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大喜叩謝,說道:「大汗洪恩,小婿粉身碎骨無以為報。何日興師,小婿自當帶領本部人馬,來效前驅。」
成吉思汗哈哈笑道:「用不著你打前鋒了,你把人馬帶來,和我一同出發吧。大軍起行,就在這幾天了。」原來汪主部乃是蒙古的一大部落,成吉思汗把最寵愛的小女嫁給鎮國,為的就是要籠絡他。
鎮國喜不自勝,謝過了恩,上馬就走。他得了大汗的吩咐,迫不及待地趕回去要把人馬帶來。
明慧公主經過了這麼一鬧,興趣索然,無心打獵,悄悄的也走了。她要回去靜靜地想,想想有什麼法子可以拒婚。
成吉思汗的手下還在紛紛向李思南道賀,忽地有一個少年武士推開眾人,走到李思南面前,說道:「你救了我的妹子,我向你道謝。」伸出手掌,向李思南肩膀一拍。
李思南只道他是向自己表示親熱,不以為意,不料陡然間只覺身子一輕,已是給這少年武士抓了起來,動彈不得。
本來以李思南的武功,即使是出其不意,也未必就能夠將他一把就抓了起來。如今竟然一個照面就給來人制服,這卻是何故?原來蒙古武土擅長摔跤,近身搏鬥,是他們的看家本領。這個少年武士更是蒙古武士中的能手。莫說李思南是被他出其不意,即使有所防備,也未必躲得過他這一抓一拿。
這少年武士抓起了李思南往地上便摔,殊不知他不摔還好,一摔反而給了李思南反敗為勝的機會,李思南身子一鷂,脫出了對方的掌握之後,身子未曾落地,已是反手扣著了那少年武士的脈門,借力使力,一個大翻身,喝聲:「去!」他自己安安穩穩地站立地上,這少年武士卻給他摔倒地上了。
李希浩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不可無禮,這、這是四殿下!」但話未說完,這位「四殿下」早已給李思南摔跌。
這位「四殿下」就是成吉思汗的幼子拖雷。他給摔了一跤,並不惱怒,跳了起來,反而哈哈大笑,抓住李思南的手說道:「思南安答,你的身手果然了得,無愧於金帳武士的封號。你願意和我結交麼?」
原來拖雷是不服氣父親封他做「金帳武士」,是以有意試他一試。如今試過之後,正所謂「不打不成相識」,反而對李思南佩服了。他稱呼李思南做「安答」,「安答」就是蒙古話「好朋友」的意思。
成吉思汗也忍不住笑道:「別人還未曾答應和你做安答呢,你就和人家開起玩笑來了。」原來蒙古人的習慣,好朋友見面,常常是用摔跤來表示親熱的,當然這樣的表示「親熱」,也是帶有開玩笑的意味的。
李思南並不願意奉承大汗父子,但這是拖雷主動的要納交於他,李思南自是不便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對拖雷的豪爽也有幾分歡喜,於是說道:「只怕我一介小民高攀不起。」
拖雷笑道:「英雄不論出身,我爹爹以煎也曾做過泰赤烏族的俘虜,如今不是當了大汗了?」拖雷這麼一說,李思南只好與他握手締交,彼此互稱「安答」。
打了一會獵,日影西斜,成吉思汗的手下武士紛紛回來,呈獻獵物,成吉思汗哈哈大笑,說道:「今日可以盡歡而散了。再過幾天,咱們大軍出發,那就不是獵物而是獵人啦!」
回家路上,李希浩掩飾不了內心的高興,喜孜孜地和兒子說道:「我今天真是替你捏了一把汗,誰知你卻是因禍得福!明慧公主非但不怪你打了她的駙馬,看來她還很歡喜你呢!」
李思南怫然不悅,說道:「我又不想在蒙古大汗的手下討吃,什麼王子也好,公主也好,我可不希罕他們的歡喜!」
李希浩怔了一怔,眉頭一凜,自思:「這小子想的和我完全不一樣,我也不能在他的面前太著痕跡了。」於是強笑說道:「話不是這麼說,咱們畢竟還是寄人籬下,豈能不討好人家?俗語說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勸你還是把你這股牛脾氣收斂一些,待咱們逃出了蒙古,那時你喜歡怎麼樣發作就怎麼樣發作,不過到頭來和蒙古人打仗,我也不會管你。」當然這不是李希浩的由衷之言,他只是想「安撫」他的兒子而已。
李思南心裡卻不禁犯疑,想道:「爹爹雖然說得好,但細察他今日的言行,恐怕他還是不肯舍這已經到手了的榮華富貴,未必就肯和我冒險潛逃呢!」不過他也不便就質問他的父親,只好淡淡地說了一個‘是’字。」
回到帳幕,吃過晚飯,李思南正想睡覺,他的父親忽然走進他這座帳幕,此時己是差不多二更時分了。
李思南道:「爹,你還沒有睡?」
李希浩說道:「我有話和你說,是不能讓外人知道的,剛才吃飯之時,有他們的人在旁服侍,所以我不敢說。」
李思南道:「可是爹爹已想好了逃走的計劃?」
李希浩道:「我昨晚不是和你說過了,待咱們隨軍到了中原!才能見機而為,你不必這樣心急。」
李思南納罕問道:「那麼爹爹來此,又是為了何事?」
李希浩說道:「我想起了一樁心事。」
「爹爹想的什麼心事?」
「大汗今天不是和你談起岳飛和韓世忠的兵法麼?咱們的先祖是韓世忠的部將,曾有許多零篇斷簡遺留下來,其中包括有韓將軍臨陣的部署,口授的兵法,平時練兵的法子等等。我在家鄉的時候,曾立下志願,要把先人的遺作,編成一部完整的兵書,不料書未編成,我已不幸被俘,流落異域。此願耿耿心中,無時或忘。不知我這一部未曾編成的兵書,你可有帶來麼?」
李思南心裡想道:「說倒是說得對,可惜今日的爹爹已不是年輕時候的爹爹,我雖然是你的兒子,也不能相信你了。」
「爹爹問的是這部兵書麼?這件事媽倒是和我說過,可惜這部書卻是在兵荒馬亂之中失了。」李思南答道。李思南生平從沒有說過謊,想不到第一次說謊的,是欺騙父親,心中不禁感到幾分內愧。
李希浩何等老練,看出兒子神色有異,說道:「你不要妄自揣測,我不是想要把這部兵法獻給大汗,只因這是我多年的心血,我不把它編成,這就是我一生的遺憾了。」
李思南道:「我懂得爹爹的心事,但這一部書委實是已經失掉,你叫我哪裡找得回來給你?」
李希浩連連幾聲「可惜」,接著又道:「你媽知道這是我最寶貴的東西,怎麼會讓失掉的?」
李思南道:「你被俘之後,接連幾年兵荒馬亂,逃難要緊,媽未能給你保全,你也不能怪她。不過,也說不定媽是忘記放在什麼地方了,待咱們回家中之後,再仔細地找一找。」心裡想道:「如果爹爹願意捨棄榮華,和我逃回故里的話,那時我自然會把這部兵書‘找’出來給他。」
李希浩將信將疑,但李思南矢口說是失掉,他也沒有辦法,心道:「這小子不知是不是說謊?不過,反正有的是時候,慢慢再哄他說出來。騙不出口風,也還可以再從身中搜他。」心意已定,說道:「既然失掉,那也無法可想。你今天累了,早點睡吧。不要為了此事難過。」
但李思南心事重重,這一晚又是輾轉反側,不能入寐。他想的不但是這部兵書的事情,更迫切要解決的問題是:昨晚那個「刺客」留字給他,要他到阿兒格山松風谷中查訪,他不明白這人要他「查訪」的是什麼,但想來總是和他有很大關係之事。他父親就要隨軍出發了,他如果不據實告訴爹爹,又怎能夠私自去松風谷呢?如果告訴爹爹,如又違背了那人的吩咐,而且經過了這兩天的父子相處,他也覺得這件秘密還是瞞住爹爹的好。
將近天明的時候,李思南才朦朦朧朧地睡去,做了一個暫短的夢,夢中到了阿兒格山,置身懸崖之上,忽地有個人在背後推他,李思南大吃一驚,回頭看時,這個推他的人竟是他的父親,李思南站立不穩,墜下深谷,不禁失聲驚呼,一叫出聲,馬上就醒了,帳幕外面,此時卻正有人叫道:「李公子,李公子。」
李思南定了定神,揭開帳幕一看,卻原來是那個懂得漢語的衛士叫他。李恩南道:「什麼事?」那衛土道:「大人請你馬上過去。」衛士口中的「大人」當然就是他的父親了。
李思南匆匆洗過了臉,過去給父親請安。李希浩一臉興奮的神情,正在帳中踱著方步,一見兒子進來,馬上就說:「你真是交了好運了。」
李思南莫名其妙,問道:「什麼好運?」
李希浩笑道:「明慧公主派了人來,叫你今天去陪她打獵。」
李思南道:「昨天我才陪她打獵,怎的今天又要我去?」
李希浩笑道:「這不正是好得很嗎?她一天也離不開你!」
李思南怫然不悅,說道:「我是堂堂七尺的大漢男兒,到蒙古來,可並不是為了要陪公主玩耍、解悶的!」
李希浩面色一沉,說道:「你的牛脾氣又來了!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了,咱們是寄人籬下,不能不討好人家!」
李思南動了怒氣,正要大聲說道:「不去!」忽地心念一動,話到口邊,吞了回去。
李希浩看出了兒子面色的變化,柔聲說道:「南兒,你想明白了吧?你討得公主的歡喜,將來你要逃跑,也容易得多啊!」
李思南道:「爹爹說得不錯,孩兒願去了。不過——」
「不過什麼。」李希浩連忙發問。
李思南道:「今天是我到她的帳幕去,然後才和她一同出去打獵。不比昨天是偶然碰上。」
李希浩道:「這又怎樣。」
李思南道:「照咱們漢人的習慣,第一次到人家的家裡,似乎應該帶點禮物。」
李希浩大為高興,哈哈笑道:「原來你是為了禮物心煩呀!對,對,是應該送點東西去,才顯得咱們漢人知書識禮。這個容易,容易——」
他隨即說了兩聲「容易」這才驀地想起要送得合適的禮物,卻還真的是很不容易!
李希浩沉吟半晌,說道:「明慧公主是大汗最寵愛的女兒,珍寶玩物她有的是。她喜歡騎馬射箭,可惜急切間又找不到一匹名馬送給她。」
李思南道:「我倒想起一樣禮物,送給她,她一定歡喜。」
李希浩連忙問道:「什麼東西?你告訴我,我立即備辦。」
李思南道:「昨天我陪她打獵,與她閒聊,她說她最近學了漢文,很感興趣。」
李希浩道:「不錯,我也曾教過她的漢文,她的確很用功。不過,這可不能當作禮物呀?」
李思南道:「她和我談起中國的字畫!她說她很喜歡。可惜她的爹爹卻是不收藏字畫的,她只見過兩幅,很想多有幾張字畫。她又說雖然她不懂得咱們漢人的詩,但念起來很好聽,雖然只是一知半解,也著迷了!」
李希浩道:「哦,想不利她這樣風稚,只可惜我一張字畫都沒有。蒙古是沒有人做字畫生意的,急切間哪裡去求?」
李思南道:「爹爹,你不是在家鄉教過蒙館的嗎?不會畫畫,總會寫字呀。你就給她寫一張條幅吧!」
李希浩苦笑道:「我有二十年沒動筆了。」
李思南道:「反正她也不是鑑賞字畫的行家,馬馬虎虎過得去,只要她覺得好看就行。」
李希浩沉吟不語,李思南又催促他道:「這是你親手寫的,由我送去,只是這份人情,她也會感激的了。何況,爹爹你的字也寫得並不壞呀,媽說,從前在家鄉的時候,每逢過年,左鄰右里都是來求你給他們寫春聯的。你就勉為其難吧,我給你磨墨。」
李希浩雖然說自己二十年沒有「動筆」,但他所說的「動筆」的意思是指正正經經地給人寫字,並非日常都不「動筆」的。他的帳幕裡就擺設有文房四寶,樣樣齊全。
李思南一面磨墨,一面說道:「爹,你快想好寫些什麼?時候不早,我可得起快去和她打獵了。」
李希浩無可奈何,只好提起筆來,說道,「好吧,我就隨便寫一首唐詩吧。此道荒廢已久,只怕寫來一定不似舊時了。」
李思南給他扶紙,只見他寫礙很是謹慎,當真是一筆不苟,而且每寫一個字,就停筆想一想。好像是在揣摩什麼的神氣。好在他寫的只是一首七絕,只有二十八個字,用不到一柱香的時刻,也就寫完了。
這首絕句是唐朝詩人王昌齡所作的四首「從軍行」中的一首。詩道:「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誓不還。」
李思南留心細看,李希浩所寫的字跡和那本兵書上所批註的字跡倒是有幾分相似,但只是「形似」而已,並非「神似」。兵書上的字筆法剛勁,現在所寫的這一首詩,雖然刻意求其「瘦硬」,但仍然掩不了那幾分柔媚的味道。李思南不禁疑雲陡起,暗自尋思:「爹爹雖說是隔了十年,但筆法如性格,不應改變得如是之大。」
李希浩擲筆笑道:「久不練字都硬了,不過,字雖然寫得不好,這首詩選得似乎還算得體。你看怎樣?」
蒙古的疆域由於連年征戰,變化很大,與金國的界線也從無正式劃分。不過,大體說來,是以玉門關為界。玉門關外,其時已是蒙佔的勢力範圍,雖然還有某些金國的屬部,金廷設有官職留守,那也只是虛銜而已。
金國在未侵佔北宋的領土之前有一個軍事重鎮在古代鄙善國境內,鄙善舊名櫻蘭。
王昌齡這首「從軍行」,詩中說的「孤城遙望玉門關」與「不破樓蘭誓不還」這兩句,說的雖是唐倫徵西域之事,但用作今天蒙古「伐金」之用,也還可以適合。是以李希浩特意寫這首詩,希望通過明慧公主之手出來討好成吉思汗,寫了之後,很是得意。卻又怕兒子不懂,是以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