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慧公主又驚又喜,緊握著楊婉的手說道:「果然是你!你怎麼會到這兒來的?」
楊婉說道:「實不相瞞,刺客就是我,如今我落在公主手中,但憑公主處置。」
明慧公主笑道:「你還記得嗎?我曾經邀請你來和林與我作伴的,那時你不肯應允。想不到今晚你不請自來,我是歡喜還來不及呢,怎會傷害你?你放心好了!」
楊婉還了一禮,說道:「多謝公主仁慈,我願意為奴為婢,服侍公主。」
明慧公主道:「好姐姐,別說這樣的話。咱們總算是‘安答’了,我怎能令你受到委屈?你留在我這兒,把我當作姐妹如何?」
楊婉道:「公主金枝玉葉,我高攀不起。」
明慧公主苦笑道:「我是誠意和你結交的,你不肯應承,那就是看我不起了。」
楊婉這次迫於無奈,在明慧公主面前露出原來身份,心中其實還是有點惴惴不安的。如今看見明慧公主的確似是具有誠意,心上的一塊石頭才落地,心裡想道:「阿蓋雖然處處照顧我,但我一個單身女子,混在男人堆裡,總是不便。」當下說道:「多謝公主厚意,在我無路可投之際,讓我託庇帳下。但姐妹相稱,我卻是不敢當的。而且別人聽見了,也會引起閒話。」
明慧公主想了一想,說道:「那就名義上委屈你作我的侍女,私底下咱們還是姐妹相稱,你不必再客氣了。」說罷,和楊婉並肩一站,笑道:「咱們的身材倒差不多,你換上我的衣裳試試。我還有話要和你說呢。」
楊婉換了衣裳,揭開珠簾,只見明慧公主在帳中徘徊顧影,若有所思,楊婉心裡暗笑:「想來她還是忘不了南哥。」
果然便聽得明慧公主問道:「楊姐姐,你不是和李思南在一起的嗎?他卻又到哪裡去了?」
楊婉道:「我也正在找他。」當下將與李思南失散的經過,以及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訴明慧公主。
明慧公主悵然說道:「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但有一點你可以放心,你聽到的那個訊息絕對是個謠言,哲別我見過了,他根本沒有找著李思南,射死李思南的事,當然更是子虛烏有了。」
本來阿蓋也曾對楊婉說過李思南沒有被捕,不過阿蓋只是據理推測,如今從明慧公主口中說出,卻是最有力的證據。楊婉心中無限歡喜,想道:「只要南哥還在人間,我再受多此苦,那也算不了什麼。」
明慧公主道:「你一個孤身女子,混入百萬軍中,行刺仇人,勇氣實是令人敬佩。但這也未免太冒險了!」
楊婉道:「餘一中這廝喪盡天良,他不但是陷害李思南爹爹的仇人,也是殺害我哥哥的兇手。我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晚我決意行刺他的時候,已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也就算不得什麼冒險不冒險了!」明慧公主道:「那麼你還想不想報仇?」
楊婉咬牙道:「但教三寸氣在,遲早也要報仇。」
明慧公主笑道:「但我可不想你拿性命去換取仇人的首級,這事你交給我吧,早則十天,遲則半月,我把餘一中的首級奉送給你!」
楊婉半信半疑,說道:「可是他是副元帥呢!」心想明慧公主雖然是個主子,但要殺軍中的大將,恐怕也沒有這祥的權力吧?
明慧公主笑道:「他這個副元帥是我爹爹給他的,我爹爹可以讓他做官,也就可以殺他。我爹爹就要來了,到時我就拆穿餘一中冒名頂替的事情,看我爹爹能不能容他?」
楊婉想道:「她是成吉思汗最寵愛的小女兒,她若是在父親面前執意要殺餘一中的話,總會有七八分把握。這樣,我雖然不能手刃仇人,也總算是報仇了。」於是雙膝屈下,說道:「公主這樣為我盡心盡力,我真不知如何才能報答你的大恩?」
明慧公主把她扶起,笑道:「你又來了,你我既然是以姐妹相稱,你的事情不也就是我的事情嗎?何況現在尚未成事,待割取了餘一中的首級,你再向我道謝也還不遲。」
第二天,果然就有了快馬傳來的訊息,說是成吉思汗「御駕親征」,帶領了「神翼營」從西夏出發,七日之內,就將到達。
鎮國王子和餘一中搜尋不到刺客,當然是又驚又怒,但也無可奈何。搜查刺客雖然緊要,可成吉思汗要來「御駕親征」的事情更為緊要,成吉思汗派來的使者已經傳達了他的意旨,他希望在他來到之時,能夠立馬在六盤山上。換句話說,就是要他們在七天之內,一定要攻下六盤山了。
鎮國王子和餘一中只好把搜查刺客的事暫已擱過一邊,加緊進行攻佔六盤山的軍事計劃。當然他們為了提防刺客再來,防衛也是加強了。
六盤山的金國守軍已被踞困多,糧食未竭,但水源切斷,比缺糧還更難捱。在蒙古兵猛攻之下,金軍的副將殺了主帥胡沙虎,終於在第五天就宣告了投降。
攻佔了六盤山的第二天,明慧公主正在帳中和楊婉閒聊,忽有女兵進來報道:成吉思汗已經來到,比她們預料的來早了一天。
明慧公主大喜道:「大汗現在何處?女兵道:「元帥到六盤山去了。」明慧公主嘆道:「爹爹總是記掛著打仗的事情,難得一敘天論之樂。」當下便叫女兵備馬,回過頭來對楊婉說道:「你在帳中靜候好音,我這次見了爹爹,一定要把餘一中的事情和盤托出。」
且說成吉思汗從西夏匆匆趕來,聽說六盤山已經攻下,十分高興,人未離韃,顧不得疲勞,便帶了一面軍旗,在鎮國王子陪同之下策馬登山,他要親手把第一面軍旗插在六盤山頂。
諸將迎合成吉思汗好大喜功的心理,誰都不敢越過他的前面,山上被俘的金國官兵,早已押至山下,空出了地方,以供成吉思汗馳騁。鎮國王子不即不離的跟在後面,遙為保護,山上並無敵人,自是不憂有人行刺。
成吉思汗上到半山,豪興大發,哈哈笑道:「胡沙虎是金國的第一員戰將,六盤山的雄關是金國最險要的門戶,如今胡沙虎已死,金國的門戶也已被我們開啟,中原的錦繡河山,看來是唾手可得了!」
諸將為了湊興,齊聲唱起頌歌和戰歌:
「我的萬眾聖主——
成吉思汗:
上天賜給你超人的力氣,
百步穿楊的箭,
使逃逸的百姓,屈服投降;
百發百中的箭,
使潰逃的叛眾,繳槍投降。
說到的地方就到,
去把堅石粉碎,
說攻的地方就攻。
佔把硬巖搗毀;
凸苛山努開,
把深水斷涸,
這樣勇敢的殺敵。」
鎮國王子乘機拍馬,說道:「豈只中原的錦繡河山,有大汗率領我們,全世界都要變成咱們蒙古人的牧場了。」
成臺思汗得意非凡,策馬揚鞭,哈哈大笑。
不料戰歌斥終,笑聲未歇,成臺思汗的戰馬,突然巧尖前跟,把成吉思汗掉了下來,連日霖雨,山路溼滑,成臺思計畢竟是個將近七十歲的老人了,摔倒之後,竟然爬不起來,骨碌碌地直滾下去。
說什麼「超人的力氣」,說什麼「全能的聖主」,「頌歌」和「戰歌」在此時響徹雲霄,恰好變成了對成吉思汗的諷刺!
鎮國王子慌忙把他扶起,可憐成右思汗已血染徵袍,說不出話!
明慧公主此時正在半山坡,看見成吉思汗摔下馬,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趕來,叫士兵立即在坡上搭起篷帳,把父親扶入帳中休息。不久,御醫亦已趕到,替成吉思汗駁好斷骨,敷了上好的金創藥。
成吉思汗睜開眼睛,第一眼就看見愛女在地面前,成吉思汗微笑道:「嚇壞你了吧?」明慧公主道:「爹爹,你怎麼了?」成吉思汗道:「我受命於天,要做天下萬國的大汗,天下未曾征服!我怎能死掉。」說罷哈哈大芙,不料這一笑牽動了創傷,傷口復裂,把成吉思汗痛得死去活來。成大思汗強忍著痛,也終於也再能不喟然嘆道:「我究竟是老了。」——明慧公主道:「爹,你要好好歇一會兒吧?」此時帳中擠滿了人,後面的人看不見成走思汗,紛紛探問傷勢,成吉思汗皺起眉頭,說道:「我還沒有死呢,你們在這裡吵什麼,都給我滾出去!」
明慧公主好言道:「大汗要清清靜靜地歇一會,這裡有我服侍就夠了。你們明天再來吧。」
諸將陸續退出,最後只剩下鎮國王子和明慧公主。明慧公主一瞪眼睛,說道:「你也出去!」
鎮國王子呆了一呆,說道:「我、我都不能留下來嗎?」
明慧公主道:「爹爹吩咐的,叫你們都滾出去,你也不能例外!」
成吉思汗搖了搖頭,說道:「唉,你們怎麼老是一見面就吵架,把我煩死了!好吧,鎮國,你就出去吧。」成吉思汗本來是想留下鎮國王子的,但見女兒不喜歡,心裡怕煩,只好讓明慧公主單獨留下。
鎮國王子黑臉泛紅,心裡想道:「你喜歡我也罷,不喜歡我也罷,你總是我的人了。現在暫且讓你,待你做了我的妻子,看你還敢再兇?」
成吉思汗閉目養神,不知不覺地就睡著了。明慧公主不敢驚動他,心中暗自盤算兩件事情,第一件是要父親殺餘一中,第二件是她不願意嫁給鎮國王子,希望父親答允。在明慧公主的心目中,認為第一件事大約不難,第二件事就恐怕要大費唇舌了。
成吉思汗小睡了兩個時辰,方始醒來,說道:「阿韃海別姬,你還沒走?」
明慧公主道:「我走了誰服侍你?你的手下雖多,但我知道你不會喜歡他們服侍你的。」
成吉思汗笑道:「畢竟是你最真心疼我。我是最喜歡你,但我不願你累壞了,天就要黑了,你也回去早點歇息吧。」
明慧公主搖了搖頭,說道:「爹,你趕我也不走!」
成吉思汗望了女兒一眼,微笑說道:「你好像是有什麼話要和我說,是麼?」
明慧公主道:「爹爹真聰明,一猜就著。」
成吉思汗得意笑道:「你有心事,總是瞞不過我的,說吧!」
明慧公主笑道:「這你可猜錯了。這一次要說的是你的事情。」
成吉思汗怔了一怔說道:「是我的事情?我有什麼事情要你操心?」
明慧公主道:「你可知道你的這位副元帥是什麼?」
成吉思汗道:「你說的是李希浩嗎?他本來是俘虜,但卻是頗有本領的的俘虜,因此才捉拔他的。為何你要問他?」
明慧公主搖了搖頭,說道:「爹,你給他騙了。他不是李希浩。他原來的名字餘一中,他害死了李希浩,然後,冒名頂替,來騙你做官的。」當下把餘一中怎樣謀害李希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成吉思漢!
成吉思汗耐心聽她講完之後,說道:「哦,竟有這樣的事情!但如此說來,這個餘一中倒也算得是個聰明才智之士呢!」明慧公主怔了一怔,說道:「爹,聽你的口氣,你倒好似還在稱讚他了。」
成吉思汗道:「那麼依你之見,我應該將他怎樣?」
明慧公主道:「這樣賣友求榮的小人,爹爹,你怎能讓他身居高位?你不殺他,也應該把他趕出去。」明慧公主心想,只要把餘一中逐出營,那時他失去了賃借,楊婉要殺他,自是易於反掌。讓楊婉親手報仇,比借刀殺人更好。
成吉思汗皺了皺眉頭,說道:「這是小孩子的見識。」
明慧公主又驚又惱,說道:「爹,我這是為你著想,你放心得下這樣卑鄙狠毒小人留在你的身邊嗎?你最討厭手下人對你不忠實,你又怎能容忍得下這個冒牌的餘一中欺騙你呢?」
成吉思汗笑道:「所以我說你是小孩子的見識,這件事情你只看到一面,就以為我是受人騙了,這不是幼稚得緊麼?」
明慧公主道:「他冒名頂替,怎麼還不是騙你?」
成吉思汗道:「你不要激動,坐下來,待我慢慢地和你說。首先,我要的只是一個有才幹,而又能為我所用的漢人,有一個這樣的人對我征服中國有很大的幫助,你懂不懂?至於這個人是姓餘也罷,是姓李也罷,這卻無關重要!」
明慧公主冷了半截,說道:「爹,但這人卻是個卑鄙狠毒的小人啊!」
成吉思汗笑道:「我又不是挑選女婿,管他品行作甚?何況他又是漢人,並非我的親信子侄,他品行越是不端,我就越發放心用他!」
明慧公主聽了父親的話,就像掉到冰窟裡似的,心頭感到陣陣寒意,想道:「原來爹爹是這樣用人的。唉,其實他給我選的駙馬,何嘗不也是隻圖利用,哪曾真正為了我的幸福著想?鎮國這廝不但相貌醜陋,而且聽說他還貪財好色,品行也並不端正。」
原來鎮國乃是汪古族的王子,汪古族是蒙古最大的一個部落,成吉思汗把最寵愛的小女兒許給他,本來就是想利用汪古族的兵力。
成吉思汗見女兒低首沉思,以為她尚未懂得自己的意思,於是接下去說道:「你要知道,咱們是要去搶漢人的地方的,說老實話,肯來效忠於我的漢人,當然是貪圖富貴的卑鄙小人了。若是正人君子,哪有反過來幫忙咱們打他們自己人的道理?
「至於說到他欺騙我這一層,那要看他的企圖是什麼,他若是企圖背叛我,我當然容他不得;他是想騙一個官兒做做,我又何吝惜於賞他一個副元帥的虛銜。」
「你讀過漢人的書,有一句漢人的成語你知不知道,這句成語叫無毒不丈夫!餘一中謀害了李希浩,手段的確狠毒,但這也不證明了他的才幹嗎?」
「當然,這樣的人在我身邊,我總還要提防他的。說老實話,我也只是把他當作鷹犬來使用而已。漢人還有句成語說:狡免死,走狗烹。漢人的錦繡河山是我所要獵取的‘狡兔’,如今咱們不過開始打金國,我豈能烹了我的走狗餘一中?你勸我殺他,將來我是會殺他的!但這必須等到滅了金國,又渡江滅了南宋之後!」
「好了,你現在應該明白了吧?以後不許再提殺餘一中的事,連餘一中是冒名頂替的事,也不能洩漏半句!此事關係重大,你要緊記,不可違背!你回去吧!」
成吉思汗傷口還在疼痛,說了這一大堆話,氣力已是有點不繼,氣喘吁吁說完之後,又再閉目養神。
明慧公主知道爹爹的脾氣,說到做到,他說得如此斬釘截鐵,自己怎樣撒嬌也是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