都是到他家喝喜酒的。」

茶館主人道:「他的兒子,今日娶親,這兩天從小店門前經過的賀客可真不少呢,所以我才會以為你老兄也是去喝喜酒的。」接著又低聲道:「這門親事是搶來的!」

谷涵虛吃了一驚,說道:「是搶親?」

茶館主人道:「是呀,那個可憐的女子還是外地人呢!」

谷涵虛更是吃驚,心裡想道:「莫非就是嚴烷?」

茶館主人看看天色,說道:「這個時候恐怕已在拜堂。唉,那女子真可憐!」想和谷涵虛說那女子的事情,谷涵虛已是雙手一拱,說道:「多謝老丈見告。」忙的便跑出去了。

谷涵虛暗自思量:「按說嚴烷的武功,不應該落在一個土霸的手裡,但只怕眾寡不敵,失手被擒,也是有的。不管是不是她,這樁事既然給我撞上,我就非管不可!」

此時正是中午時分。谷涵虛聽說是午時成親,只怕去得遲了,趕不上拜堂,那時要衝進內宅去把新娘子救出來,可就費事多了。於是邁開腳步,跑進黑石莊,果然隱隱聽得有瑣吶的樂聲,谷涵虛便朝著那個方向飛跑,也顧不得路旁的人驚訝了。

方向沒有跑錯,不消片刻,谷涵虛已是來到了那成大財主的門前。

谷涵虛放慢腳步,暗自思量:「想個什麼法兒混進去呢?嗯,若是無法可施,那也只好硬闖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健馬嘶鳴之聲,有四騎馬同時來到。但這四個客人卻似乎並非一夥,走在前面的是一式打扮的三個黑衣漢子,從後面道上的是一個白袍少年。這白袍少年面有如豫玉,騎的也是一匹白馬,越發顯得丰神俊秀,意態瀟灑。

谷涵虛的目光登時給這少年吸引過去,他注意不是這個少年的面貌,而是他騎的這匹白馬。谷涵虛善於相馬,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匹十分難得的名駒。

那三個黑衣漢子又驚又喜,說道:「白公子你也來了?令尊可好?」看來這個姓白的少年乃是大有來頭的人物。

那白公子也抱拳說道:「想不到在這裡遇上了你們祝氏三雄,幸會,幸會!父時常和我提起你們的。」

成家的知客連忙上前迎接貴賓,對這姓白的少年尤其恭敬。這少年跳下馬來,說道:「多煩你們給我照料這匹坐騎,觀過禮後,我便要走的。」成家的知客說道:「難得白家公子來這一趟,請讓敝主人略盡地主之誼,多住兩天吧。」

那姓白的少年道:「我是奉了家父之命,有事前往薊州的,路經此地,聽說貴莊的少莊主大喜,特來道賀,恐怕不能久留了。」成家的知客道:「白公子既然有事,我們也不能勉強,請公子放心,公子的寶騎,我們自會細心照料。」

谷涵虛跟在他們後面,便想進去,那知客道:「白公子,祝大哥,這位朋友是和你們一起的嗎?」那姓白的少年看了谷涵虛一眼,似乎有點詫異,說道:「請問這位朋友高姓大名。」原來他從谷涵虛精華內蘊的目光,業已看出了谷涵虛是個內功高明之士,是以說話相當客氣。

谷涵虛道:「小人是個走方郎中,賤名不足以汙清聽。」

那三個黑衣漢子卻沒有這個眼力,很不客氣地說道:「誰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不認識!」

成家的僕役一聽谷涵虛和這兩批人都沒關係,便即上前攔阻。那姓白的少年本來想給谷涵虛說兩句好話的,便轉念一想:「我又不知他的來歷,何必多管閒事?」於是不發一言,默默地便跟知客進去。

谷涵虛道:「我不是告訴你們我是走方郎中嗎?貴府辦喜事,我來賣藥,請你們讓我進去吧!」那些惡僕紛紛罵道:「混帳,混帳,你是有意來觸黴頭的是不是?」

姓白那少年和祝氏三雄此時已經踏進內院,和他們相識的人很多,紛紛上來和他們寒暄。

谷涵虛忽地隱約聽得有人說出「搶親」字,不禁心頭一動,連忙豎起耳朵來聽。說話的聲音很輕,原來是祝氏三雄中的老二和一個人躲在一角偷偷議論。谷涵虛有聽風辨器的本領,能夠在諸聲雜喧之中,「捕捉」他所要聽的那個聲音,但由於賓客實在太嘈雜了,聽起來還是十分吃力。

只聽得祝老二跟著輕聲笑道:「這可真是無獨有偶!」此時成家的豪奴正在攔阻谷涵虛,罵他來觸黴頭,中間一句話谷涵虛聽不清楚,跟著聽得那個人說道:「哦,原來冀北道上也有這樣一樁事情。」祝老二道:「是呀,成莊主也就是黑石莊主,所以我說這豈不是無獨有偶嗎?」

那豪奴見谷涵虛不理不睬,大怒說道:「你裝傻嗎?滾出去。」不但動口,而且動手來推谷涵虛了。

不推自可,一推之下,只聽得「卜通」一聲,倒下來的不是谷涵虛,而是那個豪奴變成了滾地葫蘆。

原來谷涵虛因為事情緊急,已經放棄混進去的打算,決定硬闖了。他有「沾衣十八跌」的武功,若非手下留情,那個豪奴吃虧還要更大。

那個豪奴躺在地上破口大罵:「豈有此理,你這小子打人!」谷涵虛笑道:「你彆著慌,你若受傷,待會兒我給藥醫你。」雙臂一振,又跌翻了幾個豪奴,立即便往裡闖。未曾倒的知道厲害,只敢大呼小叫,卻沒一個人敢上去攔他。

恰巧就在這個時候,鞭炮噼噼啪啪地響了起來,禮堂中八音齊奏,新人正在「上堂」了。

喧鬧的聲音給鞭炮聲和樂聲蓋過,裡面的人也不知道外面在鬧些什麼,只道是無關輕重的小事,大家忙於觀禮,也就沒有人來管了。

谷涵虛在煙霧的遮掩下鑽進入地,徑入禮堂,想找那祝老二,卻沒有找著。只聽得祝老大說道:「咱們來得正是時候,我還恐怕趕不上拜堂呢。」

旁邊有個人小聲說道:「本來是午時行禮的,聽說新娘子不願出來,所以才拖到這個時候。想必是已經費了許多唇舌來勸她的了。」

谷涵虛心裡想道:「肯出來拜堂的,只怕多半不是嚴烷了。但既來到,總得查個水落石出。」心念未已,只見新郎和新娘已經一同出來,那新娘子是有兩個健婦扶著的,顯然是遭受挾持的了。

贊禮的唱道:「蠟燭光光,新人上堂,百年好合,五世其昌。新人拜天地,一拜,拜……」「拜」字剛剛唱出,突然變作了一聲尖叫。原來是谷涵虛從人叢中撲出,閃電般地插進了這對新人之間。贊禮這人是個教蒙館的老學究,驟然看見谷涵虛這滿面猙獰恐怖的臉孔,谷涵虛並沒打他,他已是暈過去了。

谷涵虛一手抓著新郎,一手揭開新娘的羅帕,心頭卜通通地跳,一揭之下,不由得大為失望,原來這新娘果然不是嚴烷。

新娘看見了谷涵虛傷痕遍佈的臉孔,也是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起來。但她因為連日遭受凌辱,早已有點神經麻木,甚至不把生死當作一回事了,是以雖然吃驚,尚不至於像那老學究的暈倒。

谷涵虛道:「你彆著慌,我是來救你的,你家住何方,有父母嗎?」

黑石莊的成莊主又驚又怒,喝道:「你們還不快,快……」猛然想起兒子落在別人手中,投鼠須當忌器,連忙改變口氣,求道:「好漢且慢,且慢動手,你要什麼,儘管開口,可別難為了我的兒子!」

谷涵虛道:「我本來要取你兒子的性命,你若想我饒他?那就得聽我的吩咐!」

成莊主疊聲說道:「是,是,請好漢吩咐,小老兒一定依從。」

谷涵虛冷笑道:「也不怕你不依!」正待說出條件,忽覺背後微風颯然。原來是兩個擅長於使暗器的人,向他打出一枚透骨釘和一支蝴蝶鏢,兩般暗器都是打他背心的大穴的。

谷涵虛就似背後長著眼睛,頭也不回,反手疾彈,只聽得「錚錚」兩聲,兩枚暗器都飛了回去,「物歸原主」,透骨釘插進了一個人的腦袋,蝴蝶鏢釘在另一個人的頭角,這兩個發暗器暗算谷涵虛的人,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給反彈回來的暗器傷著要害,登時一命嗚呼。

谷涵虛冷笑道:「有哪個不要命的便請上來!」

成家財雄勢大,稱霸一方,和黑道及官府中人均有來往,觀禮賓客,十九懂得武功。可是見谷涵虛如此厲害,全都給他嚇住了。武功好的還在強攝心神,靜觀其變,膽子小的則已是在爭先恐後的向大門跑去,想要逃命。

紛鬧之中,谷涵虛聽得有一個人冷笑道:「挾持人質,算得什麼好漢!」說話這人,正是那個姓白的少年。

谷涵虛一聲冷笑,突然把新郎一掌推開,飛身疾掠過去,搶在眾人之前,堵住大門。

有兩個軍官剛剛跑出禮堂,谷涵虛把手一揚,使出了威猛無比的「天雷功」,只聽得「砰、砰」兩聲,那兩個軍官從石階上一個倒栽蔥就滾下去,癱在地上,變成了一堆爛泥。原來已是給谷涵虛的劈空掌力震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