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明慧公主只好嘆了口氣,說道:「爹,你既然走要用這條走狗,我不洩漏就是。但我的心裡,那是非常討厭這條走狗的。爹,你好好養傷吧,明天一早我再來看你。」
明慧公主正要離開,成吉思汗想起一事,忽地張開眼睛,叫道:「明慧,回來!」
明慧公主意冷心灰,回過頭來說道:「爹,我求你的你都不肯答允,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成吉思汗喝了了一口參湯,緩緩說道,「這些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明慧公主怔了一怔,道:「什麼事情?」
成吉思汗道:「有關餘一中的這些事情,是誰告訴你的?」語氣漸見凌厲。
在父親喝問之下,明慧公主訥訥說道:「這個,這個……」
成吉思汗虎目一瞪,厲聲說道:「什麼這個那個的?說!是不是李思南這小子告訴你的?」
明慧公主知道難以隱瞞,只好說道:「不錯,是李思南告訴我的。」
成吉思汗冷笑道:「所以你要給他報仇了,是麼?」
明慧公主又氣又惱,說道:「事情總有個是非曲直,李思南給餘一中謀害了他的父親,難道他不該報仇嗎?不錯,這件事情我也的確是看不過眼,但爹爹你既然要包庇壞人,我也沒有法子。」
成吉思汗道:「我不和你說這些,我只問你,李思南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明慧公主道:「爹,你管這閒事幹嘛?你養傷要緊,何必多理閒事?」
成吉思汗道:「這可並非閒事,李思南這小子身上有一本韓世忠的兵法,我非把他抓回來不可!你是不是最近和他私會?」
明慧公主道:「在和林狩獵那天,我是和李思南會了面,還是你叫他陪我打獵的。」
成吉思汗道:「我不是指那一次。李思南這小子脾氣倔強得很,依我猜想,在和林狩獵之時,他一定還未知道餘一中是他的殺父仇人,否則他豈能還跟著餘一中來見我?這些事情,一定是他最近告訴你的!」明慧公主睹氣說道:「爹,你既然定要盤根問底,我就告訴你吧。是他離開和林之後,我瞞著你去追趕他,在一個地方見了面,他告訴我的。說近不近,也有幾個月了。」
成吉思汗道:「他現在呢?」
明慧公主道:「他早已走了,我怎麼知道他在那兒?」
成吉思汗道:「是你幫忙他走的?」
明慧公主道:「不錯。我給了他一面令牌!爹,你要怎樣處罰我,我俯首聽命就是!」
成吉思汗嘆了口氣,忽地柔聲說道:「你放走我的犯人,實在是大大的不該,但我卻怎捨得責罰你。你是不是喜歡姓李的這小子?」
明慧公主心痛如割,想道:「我喜歡他又能怎樣,他早已有了意中人了。」
成吉思汗笑道:「你不必害怕,你若是真的喜歡他,你可以把他叫回來。只要他肯依順,我不會將他難為的。」
明慧公主道:「我已經說過,我和他最後一次的見面乃是幾個月以前的事情,我怎能找得著他?爹,你不必問我喜不喜歡李思南,我只能告訴你,我不喜歡你給我挑選的這個駙馬!」
成吉思汗道:「李思南當真不在這裡?」
明慧公主惱道:「爹,難道我還會把一個大活人藏起來嗎?」
成吉思汗板起面孔道:「諒你也不敢。但你要明白,你是許了人家的了。我給你找的駙馬,你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你都得嫁給他!我還告訴你,李思南是漢人,你就是喜歡他,也不能嫁給他的。你明白了麼?」
明慧公主氣得珠淚盈眶,憤然說道:「誰說我要嫁給他,我什麼人也不嫁!」
成吉思汗道:「孩子氣,待我的傷好了,我就給你成婚,免得你三心二意。好啦,你可以回去了。回去好好的想想,不要辜負了我對你的寵愛!」
明慧公主心道:「你哪裡是寵我愛我?逼我嫁給那醜八怪,分明是把我推入火坑。」但成吉思汗正在養傷,明慧公主又怎能惹他生氣,只好不再說話,含著眼淚離開。
明慧公主悶悶不樂走進營房,楊婉見她的伸色,已知不妙,心裡想道:「她本不想依賴他人幫我報仇。」因此,雖有點失望,仍然安慰明慧公主道:「公主,你為了我的事情如此盡力,成與不成,我都是一樣感激你的!」
明慧公主恨恨說道:「爹爹不讓我殺餘一中,但他總有失勢的一天,遲早會犯在我的手裡,我是決意和他作對到底的了!」
說是這樣說,明慧公主卻是沒有殺得了餘一中的把握。而且目前來說,她非但幫忙不了楊婉,她自己也正有著焦心的事情,想要求人幫忙也幫忙不了。
這晚明慧公主輾轉反側,不能成寐,成吉思汗說過,一待傷好,就要她與鎮國王子成親。她知道成吉思汗的話一說出來,那就是已成定局,決不能更改的了,這可怎麼辦呢?
將近五更時分,明慧公主方始朦朦朧朧地睡了一覺。第二天醒來,已是日上三竿時分。明慧公主想去探病,又怕父親與她再提婚事。正自躊躇,女兵進來稟報,明慧公主這才知道,因為山上醫療不便,鎮國王子等人已經把她的父親送到六盤山南一個名叫固原的小城養病去了。
蒙古的軍事計劃,本來是準備闖過了六盤山的天險之後,就一鼓作氣,直搗大都的。為了成吉思汗意外受傷,這軍事計劃只好暫時延擱,鎮國王子為了討好岳父,留在固原侍候病人,大軍交給兩個副元帥掌管,餘一中是更得重用了
明慧公主想到固原探病,卻又怕見鎮國王子。成吉思汗也沒有派人召她前往,明慧公主只好悶在帳中,等候宣召。
不知不覺過了十來天,兀是不見成吉思汗派有人來。但固原方面的訊息則是經常不斷,每天傳來的訊息都說是成吉思汗的病況有所好轉。明慧公主稍稍安心,心裡想道:「爹爹想必是還在生我的氣,所以不要我去見他。但只要他的病好,我多受一點委屈,那也算不了什麼。」但是歡喜之中也有擔心,成吉思汗的病好了,只怕就要逼她成親了。
楊婉困在營中,同樣的也是悶悶不樂。她混在蒙古軍中,本來懷有兩個目的,一個是就近刺殺仇人,一個是隨軍回鄉。如今仇人近在咫尺,她卻無法報仇;大軍停駐六盤山下,又不知何日方得回鄉?別的女兵可以到處溜達,她怕給人看出廬山真貌,卻是隻能活動在女營的「禁」地之中。
這日楊婉在林中採摘鮮花,忽聽得馬鈴聲響,只見一個少年軍官騎著馬衝來,竟然闖進了女營的「禁地」來了。
楊婉喝道,「什麼人?這裡是女營,你知不知道?」
那少年軍官道:「我正是來找明慧公主的。」
楊婉道:「你來找公主,也不能擅自闖進,你叫什麼名字,報上名來,我給你通報。你出林子外面等去。」
少年軍官翻身下馬,對著楊婉仔細地打量了一會,笑道:「我以前好似沒有見過你,你是幾時來的,叫什麼名字?」
楊婉惱道:「你懂不懂規矩,我叫你出去,聽見了沒有?」
少年軍官笑道:「好俊的姑娘,想不到卻這樣兇,什麼規矩,你說給我聽聽。」
楊婉道:「任何人不許踏進女營的營地,難道你竟不知。」
少年軍官道:「任何人不許踏迸,只有我是例外。喂,你還沒有回答我呢,你叫什麼名字?」
楊婉疑雲陡起,心想,「這人如此膽大,纏問不休,莫非他是餘一中派來偵察我的?若不是,那就是有心調戲我了?」
楊婉正自一肚皮悶氣無處發洩,斥道:「管你是什麼人,你擅闖營地,不退出去,我就要拿你!」
少年軍官笑道:「當真?可是我卻不相信你這樣柔弱的姑娘拿得了我呢!」
楊婉淡淡說道:「是麼?」突然一躍而起,駢指如戟,閃電般地便點到了那軍官的面門。
這一招「二龍搶珠」是峨嵋派嫡傳的「空手入白刃」功夫。楊婉從她哥哥楊滔那兒學來的,雙指一齣,便挖對方的眼珠,手法狠辣無比。少年軍官吃了一驚;喝道:「好狠!」左掌一立,護著面門,腳跟半旋,右手的馬鞭揚起。他是蒙古數一數二的摔角好手,只待楊婉雙指一到,立即便可拗折楊婉的手指。跟著馬鞭揮出,便可擒了楊婉。
豈知楊婉乃是「聲東擊西」之計,她和這少年軍官並無深仇大恨,哪能挖掉對方的眼珠?不過她這麼作勢一挖,卻是攻敵之所必救,迫使對方不能不全神防護面門。就在少年軍官單掌一立之際,楊婉倏地變招,衣袖一揮,拂著少年軍官的虎口,登時就把他右手所拿的馬鞭捲去。少年軍官的氣力本來比楊婉大得多,若然拳來腳往的明打,楊婉決佔不到他的便宜,但如今攻其無備,這「聲東擊西」的打法卻是一舉成功。
少年軍官哈哈笑道:「好俊的身手,但你搶了我的馬鞭做什麼?你是明慧的侍女,難道你想做我的馬伕?」
楊婉奪了馬鞭,握在手中,只覺分量不輕,這才發現,原來這條馬鞭乃是纏了厚厚一圈「烏金銀絲」的馬鞭。阿爾泰山出產的「烏金」比黃金還更貴重,這條馬鞭顯是價值連城的寶貝了。可以推想得到,有這條馬鞭的主人,當然也決不是普通的軍官。
楊婉明知對方不是常人,但恨他出言不遜,心裡想道:「管他是什麼人?誤闖禁地,我予以薄懲,諒明慧公主也不能怪我。」
少年軍官笑聲未已,楊婉喝道:「給我躺下。」馬鞭打出,使的是「枯藤纏樹」的招數,卷向少年軍官的雙足。
少年軍官這次已有了防備,笑道:「不見得!」身形閃處,一記「手揮琵琶」,翻身搶進,反手擒拿。楊婉鞭梢一轉,待卷他的小臂,少年軍官一個旋身,改手為拳,拳氣踞踞,仍是搶玫的招數。楊婉揮舞馬鞭,活似靈蛇。
少年軍官笑道:「你的鞭法也很不錯,我以為你是個柔弱的姑娘,倒是我走了眼了。」笑聲未收,霍地喝道:‘撒手!」五指合攏,一抓抓著了馬鞭。
楊婉敵不過他的氣力,急中生智,手腕一顫,鞭梢好似蛇頭昂起,「嗤」的一聲,打著了少年軍官膝蓋的「環跳穴」,少年軍官用力一扯,把馬鞭奪了過來,可是與此同時,他膝蓋一麻,也不由得「卜通」地跌倒了。
楊婉馬鞭被奪,身向前傾,重心不穩,也是險些跌倒,不過她的輕功很好,身形一晃,隨即一個「鷂子翻身」躍起後自落,平平穩穩地站住。
少年軍官全身披甲,急切間卻是爬不起來。楊婉正要過去擒他,忽聽得一片驚惶的聲音叫道:「烏洗娜,你幹什麼?快住手!」原來是營中的女兵聞聲趕出,「烏漢娜」是明慧公主給楊婉取的蒙古名字。
少年軍官因是披著盔甲,故此「環跳穴」雖給鞭梢擊中,穴道並未封閉。不待那些女兵扶他,此時已是站了起來。少年軍官笑道:「她對明慧很是忠心,我也沒有受傷,你不必怪她!」
那些女兵放下了心,說道:「烏漢娜,好在你沒有闖出大禍,你知道他是什麼人?」楊婉道:「我怎麼知道?」和楊婉交情最好的一個女兵說道:「他是咱們的四王子!在四個哥哥之中,公主和他最好。等下你向公主求情吧。」
楊婉吃了一驚,這才知道少年軍官的身份乃是成吉思汗的第四子拖雷。楊婉曾聽得李思南提起拖雷之事,知道拖雷和明慧公主正是成吉恩汗最寵愛的一子一女,拖雷豪邁豁達,對人真誠,和他的三個哥哥大不相同。
李思南那次參加成吉思汗的狩獵,與拖雷相識,彼此惺惺相惜!拖雷曾送他「哈達」(「哈達」即手帕,蒙古和西藏的習俗,送哈達即是表示友誼),把李思南當作「安答」(好朋友)的。
拖雷聽見了那女兵的話,笑道:「我都不許你們怪她,我當然更是不會怪她的了。何需什麼求情?好啦,現在你可以帶我去見明慧了吧?」
楊婉道了個歉,帶領拖雷進帳。明慧公主悶坐帳中,忽見拖雷來到,不覺又驚又喜,說道:「四哥,你不是留在和林監國的嗎,怎麼來到這兒來了?」
拖雷道:「我聽得爹爹受傷,前幾天已經來到固原了。你這個侍女我以前好似沒有見過,你幾時收下的?她也好似不是咱們草原上的姑娘吧?」
明慧公主道:「原來你是從固原來的。爹爹怎麼樣了?烏漢娜的事情慢慢我與你再談。」明慧公主還拿不定主意是否把楊婉的來歷告訴他,而且她也是的確急於想要知道成吉思汗的訊息,故此輕輕地移轉話題。
拖雷黯然說道:「爹爹箭傷復發,病勢垂危。我正是奉了爹爹之命叫你去的,爹爹對你好像有什麼事情不大滿意,我到固原幾天,他都沒提起你。但昨晚病勢逆轉之後,爹爹卻是很想念你,一晚叫著你的名字。你趕快準備,今天就和我一同去吧。」
明慧公主大吃一驚,說道:「怎的突然會沉重起來?我這裡每天接到的都是好訊息,我還以為爹爹已經病好了呢。」
拖雷苦笑道:「這是爹爹恐怕影響軍心,所以不肯讓兵士知道他的病勢沉重。你不在固原,當然不會知道真情了。」
明慧公主心亂如麻,說道:「沉重到什麼田地,可有性命之憂?鎮國這廝如今是否還在爹爹身邊伺候。」
拖雷嘆了口氣,說道:「難說得很。不過爹爹年近七十,一生汗馬,立下了蒙古震古鑠今的功業,即使萬一不幸,也是沒有什麼遺憾的了。你也不必太過悲傷。」歇了一歇,又道:「我知道你不喜歡鎮國王子,爹爹病危,你的婚事是一定要延擱的了。所以你也無須急於想法對付。這次你去固原,有我陪著你,鎮國王子決不敢對你羅嗦。」
原來明慧公主在兄弟之中和拖雷交情最好,明慧公主的心事是從來不瞞拖雷的。拖雷為人正直,與鎮國王子也是一向不和。
明慧公主道:「好,你出去一會,待我換過衣裳。順便請你叫她們給我備馬,要挑選三匹最好的駿馬。」
拖雷忽道:「你準備帶哪一個侍女伴你去?」明慧公主怔了一怔,道:「你問這個幹嗎?」
拖雷目光轉向楊婉,說道:「烏漢娜的本領很是不錯,剛才我都險些給她擒了。依我看來,她的本領不但是女子之中罕有,咱們的武土恐怕也沒有幾個比得上她。」
明慧公主恍然大悟,作了個會心的微笑,說道:「原來你是想我帶她同去。」
拖雷道:「你有一個本領高強的侍女保護,我也可以更加放心。」
明慧公主道:「好,你先出去,待我問問她的意思。」
拖雷走出帳幕,楊婉說道:「我不去。」心想:「拖雷已經起疑,看來他已經識破我是漢人。雖然他是李思南的朋友,但他畢竟也是一個王子,不見得他就會為了朋友的緣故放縱欽犯。我的身份還是以不讓他知道的為宜。」
明慧公主沉吟片刻,說道:「我替你想過了,我看你還是和我同去的好!」
楊婉道:「為什麼?」明慧公主道:「你單獨留在這兒,我不放心。」頓了一頓,接下去說道:「那晚他們已經疑心刺客是逃到這兒,不過礙著我才不敢來搜查罷了。我走了之後,只怕餘一中不敢明來也會暗來。」
楊婉一想,餘一中陰險難測,拖雷至少比他好些,與其給餘一中暗算,寧可讓拖雷起疑,因此也就答應了。
固原在六盤山之南一百餘里,駿馬疾馳,當天晚上便到。拖雷與明慧公主進入大汗的金帳探病,楊婉則在另外一座供給公主侍女專用的帳幕歇息。正是:
明知不是伴,情急且相隨。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