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龍出道得早,在他的妹妹還在和兩個師兄練武的時候,他已經在江湖上闖出了名頭,交結了許多朋友。他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有幾個作風很不正派,他曾經帶過他的一些朋友回家,屠鳳瞧著就不順眼。屠龍一向也不理睬妹妹。
因此在屠鳳的心裡,倒似乎覺得龍剛更像她的長兄。至於石璞,有時候她覺得他像哥哥,處處照料她;有時候又覺他像弟弟,還需要她的愛護。這份奇特的感情,後來待她懂得人事之後想起來,也還是覺得莫名其妙。
屠龍的父親屠百城很以兒子的濫交為慮,但一來兒子已經長大,二來屠百城也是經常不在家的,只好由他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屠鳳從一個拖著鼻涕的小姑娘長成了一個明豔動人的少女,她母親開始為她的婚事思量了。母親曾經不只一次地偷偷問過她,在兩個師兄之中她更喜歡的是哪一個,每次母親這樣問她,屠鳳總是紅著臉回答:「我不知道。」或者是說:「我對兩位師兄都是一樣。」其實她自己心裡知道是並不一樣的!
龍剛老成且兼幹練,石璞純厚而又聰明,屠夫人向來對他們也是一視同仁,難分軒輕的。她想在這兩個徒弟之中,挑選一個作她女婿,但因女兒遲遲不肯表示態度,屠夫人委決不下,婚姻之議只好暫且拖延。她打算待丈夫回來,才作最後的定奪。
屠百城臨行之時,曾經和妻子說過:此去蒙古,快則三月;遲則半年,就會回來。不料三個月過去了,半年也過去了,半年又加半年,一年都過去了,她的丈夫還是不見回來!水遠山遙,吉凶難測。屠夫人隱約聽到風聲,說是她丈夫在蒙古已遭不幸,只是還未能證實而已。屠夫人憂急成病,在這樣情形之下,當然更是無心進行女兒的婚事了。
母親這邊冷淡下來,屠鳳的哥哥卻來關心妹妹的婚事了。屠龍有個朋友,名喚淳于臏,三年之前,曾經和屠龍來過一次。淳于臏的父親淳于周是黑道上的著名的人物,聲名僅次於屠百城,但兩人的作風卻頗有不同。淳于周不但手辣,而且心黑,他對黑道白道全不賣帳,沒有一定的朋友,也沒有一定的敵人,唯利是視,好惡隨心。淳于臏「青出於藍」,在江湖上的聲名比他父親更壞。
不過,屠百城和淳于周雖然很少來往,也沒有過公開的衝突。所以那次淳于周的兒子到他家裡,他還是把他當作一個「世侄」招待。淳于臏是個聰明人,知道這個「世伯」不很喜歡他,來了一次就不再來了。
不知不覺過了三年,屠鳳因為從未把這淳于臏放在心上,差不多都己忘記他了。不料就在她父親的死訊證實的前兩天,她的哥哥屠龍忽然又和這個淳于臏一同回家。
屠龍這次回來,對妹妹的態度大大不同,拉著妹妹,問長問短,送她一些明珠,還有一對玉簪,這兩樣禮物,都是價值連城的珍寶。屠鳳並非看重禮物,但卻很高興哥哥對她的關懷,因此也就收下了。
屠龍說來說去,漸漸就說到淳于臏身上,大大為他吹噓。說到後來,圖窮匕見,竟是要為淳于臏做媒。屠鳳當然不肯答應,兄妹爭吵起來。
兄妹爭吵,驚動了後堂的母親。屠夫人扶病出來,問明所以,也是不值兒子所為,狠狠地數說了屠龍一頓。說地不該強逼妹妹,尤其不該在父親生死未卜之際,回家惹是生非。
屠龍老羞成怒,竟然和母親頂撞起來,他說父親不知何時回來,倘若十年八年不回來,難道妹妹也不出嫁?他替妹妹主婚,又焉能說是惹是生非?
屠夫人只有這一個兒子,自小就把他寵慣了的。屠龍生平只怕父親,母親可管他不了。不過,屠龍以往雖然也是經常不聽母親的話,但像今天這樣的頂撞他的母親,過去卻還是未曾有過的。
屠鳳心裡陣陣絞痛,那一日吵鬧的情景,如在眼前。
母親氣黃了面,罵道:「你爹生死未卜,即使你爹死了,也還有我呢。輪不到你作主!」
哥哥見母親動了氣,初時倒也不敢反唇相譏,但他狡猾得很,卻用試探的口吻說道:「我也不過是為了妹妹的好,俗語說:‘女大不中留’,遲早總是要把她嫁出去的。媽,你若是給她找得好的婆家,我這個做哥哥的也可以少操心事。就不知你心目裡有了好的人家沒有?」
母親給哥哥的幾句好話一說,不覺就露出了口風:「放在眼前的她的兩個師兄,就都是好人家的子弟。不管是龍剛或者石璞,哪一個都要比你的那位朋友強得多!」
哥哥縱聲大笑,說道:「媽,你有許多年末出過家門了吧,怪不得你這樣糊塗!你可知道淳于臏在江湖上有多大的聲名?你可知道他的武功已經盡得家傳,甚至強爹勝祖?你可知道他走遍大江南北,許多武林中的成名人物都折在他的手裡?嘿,嘿,你要是不相信的話,你可以叫龍、石兩位師弟和他試試!你把你這兩個徒弟當作寶貝,在我看來,他比淳于臏的一根小指頭都比不上呢,媽,不是我說你,試過之後,你就知道你這是井蛙之見了!」
母親氣礙雙眼翻白,罵道:「你譏笑我見聞不廣,不錯,我是見聞不廣,但我卻知道淳于周、淳于臏兩父子都是同一個模型鑄出來的,在江湖上聲名狼藉,不是為了你的緣故,我還不會招待他呢!武功再好也沒有用,最緊要的是行為正派。我的女兒決不能嫁給淳于臏這一種人!」
哥哥居然還在冷笑,說道:「不招人忌是庸才,我和他是多年的好朋友,如果他不正派,我還能和他結交?」
母親氣得喘著氣罵:「你這是近朱者亦,近墨者黑!你再說我就把你和你的好朋友都趕出去!」
屠鳳插不進口去,但也氣得肺都炸了,正要指斥她的哥哥,屠龍卻忽地在她的身上做起「文章」來:「媽,你不喜歡這個淳于臏,妹妹可收了他的聘禮呢!」
屠鳳一時間尚未明白,大怒跳起,罵道:「胡說八道,我收了他什麼聘禮?」
忽聽得「咕咚」一聲,母親叫道:「畜牲,你給我滾!」母親的手杖一摔,跌倒地上。
屠鳳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媽給你氣死啦!」忙把母親扶了起來,回頭待與哥哥算帳,卻已不見了屠龍的人影。
婢僕聞聲趕來,七手八腳地慌忙施救。幸虧屠夫人只是一時轉不過氣來,以致暈倒的,不久也就醒了。
屠夫人醒過來,氣還未過,一睜開眼便即喝問:「那孽畜呢?」婢僕們面面相覷,不敢回答。
屠夫人道:「把柺杖給我拿來!」屠鳳道:「媽,你身體要緊。犯不著為哥哥生氣。」
屠夫人重複道:「拿來,柺杖拿來!」屠鳳道:「媽,你要拐杖做什麼?我扶你上床歇息吧。」屠夫人道:「我找那孽畜去,我非狠狠地教訓他一頓不可!」
屠鳳心想:「也只有把哥哥找來,要他向母親賠罪,才能消得她心頭之氣。」於是說道:「螞,你先歇歇,我這就去把哥哥喚來。」
屠鳳把母親扶入臥房,出來問婢僕道:「你們有誰看見我的哥哥沒有?可知他躲在哪兒?」
一個小丫頭悄悄說道:「小姐,剛才我不敢說,現在是不能不說了,少爺他、他和那位淳于公子……」屠鳳道:「怎麼樣?」小丫頭道:「他們兩人在前山那塊草坪與龍爺和石爺比武。」
原來屠龍在闖了禍之後,起初心裡還是有點擔驚害怕,溜出去躲在窗外偷看,後來看見母親醒轉,知道她死不了,心裡惡念又生,一不做二不休,為了給淳于臏清除「障礙」,不惜與外人聯手,想以「比武」為名,逼走兩個師弟。
屠鳳大驚道:「他們動手了沒有?」那小丫頭道:「我來的時候,經過那兒,看見少爺正在把龍爺推上前去。龍爺好像不願比武,少爺卻非逼他比武不可。當時尚未動手,後來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
屠鳳無暇細問,連忙跑出草坪,只見淳于臏使一對虎頭鉤,已是和龍剛的一柄長劍打得十分熾烈。可是草坪上也只有他們一對廝殺,卻不見屠龍和石璞。
虎頭鉤善能剋制刀劍,在兵器上淳于臏先佔了便宜,龍剛沉著應付,兀是給他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淳于臏背向屠鳳,不知屠鳳已經來到。他佔了上風,得意洋洋,大肆輕薄,嘿嘿地笑道:「龍剛,怪不得你的師兄說你是賴蛤蟆想吃天鵝肉,原來你果然是隻有這麼一點功夫,你的師兄本來要我懲罰你的,但咱們就要是一家人了,我也不能將你難為,只要你給我磕頭認輸,從今之後,不許你再親近師妹,你答應下來,我就饒你。」
淳于臏不住口對龍剛冷嘲熱諷,手上的攻勢也是連綿不斷,越發凌厲。鉤光霍霍之中,只聽得「嗤」的一聲,龍剛的衣裳給他右手的虎頭鉤撕去了一幅。龍剛身軀一矮,一招「舉火燎天」,長劍向上一撥,盪開了淳于臏左手的虎頭鉤,斥道:「你殺了我不打緊,我可不許你汙衊我的師妹!」
淳于臏哈哈大笑,「你以為我是胡說八道麼?嘿,嘿,你的師妹都已經收了我的禮物了!她的親哥哥都為這門親事高興,你卻居然敢用‘汙衊’二字!」
屠鳳按捺不住,一躍而上,喝道:「住嘴!」淳于臏愕然回顧,只見屠鳳已是杏眼圓睜地站在他的面前。
淳于臏滿面通紅,雙鉤一剪,將龍剛逼退,嘻皮笑臉地說道:「我這是和龍兄鬧著玩的。」
屠鳳「哼」了一聲,板起臉說道:「鬧著玩的?鬧著玩的是這樣打法嗎?哼,你剛才說了些什麼?」
淳于臏尷尬之極,賠笑說道:「沒、沒什麼。嗯,屠姑娘,我託令兄送給你的明珠和玉簪不知可合你的心意?」心裡想道:「難道屠龍還沒有和她說好,怎的她如此潑辣,一點不顧顏面,竟然明刀亮所地這樣問我?」他哪裡知道,屠鳳可並不是「嫻靜」畏羞的小姐,而是一個性情剛烈,饒有父風的巾幗英雄,「潑辣」的還在後頭呢。
淳于臏話猶未了,只見屠鳳把手一場,那串明珠已是劈面擲來。淳于臏驚道:「屠姑娘,你——」剛說得一個「你」字,那對玉簪也似箭一般的射過來了!
這串明珠和這對玉簪乃是淳于臏費了許多心血才能到手的寶物,如今給屠鳳當作垃圾一般的拋擲,令他又是吃驚,又是心痛!
吃驚、心痛也還罷了,淳于臏還得提防給她打傷。原來屠鳳是用「天女散花」的打「暗器」手法,把串珠的線扯斷了,這串珠共是三十六顆又圓又大的明珠,變作了三十六顆打穴的暗器,每一顆明珠都是打向他的穴道。
淳于臏一面閉了穴道,一面騰出一隻手來,施展接暗器的手法,希望多收回幾顆。正在手忙腳亂,玉簪又已射到,這對玉簪是屠鳳當作袖箭射出的,勁力更大。淳于臏無可奈何,只好用虎頭鉤遮攔,「鐺」的一聲響,那對玉簪碰著了他的精鋼所鑄的虎頭鉤,斷為四段。淳于臏忙於遮攔,身上有三處穴道給明珠打著,雖然是閉了穴道,也是痛得難受!
屠鳳冷笑道:「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說你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那不成材的哥哥收了你的東西,現在我都還給你了,你給我滾!滾!」
淳于臏平素風流自負,幾曾受過如此難堪,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麼話好,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下去。
屠鳳喝道,「你走不走?」淳于臏惱羞成怒,冷笑道:「我是你哥哥請來的,我偏不走,你怎麼樣?」屠鳳道:「我哥哥認得你,我認不得你。我認得你,我的劍認不得你!你有本領就賴在這兒吧,看劍!」
淳于臏氣得雙眼噴火,頭面青筋暴露,大怒道:「臭丫頭,不識抬舉!」話猶未了,屠鳳已是唰地一劍刺到他的面門,淳于臏霍地一個「鳳點頭」,還了一招「騰蛟起鳳」,雙鉤盤旋飛舞,反鎖屠鳳的劍鋒,鉤尖又刺向她脅下的「愈氣穴」。
龍剛曾經在這一招吃過虧,叫道:「師妹,小心!」屠鳳笑道:「你放心,他這點玩藝嚇不倒我!」青鋼劍疾刺過去,使出了一招「大漠孤煙」,其直如矢,淳于臏的雙鉤尚未鎖著她的劍鋒,她的劍鋒已經指到淳于臏的胸口。淳于臏招數使老,急切間難以撒回雙鉤招架,只好急攸後退。
原來屠鳳也是不識如何破解淳于臏這招「騰蛟起鳳」的,但她聰明絕頂,龍剛在這一招上吃了虧,她看在眼中,胸中已有成竹。於是在交手之時,便採取以快打慢的方法,制敵機先,不求破解敵招,卻自然就破解了敵招。
淳于臏的本領本來高出屠鳳許多,但一來因為給屠鳳先用珍珠打著他的穴道,功力業已減了幾分;二來他又正在給屠鳳氣得七竅生煙,高手比鬥豈容心浮氣躁?三來屠鳳剛才冷眼旁觀,大致已摸到他的家數,收到了知己知彼的功效。淳于臏一齣招就受她的掣制。有這三個原因,淳于臏自是難逃一敗。不過十餘招,只聽得屠鳳喝道:「著!」劍光過去,淳于臏衣裳染血,一片殷紅,肩上已是給劃開了三寸多長的傷口。
淳于臏一個倒縱,跳出數丈開外,暴怒如雷地喝道:「好呀,我淳于臏今生不把你這臭丫頭弄到手,誓不為人!」口中在罵、腳底卻已抹了油飛跑。
屠鳳冷笑道:「你本來就不是人!」氣怒交加,還想追下去再給他一劍,龍剛說道:「師妹,何必和這樣的齷齪小人生氣,由他去吧。」
屠鳳霍然一省,插劍人鞘,說道:「石師哥呢?」龍剛道:「跟大師哥走了。」屠鳳吃驚道:「什麼?他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嗎,怎的會跟哥哥走了?」
龍剛道:「我也不知道,我給這廝逼我比武,卻不知大師哥和他說了些什麼話,他們兩人就向後山走了。」屠鳳心中惴惴不安,連忙說道,「咱們快到後山看去。」
屠鳳擔憂的是:她的哥哥心狠手辣,從今日之事看來,他已是隻圖巴結外人,絲毫不顧同門的情義了。他把石璞拉開,不問可知,定是不懷好意。而石璞的性情又是相當倔強的,屠鳳只怕他們兩人一言不合,她的哥哥會下毒手。
屠鳳飛快的向後山跑去,一面跑一面叫:「三帥哥,三師哥!」憂急之情,表露無遺!龍剛當然也是為石璞擔憂的,可是屠鳳驚惶地叫喊,卻也拔動了他的心絃,令他茫然若失,隨即恍然大悟:「小師妹喜歡的是石師弟。唉,其實我也應該早就明白的了。」
跑到後山,只見石璞已在向他們走來,一張本來是英氣勃勃的面龐好像被抹了灰似的,變得十分頹喪。屠鳳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石師哥,你怎麼啦?可是受、受了傷了?」
石璞笑了一笑,說道:「沒什麼,你瞧我不是好好的嗎?好在二師哥不是外人,要不然你這樣大驚小怪,豈不教人笑話?」說罷還有意地伸了伸拳,踢了踢腿,證明自己並沒有受傷。屠鳳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但屠鳳也覺察得到,石璞面上的笑容,實在是笑得十分勉強。
屠鳳嗔道,「人家關心你倒是關心錯了?好啦,以後我也不敢再理你啦。」石璞嘆了口氣,說道:「本來你就不該理我的。」屠鳳怔了一怔,忍不住問道:「我的哥哥呢?他和你說了些什麼?」
石璞道:「大師哥和淳于臏這廝下山去了,他已經知道了淳于臏受了你的傷。」屠鳳恨恨說道:「哥哥真是不該,媽幾乎給他氣死了,他也不回去賠罪,也不知他著了淳于臏的什麼迷,交上了這樣一個下三流的朋友,連媽媽都不要了。但他究竟和你說了些什麼,你還未曾告訴我呢。」
石璞訥訥說道:「沒說什麼。」屠鳳道:「我不相信。你們去了這許多時候,說的話還會少麼?」石璞苦笑道:「師妹,你不要問了。你哥哥會說些什麼話,你猜也應該猜得到的。」
屠鳳心中一動,不由得杏臉泛紅,暗自想道:「哥哥一定是盤問他和我的私情了。卻不知這傻小子如何回答?」屠鳳礙著龍剛在旁,不好意思再問下去。
屠夫人得知兒子已經和淳于臏下山的訊息,少不免又生了一場大氣,當真就病起來了。屠鳳整晚服侍母親,顧不得私下找石璞說話。她本來準備第二天去找石璞的,不料第二天已是找不著石璞了。石璞對誰也沒有說,也沒有留下片紙隻字,竟然就這樣地悄悄走了。直到今天,她才從龍剛的口中,聽了石璞的訊息。正是:
捨己為人情義重,鴛鴦兩地會何時?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