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故國路遙歸夢渺 天涯人隔客魂消

瀚海雄風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往事一幕幕的從心頭翻過,屠鳳手按掛在馬韃上的骨灰袋,眼淚盈眶,悽愴欲絕。她在火化龍剛的時候沒有掉下一滴眼淚,如今卻是不由得哭出來了。她知道龍剛是為了成全她和石璞,是以甘願受她哥哥一掌而不加辯白的。

屠鳳可以想象得到,龍剛在受她哥哥毒掌之時,心中是如何的悲苦。他明明知道她和石璞相愛,但為了洗脫石璞的「嫌疑」,在他受到哥哥拷問之時,卻不得不擔了虛名,直認不諱,希望騙過哥哥,好叫他放鬆石璞。「二師哥呀二師哥,你真是用心良苦!但你這份深情,我今生卻是不能報答的了!」

屠鳳哭了一會,又拿出石璞那封信再看一遍。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了一大張。第一段說他不願屠鳳兄妹失和,是以那日受了她的哥哥責備之後,寧可悄悄離開。第二段說他知道,二師哥苦戀師妹,即使屠龍不責備他,他也早有退讓之意。第三段忽地筆鋒一轉,這才說到他遇見了龍剛之事,他說聽了龍剛出自肺腑之言,這才知道師妹真愛的是他,同時又說龍剛已經告訴他師父的死訊,殺師的仇人是陽天雷他也知道了,他說他一定會回來幫屠鳳報仇。信中雖然沒有表明是否改變初衷,與屠鳳重修舊好,但他既然願意回來,那也可以不言而喻了。

屠鳳讀了一遍又一遍,眼淚不禁又淌出來,想道:「石璞,你真是個傻小子,二人相悅,豈是第三者可以替得了的?我那狠毒的哥哥也不知和他說了些什麼帶刺的話,傷了他的心?要不然以他倔強的性格,是絕不會對我哥哥屈服的。」

想到她的哥哥,屠鳳又氣又恨,哥哥逼走了她的心上人,這還不算,如今又殺了她一向當作兄長的龍剛。「二師哥,你雖然不要我報仇,但我卻是一定不能再認他作哥哥的了。」屠鳳心想。

不知不覺已是日影西斜,屠鳳回到他們臨時紮營的地方來了。

那日孟少剛父女到他們的山寨報訊,龍剛留守在家,屠鳳出去替母親延醫未回,龍剛和一個師伯、兩個頭領先行出發,打探仇人。第二日屠鳳回來,給母親吃了藥,又待她母親的病況稍有好轉之後,這才大舉率領各地趕回山寨的頭領前往蒙古尋仇,一路上他們追蹤龍剛所留的標記,到了西夏,另外派一支人馬到蒙古去會宋鐵輪。

他們在一個名叫蝴蝶谷的地方安下營帳,屠鳳與幾個頭目分頭去找龍剛。孟明霞和另外幾個頭目在蝴蝶谷留守。

屠鳳策馬走進蝴蝶谷,心裡不禁想道:「孟姐姐昨天才和我說起李思南的事情,她一定想不到我今天就碰上了他了。」

屠鳳與孟明霞是自小相識的,雖然她們二人一在江南一在江北,見面的次數並不多,但卻是彼此知心,情同姐妹,從孟明霞這次願意獨自留下來,幫忙屠鳳報仇,就可以見得她們交情的一斑了。

屠鳳想起了孟明霞對她的情義,不由得心中慨嘆:「孟姐姐這樣熱心腸的人,卻偏偏碰上了一個冷麵無情的小子。」覺得若是比起了孟明霞來,自己已經是「幸福」多了。

「石師哥雖然是負氣離開了我,但他和我是真心相愛的,龍師哥為我犧牲,對我的友誼更是令人感動。人生得一知己足以無憾,老天爺對我總算是不薄了。可惜孟姐姐沒有我這樣幸運,那姓李的小子只要有我這兩個師哥一半那樣好,我就用不著為她擔憂了。」屠鳳心想。

屠鳳正自胡思亂想,忽見林子裡鑽出一個人來,笑道:「怎的這樣晚才回來?我正想出去找你呢。」這個人正是孟明霞。

屠鳳道:「幸虧你沒有去。」孟明霞道:「為什麼?」眼光一瞥,發覺屠鳳面有淚痕,孟明霞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啦?龍剛呢,見著了沒有?」

屠鳳道:「龍師哥死了。」孟明霞道:「誰殺死他的?」屠鳳木然說道:「我的哥哥。」孟明霞知道她們兄妹反臉的那件事情,當下也就猜到了屠龍要殺龍剛的原故,心裡想道:「怪不得她這樣傷心,這個仇可是不能由她報了。」

屠鳳道:「殺我爹爹的仇人是陽天雷,二師哥已經打聽到了。」

孟明霞道:「好,龍剛的仇我不能替他報,你爹爹的仇我一定要幫忙你報的,我打不過陽天雷,我還可以請我的爹爹出來。」屠鳳抹乾了眼淚,說道:「多謝姐姐。龍剛之事我會告訴媽的,即使不要哥哥償命,至少也要廢去他的武功。」

屠鳳下了馬與孟明霞並肩同行,此時已是月上梢頭,山頂上積雪皚皚,雪月交輝,就像銀光瀉地一般,屠鳳好像出了神,久久沒有說話,孟明霞有點詫異,心裡想道:「屠鳳素來是藏不住話的,為什麼直到現在,她還沒有告訴我她今日的遭遇,即使她的悲傷未過,也該向我傾吐呀。」正要問她,屠鳳忽地打了一個寒噤,喃喃說道:「好冷,好冷!」孟明霞脫下披風,說道:「這裡的氣候早晚差別很大,小心,彆著了寒。」屠鳳推開了她遞過來的披風,低聲說道:「我是心中寒冷。」

孟明霞怔了一怔,說道:「對啦,剛才你說,幸虧我沒有去!為什麼?」

屠鳳道:「你猜我今天碰著了什麼人?」她本來不想說的,終於還是忍不住要說了。」

孟明霞笑道:「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屠鳳道:「我找著二師哥的時候,正有兩個朋友照料著他。原來二師哥受傷之後,不幸又碰上追兵,幸虧得這兩人拔刀相助,又給他人參續命,二師哥這才等得到和我見最後一面的。」

孟明霞道:「這兩位熱心的朋友真是難得,想必是稱你相識的了?」

屠鳳笑道:「和我並不相識,倒是和你相識的。不,只有一個是和你相識,另一個想必你也未曾見過。」

孟明霞詫道:「和我相識的那個是誰?你不要故弄玄虛了,快點揭開悶葫蘆吧。」

屠鳳道:「那人就是受過你恩惠的那位李公子,李思南!」

孟明霞又驚又喜,說道:「哦,原來是他!他怎麼也到西夏來了?還有一個呢?」

屠鳳道:「是個女子,初時我還以為是他的姐姐,後來問了姓名,才知道是姓楊名婉。這位楊姑娘神情傲岸,對我一直是愛理不理的樣子,卻不知她是李思南的什麼人。」其實楊婉並沒有屠鳳說的那樣令她難堪,只因屠鳳對她殊無好感,這就不免誇大其詞。

孟明霞呆了一呆,勉強笑道:「何必管她是什麼人。但你有沒有告訴李思南我在這兒?」

屠鳳道:「說啦,我還請他來看你呢!可是——」

孟明霞道:「你真是多事。可是又怎麼樣?」

屠鳳道:「他不肯來。看神氣好像是不高興我不連同邀請那位楊姑娘。」

孟明霞淡淡說道:「不來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見他不可。」

屠鳳道:「你於他有救命之恩,如今近在咫尺,他卻不來見你,你不怪他,我也為你感到不值。」

孟明霞道:「你說到哪裡去了?我救他是因為我相信他是好人,難道我是望他報答的嗎?」

屠鳳道:「姐姐,你知道我是心直口快,有好說好,有壞說壞的。你的眼光不錯,李思南確是受了冤枉的。原來在蒙古做官的那個並不是他父親,那是一個假冒他父親名字的奸人。」當下將李思南告訴她的話轉告孟明霞。

孟明霞甚感安慰,說道:「這我就放心了。幸虧我那晚勸阻爹爹,要不然可真是殺錯好人。」

屠鳳道:「可是他無情無義,我卻又不能不說他的壞話了!」孟明霞嘖道:「我與他不過是萍水相逢,又何須他對我有情有義?你越說越不像話啦,你再說我就不理你了!」

孟明霞揮一揮手,好像要把這件令她不愉快的事情揮走似的,可是不知怎的,李思南的影子卻好似一個不講理的客人,硬要佔據她的心房,不肯走開。「可惜屠鳳沒有邀請那位楊姑娘,連他都見不著了。見不著不打緊,只怕李思南以為是我的主意,倒叫他們笑我氣量狹窄了。」想至此處,不禁雙頰暈紅。孟明霞第一次發現了自己心底的秘密,原來自己是這樣的渴望再見李思南。

屠鳳笑道:「好,你不許說,我就不說啦。其實你若是心無塵垢,又怕什麼?」

孟明霞好似受了當頭一棒,她本來是想裝作發氣的,但轉念一想,屠鳳說的這句話確是抓著了她的癢處,她想假裝發氣也假裝不來了。

孟明霞猛然一省,笑道:「給你纏七夾八地胡扯一通,我幾乎把一件緊要的事情忘了。」

屠鳳道:「什麼事情,大驚小怪?」

孟明霞道:「我說出來,只怕你非得當真的大驚小怪不可。」

屠鳳道:「我不相信。你快說吧!」

孟明霞道:「你今天碰到了兩個意外的人,趙趕驢他們也碰到了兩個意外的人。」趙趕驢是屠鳳手下的一個頭目,今天一早,和另一撥人去找尋龍剛的。

屠鳳道:「兩個什麼人?」孟明霞道:「其中一個是和你相識的,另外一個,找先不說,讓你猜猜。」

屠鳳道:「我認識的那個是誰?」

孟明霞道:「是淳于臏。你想不到吧,他追你追到這兒來了!」

屠鳳面色一沉,說道:「原來是這臭賊。另外一個你不說我也知道了,一定是我那不成材的哥哥!」

孟明霞道:「不是。是一個紅衣喇嘛,你想不到吧?」

屠鳳怔了一怔,說道:「西夏與蒙古相鄰,成吉思汗手下有班精通武藝的喇嘛,這紅衣喇嘛定然是從蒙古來的。哼,如此說來,淳于臏這臭賊也是早已和蒙古韃子有勾結的了,這臭賊我非和他算帳不可!」

孟明霞道:「你不找他算,他也要找你算帳呢。」

屠鳳怒道:「他怎麼說?」

孟明霞道:「趙趕驢這一撥人碰到了他,他說他已經知道了令尊被害的訊息,要來安慰你呢。」

屠鳳道:「哼,讓他來吧。找不把他化骨揚灰才怪。」

孟明霞道:「淳于臏向趙趕驢追查你的住址,趙趕驢和你的想法不一樣,他也不願意你多惹麻煩,正因為趙趕驢知道淳于臏和蒙古韃子已有勾結,所以他覺得犯不著在這個時候去招惹他。」

屠鳳怒氣稍平之後,想了想,說道:「找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眾寡不敵。」

孟明霞道:「不錯,要知你們這次是為了尋覓仇人來的,江湖上尋仇報復之事,本屬尋常,但若是和外敵作對,這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不是說我們不該抵抗蒙古韃子,而是時地不宜!這裡畢竟是他們的地方,以咱們這點力量,實是難以和他們較量。除非是事情逼到頭上,那又另當別論。」

屠鳳道:「趙趕驢一向老成持重,怪不得他有如此想法。不過依我看來,淳于臏既是有心來找我的麻煩,他和蒙古韃子又有了勾結,咱們要躲避恐怕也是躲避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