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鴛侶分飛悲喪志 恩師訓誨醒痴迷

瀚海雄風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你到了北方,必須設法打聽華師伯的下落。事情雖屬渺茫,但亦並非毫無希望。依我推想,他對清理門戶之事,一定也是像我一樣,時刻不能忘懷,我要找他,當然他也一定想要找我。你在北方闖道,不妨露出本門武功,讓訊息傳到他的耳朵,你不找他,他也會來找你了。」當下,親筆寫了一封書信,交給了徒弟。

谷涵虛接受了師父的重託,渡過長江,不知不覺已是一年。在這一年之中,他首先遇到的本門中人,乃是陽無雷的侄子陽堅白。起初他不知道陽堅白的來歷,還曾在暗中幫過他一點忙,後來知道幫錯了人,又是懊惱,又是失望,直到今晚他在古寺中擊敗了陽堅白,方始出了口氣。

在擊敗陽堅白的同時,他無意中又得到了第二個同門的訊息。

他蒙著面與陽堅白交手之時,陽堅白把他錯當作褚雲峰,口口聲聲說要報一掌之仇,顯然這個褚雲峰乃是和陽天雷父子作對的了。

「這姓褚的一定是華師伯的弟子,找到了他,就可以得知三師伯的下落。為什麼我還要躊躇?」

褚雲峰是和嚴烷的表妹孟明霞同行的。谷涵虛為了不願觸動心底的創傷,不願讓嚴烷知道他還活在世上,是以他才有躊躇的。

此際,他想起了帥父交託給他的重任,心裡想道:「師父教訓我不要為了兒女私情誤了大事,可是如今我若為了逃避嚴烷,不去找褚雲峰的話,這卻正是矯枉過正,反而誤了大事啊。」思念及此,心意立決,於是加快腳步,在通往飛龍山的那條路上,道趕褚雲峰。

風雪已經止了,此時已是三更時分,午夜荒山,萬籟俱寂,谷涵虛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心中的煩惱全都淨化,靈臺一片空明。

忽聽得冰雪碎裂的「歷歷」聲響,聲音只是隱約可聞,若不是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分,當真不易覺察。

谷涵虛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兩個夜行人的輕功可是高明得很啊!」此時他正走到樹林中一處隱蔽的所在,有兩塊相向峙立的環形岩石,中間正好藏身,谷涵虛因為不知道來人的身份,不想給他們發現,只好暫且躲避。

剛剛將身藏好,只見兩條黑影已經出現眼前,後面的那個人說道:「魯兄,你這踏雪無痕的功夫當真是名不虛傳,小弟服了你啦,不用比了。歇一歇吧。」

前面那人笑道:「周兄,你的內功小弟也是佩服得很。論輕功我或者勝你一籌,論到內力的悠長,小弟可就甘拜下風了。倘若走到五十里開外,小弟一定跟不上你。不過,我倒不是有意和你比試的,咱們是要在限期之內,趕到飛龍山啊!」

姓周那人說道:「以咱們的腳程,後天一定可以到達飛龍山,絕不至於誤了大事的。這樣日夜趕路,小弟可是有點吃不消呢。」

姓魯的那人道:「好吧,那咱們就在這裡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覺,輪流看守。」

姓周的笑道:「你是在冰天雪地過慣了的,我可沒有你的能耐,可以在雪地上睡得著覺,你不要較量我了,咱們還是聊聊天吧。這次的事情,真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想不到飛龍山的竇寨主,竟然是我們的人。」

姓魯的說道:「竇安平外貌粗魯,其實卻是極富心計的一個人。你別以為他和那些亡命俠義道的人物往來,就是他們一路。他這樣做,其實還是咱們的國師暗中授意的呢。」

谷涵虛吃了一驚,心裡想道:「原來這兩個人乃是陽天雷的手下。卻不知道他們要到飛龍山作何勾當,好,且聽聽他們說什麼。」

姓魯的繼續說道:「事情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外的,比如這一次找不著陽公子,可不是一件怪事嗎?」

姓周的說道:「是呀,本來說好了是在賀九公家裡等我們的。如今,連賀九公竟也不知去向,恰恰在咱們到來的前一天就搬了家,也不知是出了什麼事情?」

那姓周的漢子道:「魯大哥,你的輕功在咱們這班人裡面是數一數二的了,但不知比陽公子如何?」

姓魯的道:「不是我奉承陽公子,我自問是有所不如。我號稱踏雪無痕,其實還差得遠。有一次我和陽公子在雪山打獵,看他追捕雪雞的身手,那才是真正的踏雪無痕呢。你老哥的內功,恐怕也還不如陽公子吧?」

姓周的道:「一點不錯。有一天我與他印證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他在綿掌中用上了天雷功,一掌擊碎十二塊堅實的青磚,我只能擊碎六塊。」

姓魯的嘆道:「咱們的國師號稱金國第一高手,當真是名不虛傳。咱們的本領在江湖上也總算是過得去的了,卻連他的侄子都比不上。」

姓周的道,「是呀!所以我說你其實用不著擔心.即使有什麼意外,以陽公子這樣的本領,料想也不會出事的。」

姓魯的道:「我不是怕陽公子出事,我是怕誤了飛龍山的大事。」

姓周的道:「我正想問你,國師要咱們會同他的侄子,趕往飛龍山去,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

姓魯的道:「你聽過李思南這個名字麼?」

姓周的道:「李思南?這名字好熟!待我想想。啊,對了,前幾天我聽得黑道上的朋友說起,綠林新任的盟主,這盟主的名字好似就叫做李思南。」

姓魯的道:「不錯,國師就是要咱們去幫忙竇寨主,對付李思南這小子的。」

姓周的道:「這小子和咱們的國師有何仇怨?」

姓魯的道:「我們的國師與他是往日無仇,近日無冤。」

姓周的道:「那卻為何非要千方百計將他除去不可?」

姓魯的道:「這是一個絕大的機密,說給你聽不打緊,你可不許洩漏出去!」

姓周的道:「魯大哥,你是國師的心腹,我跟隨國師也有多年,難道你還信我不過。」

姓魯的道:「國師就是因為知道你對他的忠心,所以才叫我把你找來,一同去辦這樁事的。」原來飛龍山的竇寨主請求陽天雷派人幫忙之時,這姓周的正在外地出差,他是奉了陽天雷的手令臨時調派的。給陽天雷傳令的人,就是這姓魯的漢子。

姓魯的繼續說道:「咱們的國師和李思南雖然沒有冤仇,但這小子卻是蒙古窩闊臺大汗所要的人。這可明白了吧?」

姓周的道:「原來如此。國師的深謀遠慮,當真是令人佩服。」

姓魯的道:「可不是嗎,他一面是金國的國師,另一面又和蒙古大汗掛上了鉤,將來不論哪一方得勝,他的地位都是不會動搖的了。」

姓周的道:「蒙古鐵騎,無敵天下。看來不出數年,中原就要易主。」

姓魯的哈哈笑道:「所以我說,咱們國師爺這著棋是走得對。」

姓周的跟著笑道:「這麼說,李思南就是咱們國師所要釣的大魚。但我有一事不明,李思南既然是新任的綠林盟主,想來不致太過糊塗,何以他會上鉤?」

姓魯的道:「這條大魚是無意中上鉤的。飛龍山的竇寨主起初本是要釣琅瑪山屠百城的女兒屠鳳的。恰好李思南這小子新任了綠林盟主,他大約是想把竇安平收為己用,所以就替屠鳳來了。他雖然並不糊塗,但卻怎知竇安平早已是咱們國師的人呢?」

姓周的道:「聽說屠鳳頗有美名,竇安平安排陷阱,設計擒她,莫非是看上她麼?但現在釣上了李思南,竇安平豈不是又要失望了?」

姓魯的笑道,「周兄,你生平好色,也怪不得你想到夾縫裡去。但你這麼說,才真是糊塗了!」

姓周的道:「哦,原來其中另有原因?」

姓魯的道:「你知不知道,屠鳳的行徑和她的哥哥屠龍全不一樣!屠龍與咱們的國師雖然是有殺父之仇,但他們走的卻是同一條路,他也是和蒙古人早已掛上鉤的。屠鳳就不同,她不但要報殺父之仇,而且她還是義軍的首領。竇安平若能將她擒獲,一方面可以討好屠龍,一方面又是替蒙古的大軍清除障礙,一舉兩得,豈不美哉?

「但現在釣上了李思南,這又更勝於屠鳳了。他歡喜還來不及呢,哪裡還會失望?」

谷涵虛躲在岩石後面,周、魯二人就在前面不遠之處說話,谷涵虛聽到這裡,不覺怒火中燒,心裡想道,「好個毒辣的陰謀!這件事比找褚師兄更緊要,我與李思南雖然素不相識,但他既是義軍的盟主,我就不能讓他落入奸人的陷阱!這兩人的武功看來不弱,我不知能不能勝過他們?但就是殺了他們,也不是最好的辦法!」

姓魯的繼續說道:「竇寨主已經準備了一種無色無味的蒙汗藥,只待李思南來到,就用在接風酒上來對付他。嘿嘿,只要他酒一沾唇,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將他擒了。」

姓周的道:「既然如此,還何必興師動眾,要咱們老遠的趕去幫忙?」

姓魯的道:「李思南是蒙古大汗所要的人,關係非同小可。所以算盤雖然是這樣打,但也得預防萬一給他識破,不肯喝酒,那就要動武了。」

姓周的道:「李思南這小子本領如何。」

姓魯的道:「他能夠做綠林的盟主,想來一定不弱。所以陽國師還恐怕咱們對付不了,要他的侄子也親自出馬呢。」

姓周的道:「聽說他年紀不過二十來歲,我不相信他的本領能在陽公子之上。」

姓魯的道:「可是現在找不著陽公子,只能由咱們對付了。」姓周的道:「論本領咱們雖然比不上陽公子,但若是咱們二人聯手,卻也未必就不如他了。」

姓魯的道:「不錯,咱們二人聯手,大約是要比陽公子強些。」

姓周的道:「那麼還怕對付不了李思南這小子嗎?何況竇安平也是綠林中一等一的好手呢。國師也未免小覷了咱們了!」

姓魯的道:「料敵不妨從寬,須知這樣的大事是絕不可有失的。何況李思南也未必是單刀赴會。」

姓周的道:「自屠百城去世之後,綠林中的高手,除了淳于周父子和屠龍外,最多再加上一個八仙劍柳洞天,這四個人是咱們比不上的,其他的人,不是我誇口,我還不曾將他們放在眼內呢。」

姓魯的笑道:「周大哥,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說出一個人來,恐怕你就不能不另眼相覷了。」

姓周的道:「哦,那是誰人,倒要請教。」

姓魯的道:「這人並非綠林人物,但卻是屠百城生前的好友,和琅瑪山有極其深厚的交情。」

姓周的大吃一驚,低聲說道:「你說的可是號稱江南大俠的孟少剛麼?他也來了?」

姓魯的道:「不錯,他也來了。」

姓周的苦著臉道:「假如是他陪同李思南去飛龍山,咱們二人加上了陽公子,恐怕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了。」

姓魯的笑道:「你也用不著就這樣害怕,盂少剛這老兒另外還有人對付,無須咱們操心,竇安平只是要咱們去對付李思南。」

姓周的道:「淳于周麼?」

姓魯的笑道:「周大哥,你的訊息太不夠靈通了,淳于周在這次綠林大會之中,就是因為敗在孟少剛手下,做不成盟主的。如何還能用淳于周去對付他?」

姓周的道:「那麼還有誰能夠對付得了孟少剛?」

姓魯的道:「不能力敵,難道不會智取嗎?」

姓周的道:「你又說要預防萬一。孟少剛是老江湖,想必比李思南更要精明,如果他識破了竇寨主的蒙汗藥……」

姓魯的笑道:「我說的智取,不僅是指蒙汗藥一項啊。不過,當然也還是要預防萬一的,否則國師何必要咱們會同了他的侄子一道去呢!」

姓周的道:「魯大哥,你快點揭開謎底吧!閒話請不必多說了。」

姓魯的慢條斯理地說道:「瞧你急成這個樣兒,我倒是不便賣關子了。你可知道有個號稱川西大俠的嚴聲濤嗚?」

姓周的更是吃驚,說道:「聽說嚴聲濤在江南的武林中也是有數的人物,不過他足跡從來不到長江以北,難道他也來了?」

姓魯的道:「嚴聲濤沒有來,他的女兒來了。」

姓周的道:「嚴聲濤的女兒和咱們這件事情又何干?」

姓魯的笑道:「你不知道嚴聲濤是孟少剛的姐夫嗎?嘿,嘿,要對付孟少剛,可就用得著這女娃兒了!」

谷涵虛聽到這裡,不禁大吃一驚,四年來他一直躲避著嚴烷,想不到如今嚴烷也到北方來。「她的父母怎會讓她獨自一人深入敵區?難道是她嫁了人了?不,不,一定不會的!經過了那晚的事情,她怎能夠還嫁給張元吉呢?又難道是她聽到了我的訊息,從家中私逃出來找我的麼?」

谷涵虛心亂如麻,不覺呼吸緊促,發出輕微的喘聲。姓魯的忽地喝道:「什麼人?」

谷涵虛吃了一驚,以為這兩人發現了自己,正要挺身而出。忽聽得有人冷笑道:「你們兩位認不得了我麼?」

谷涵虛從石隙望出去,只見雪地上出現了一男一女,那女的正是孟明霞。谷涵虛心裡想道:「這男的想必就是褚雲峰了。想不到我正要找他,卻在這裡遇上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魯、週二人開聲喝道:「原來是你這個反賊!哼,哼!你的膽子倒是不小呀!」正是:

豈有英雄甘作賊,相逢陌路破奸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