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衛士傷得不輕,還幸沒有傷著骨頭,敷上了金創藥,已無大礙。李希浩出來查問,那兩個衛土報告了發現「刺客」的經過,說道:「都是我們無能,捉不住刺客,還連累了公子受驚。不過,我們然著了那廝暗算,那廝也著了我們的一柄飛刀,傷在肩頭,決難掩飾。在和林的漢人不多,相信可以查得個水落石出。」
這兩個衛士是成吉思汗派來給李希浩使用的,名義上是做他的衛士,實際上是監視他,李希浩當然知道。
李希浩不敢得罪他們,和顏悅色地安慰了他們幾句,立即叫人快馬向木華黎報訊。木華黎是專司搜捕罪犯的「神翼營」武士首領,「神翼營」武士每人都有三匹駿馬,長途追敵,馬力乏時,可以替換,一天走個三五百里,是極尋常之事,所以號稱「神翼」
李希浩派人向木華黎報訊,木華黎自會出動「神翼營」的武士,搜捕這個「刺客」。即使這個「荊客」逃出了和林,也很難逃出追兵的緝捕。
李思南見父親如此誠惶誠恐地諂媚蒙古武士,心中極不舒服,想道:「如此一來,又不知要連累多少漢人了!」
李希浩處理了這件事之後,這才鬆了口氣,回過頭問李思南道:「這刺客在你的帳幕前面發現,似乎是衝著你來的,依你推測,他是想刺殺你呢,還是另有其他目的?他可曾對你說過什麼話麼?」
李思南本來還有點躊躇,不知是該告訴父親的好,還是瞞著他好?聽了他這番說話之後,心意已決:「此事定有蹊蹺,還是瞞著爹爹的好。」於是說道:「我聽得捉刺客之時,方才驚起,怎知他來意如何?」話中已是回答了李希浩的問題,這「刺客」未曾和他說過話了。
李希浩道:「那麼你是不認識他了?」語氣之中顯然還有幾分猜疑。
李思南道:「這刺客蒙著面孔,我也不知是否曾經見過的人。看那背影,則似乎是不相識的。我今天剛到,我看不會是為了刺殺我而來的吧。」
李希浩沉沉不語,受了飛刀削膝的那個衛士忽道:「不對,不對!找看這人就恐怕正是公子的仇家!」
李希浩連忙問道:「你怎麼知道?」
那衛士說道:「公子不是曾經碰過屠百城的手下,在草原上幾乎喪在他們手裡麼?我看今晚的這個刺客,也多半會是屠百城的黨羽。」
這個衛土曾得過李思南的救助,當然決不會疑心刺客是李思南的朋友。木華黎打跑宋鐵輪夫妻救了李思南性命之事!又是知道的,因此毫無懷疑地就作出了這個判斷。
這衛士這麼一說,不但是給李思南作了掩護,李希浩解除了心上的懷疑,說道:「南兒,你和屠百城的手下結了仇,以後倒要多加小心才足。當然,我也會加強守衛,保護你的。現在天快亮了,你回去歇一歇,換好衣裳,就和我去朝見大汗吧。」
李思南應了一個「是」字,心裡想道:「爹爹的主意好像還沒有十分拿定,有關屠百城手下對我的誤會,暫時還是不要告訴他的好,免得刺激了他。」
回到自己的帳幕,李思南悄悄的把那個紙團開啟來看,只見上面寫著兩行字是:「欲釋疑團,可到阿兒格山松風谷中查訪。絕秘,切莫告訴別人。」
李思南看了這樣莫名其妙的幾句話,心裡想道:「我有什麼疑團?這人是誰,他又怎知我有疑團?」
李思南讀過蒙古的地理,知道阿兒格山是在庫倫油北面約二三百里的一座大山,心想:「爹爹在那一帶做過苦工,不知他可曾到過那阿兒格山的松風谷?松風谷中有甚人家,爹爹倘若知道,我就可以找得線索了。」但隨即又想:「這人冒了性命之險給我送來這個紙團,告誡我切莫告訴別人,想必也是不願意讓我爹爹知道的了。我豈能不遵從他的囑咐。」
李思南正想把那字條焚燬,卻心念一動,又仔細看了一遍,不覺大為奇怪:「這字跡好像很熟,我在哪兒見過的呢?」
想了一會,李思南如有所觸,趕快把他貼身收藏的那本他父親所註釋而尚未完成的兵書拿出來,對照著看,紙上的字跡和書上的筆跡甚為相似,不過前者卻是蒼勁一些,又大概因為是匆匆書寫所至,寫得頗為潦草,因此李思南還不敢斷定是否出自一人的手筆。
李思南想了又想,終於啞然失笑,想道:「天下字跡相似的也很多。我這個爹爹總不會是假的吧?孟大俠要想殺我,不就是為了爹爹做了蒙古人的官的緣故麼?若果我的爹爹是蔽匿在阿兒格山,孟大俠也就不至於要殺我了。」
李思南再想道:「這人本來是要親口告訴我一件事情的,想必他也料到可能沒有機會和我說話,所以準備了這個紙團。但他為什麼不多寫一些,至少也應該讓我知道他的身份呀!」李思南又回憶一下剛才所見的那人的印象,雖然是蒙了面,也可以看得出是個不會超過四十歲的中年漢子,而且這個人的武功頗高,決不會是他父親。
李思南百思不解,只好把那紙條焚化,讓這啞謎暫時留在心中。
李思南甚是小心,焚了紙條,就把灰燼放入杯中,和水喝了,免得留下痕跡,剛收拾妥當,衛士已來催促。李思南匆匆換過衣裳,便與父親同往「金帳」,謁見成吉思汗。
路上,李希浩對兒子說道:「大汗最喜歡有本領的年青人,你若是討得他的喜歡,咱們以後行事就方便了。」
李思南道:「是。不過,我卻是最不會奉承人的。」
李希浩笑道:「大汗的脾氣雖然喜歡奉承,但也是討厭拙劣諂媚的。他賞識的是有膽識的少年英雄,你對付他只要不卑不亢,就可以了。其實大汗雄才大略,武功蓋世,你即使不願意依附他,也是應該佩服他的,今日之會,對你關係很大,你善自為之吧。」
李思南心想:「爹爹這不是教我拍馬的技術嗎?」不由得心裡很不舒服,但卻也不願頂撞父親,當下默不作聲。
李希浩又道:「大汗有四個兒子,長子朮赤,次子察合臺,三子窩闊臺,最小的兒子拖雷。朮赤的母親曾被大汗的敵人蔑裡吉部所俘,朮赤是在釋放之後他母親在歸路中生的,因此,他的兄弟說他‘來歷不明’,都不把他當作長兄看待。他性情魯莽,大汗也不大喜歡他。次子察合臺很會打仗,但十分跋扈,部下只是畏威而不懷德,看來也是很難繼承汗位。三子窩闊臺性情忠厚,最得部下擁戴。但大汗最喜歡的則是小兒子拖雷。看來將來繼承大汗之位的,不是窩闊臺就是拖雷了。他們的年紀和你相若,你倒不妨和他們結納結納。」
李思南道:「咱們又不打算久住蒙古,也用不著費心機去巴結王子。」
李希浩道:「話不是這樣說,別人知道你是王子的朋友,對你總有好處。最少對你的監視也會放鬆一些。」
李希浩又道:「大汗還有三個女兒。長女、次女都已婚配。三女阿韃海別姬,許婚給汪古部酋長的兒子鎮國,尚未完婚。大汗在三個女兒中,也是喜歡最小的這個女兒。‘阿韃海’在蒙古話的意思是‘明慧’,你可以尊稱她作明慧公主。」
正說話,忽見成吉思汗手下的「金帳武士」赤老溫騎馬跑來,哈哈笑道:「恭喜你們父子骨肉團圓。」
李希浩說道:「這都是靠了將軍的恩惠。要不是你們救了他,我們父子焉能得有今日?」
赤老溫哈哈大笑,說道:「大汗聽說令郎年少英雄,他也正想見一見令郎呢。你們來得正好!」
李希浩問道:「大汗升帳沒有?」
赤老溫道:「大汗今天興致很高,早就到肯特山狩獵去了。我知道你們父子今天要來金帳謁見大汗,所以在這裡等候你們。好,咱們一同去吧。」
李希浩喜道:「犬子得將軍引見,那是最好不過。」
赤老溫笑道:「李公子,今天可是你大顯身手的機會了。我還記得咱們相遇那天,你在戈壁上射一頭兀鷹,箭法之妙,當真是令人佩服!」
李思南面上一紅,說道:「我可沒有射下那隻兀鷹。」原來那日李思南因為氣力不足,射著了兀鷹,卻給它帶箭飛走了。赤老溫就是由於發現了那隻帶箭兀鷹,一路尋來,碰上李思南的。不過李思南此際之所以覺得羞愧,還不僅僅是因為射不下那隻兀鷹的原故,而是因為他當日受辱於赤老溫,今日還要靠他引見。
赤老溫怎知他的心思,免不了再稱讚他幾句,說道:「那隻兀鷹磨盤般大,翅膀像鐵一般,猛禽中比它更厲害的就只有大雕了。你能夠一箭射傷了一頭兀鷹,已經是很不錯了。」
肯特山是和林附近的一座大山,從成吉思汗的金帳前往不過十里之遙,沒有多久就到了。李希浩父子跟著赤老溫上山,只見滿山的蒙古武士正在放鷹縱犬,追獵野獸,李思南卻不知哪個是成吉思汗。
忽聽得隱隱雷鳴,李思南心道:「晴日當空,毫無變天的跡象,怎的忽然打起雷來了?」抬頭一看,只見天邊兩個黑點,越近越顯,漸漸看得清楚,卻原來是兩隻大雕,大雕挾風飛行,發出悶雷似的聲響。
李思南吃了一驚,心道:「果然比我那日所射的兀鷹大得多。」那兩隻大雕,想是因為下面人馬喧鬧,不敢低飛,盤旋在白雲之下。
眾人正自仰首而觀,忽見一個穿著金黃色戰袍的武土縱馬出來,張弓搭箭,叫道:「我若能報先世之仇,掃平金國,箭到雕落!」
弓如霹靂,箭似流星,大雕果然應聲而落,而且不只一隻,這武士竟是一箭雙鵰,兩隻大雕都落下來了!
登時滿山歡呼,武士們齊聲歌頌:
「我的萬眾聖主——
成吉思汗!
上天賜給你超人力氣,
百步穿楊的箭,
使逃逸的百姓,
屈膝投降;
百發百中的箭,
使潰逃的叛眾,
繳械投誠。!」
李思南大吃一驚,方始知道這個彎弓射大雕的武士就是成吉思汗。李思南心裡想道:「成吉思汗果然不愧是一代天驕,真是有氣吞山嶽的氣概。別的不說,只說他這彎弓射鵰的本事,當今之世,只怕已是無人能及。」
諸將拜伏於地,開聲說道:「一箭貫雙鵰,上天已經加倍的答允了大汗的請求,此去不但世仇可報,金國可滅,只怕天下都要歸於一統呢!請大汗刻日興師。」
蒙古和金國乃是世仇,成吉思汗的伯祖閥巴該汗就是給金人捉去,將他釘在木驢背上,令他輾轉慘斃的。是以成吉思汗一向用報仇作為號召,統一蒙古諸部。剛才射鵰告天之時,所說的誓詞也是滅金報仇。
但諸將的請求,則不僅僅是要他們的大汗滅金,而是要討平包括宋國、西夏、花刺子模等等國家在內的「天下」了,其實成吉思汗的雄心也是志在統一天下,諸將不過迎合他的意思而已!
李思南聽了這些言語,凜然戒懼,不覺望了他父親一眼,心道:「爹爹,你以為蒙古不會侵宋,這該醒來了吧?」李希浩一看他的眼神,已經知道他心裡要說什麼,忙把眉頭一皺,示意叫他不可胡言。
成吉思汗哈哈一笑,指著四個兒子說道:「你們都過來。」
朮赤、察合臺、窩闊臺、拖雷四人齊集父親身前,成吉思汗取出一束箭桿,說道:「朮赤,你把它折斷。」成吉思汗所用的箭是特大號的包著鐵皮的箭,十支一束,朮赤用盡氣力,紋絲不動。朮赤漲紅了臉,說道:「孩兒沒有爹爹神力,折它不斷。」成吉思汗道:「察合臺,你試試。」依次窩闊臺、拖雷都試過了,無人能折斷這束箭桿。
成吉思汗把這束箭拆開,轉眼間一枝枝都折斷了。成吉思汗道:「你們懂得了吧,你們合起來就像這束箭一樣,沒人能折斷你們,分開來就是自取滅亡了!」原來成吉思汗早已知道他們兄弟不和,是以藉此告誡。
成吉思汗又道:「你們都要像射出的箭一樣有力,飛快射殺敵人。總有一天,全世界都是咱們蒙古人的牧場!」
諸將歡聲雷動,唱起蒙古戰歌:
「星天旋轉,諸國爭戰。連上床鋪睡覺的工夫也沒有,
互相搶奪、擄掠。
世界翻轉,諸國攻伐。
連進被窩睡覺的工夫也沒有,
互相爭奪、殺伐。
沒有思考餘暇,
只有盡力行事。
沒有逃避地方,
只有衝鋒打仗。」
李思南聽了戰歌,心中想道:「成吉思汗要把世界變作他的牧場,野心之大,確是前無古人,恐怕也是後無來者的了。可惜他只識彎弓射大雕,這首蒙古戰歌唯知崇拜武力,縱然能夠無敵天下,只怕也是難以久長!」
赤老溫道:「李公子,我先給你稟報大汗,你跟著來。」
李希浩在成吉思汗射鵰之時,跟隨蒙古武士俯伏歌頌,此時方才站起來,說道:「你要謁見大汗,還不趕快下馬。」
李思南是個年輕的漢人,在滿山蒙古武土之中,本來就已受人注意,此時除了成吉思汗,又只有他一個人騎在馬上,目標就更顯露了。成吉思汗聽了赤老溫的報告,看了李思南一眼,心中想道:「這小子倒是膽氣不小!」
李希浩正要拉兒子下馬,成吉思汗搖了搖手,說道:「不必下馬,你過來吧!」李希浩不知他的用意,心中惴惴不安。
李思南策馬過去,成吉思汗在一個衛士的箭袋中取了一枝箭,待李思南到了百步距離之內,忽然說道:「你小心了,接箭!」
李思南大吃一驚,只聽得霹靂一聲,那枝箭已是射來。李思南識得成吉思汗箭法的厲害,知道無法閃避,只好也是一箭射去。
兩枝箭在半空中碰個正著,李思南那枝箭先掉下來,成吉思汗那枝箭餘勢未衰,到了李思南的馬前十步之內方才掉下。眾武土不由得又是大聲喝彩。蒙古武士崇拜本領高強的人,這彩聲固然是為他們的大汗而發,但也不無佩服李思南的意思在內。
成吉思汗微微一笑,說道:「聽說你曾在戈壁射落兀鷹,箭法果然不錯。再接一支!」從另一個武士的箭袋中取出一支,接著說道:「這枝箭是二號鐵胎弓的箭,你可要加倍小心了!」
李思南這才知道成吉思汗是要試他的箭法,他剛才射落成吉思汗的第一枝箭已是用了不少氣力,兩膊正自痠痛,心道:「不好,這枝箭恐怕我是接不下。」但也只好盡力而為,和他對射。
「叮」的一聲,兩枝箭在空中又是恰好碰個正著,只見數點火星飛濺,李思南的箭頭斷折,立即墜地,成吉思汗那枝箭仍然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