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李大人」說得出他的生辰,李思南是不能再有懷疑的了,只好用暗啞的嗓音,叫了一聲:「爹爹。」
李希浩哈哈笑道:「孩兒,你想不到在這裡見著爹爹,爹爹又固然做了官吧?」
李思南忍不住說道:「是呀。我以為你還在庫倫池畔的海拉爾屯墾區呢。我本來想到那裡找你的,聽說你在那裡吃了一些苦頭。」
李希浩面色微變,說道:「是誰告訴你的?」
李思南道:「我在路上遇到一位姓孟的朋友,他曾經到過那一帶地方,是他告訴我的。」
李希浩道:「你說的這位姓孟的朋友,是不是從江南來的劍客孟少剛?」
李思南道:「不錯。」心裡有點奇怪:「爹爹以前在家務農,與武林人物極少來往,二十年前,孟少剛也還未曾成名。這二十年來,爹爹在蒙古作俘虜,更是與外間隔絕,他卻怎麼知道江南劍客孟少剛的名字?」
李希浩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是吃了許多苦頭,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我是苦盡甘來,大汗對我很不錯呢,你瞧瞧我這兒雖然住的是帳幕,比家裡要好得多吧?對啦,說起咱們的家,你媽還在吧?」
李思南道:「媽還活著,只是這幾年年紀大了,身體可沒有以前硬朗了。她掛念著爹,頭髮也早已白了。她希望我找著爹爹,就和爹爹回去。」
李希浩道:「我現在做了蒙古人的官,怎能輕易回去?而且回去又有什麼好?不如在這裡可以享受榮華,我看不如等到適當的時機,再接你媽出來的好。」
李思南忍著眼淚,說道:「爹,媽說我這名字是你取的,你還記得命名之意麼?」
李希浩怔了一怔,說道:「你的名字當然是我取的,但你提起這個卻是什麼意思?」
李思南道:「爹,你給我取這‘思南’二字為名,是要我不要忘記故國,思念江南。是不是這個意思?」
李希浩道:「這又怎樣?」
李思南道:「你要我不忘故國,難道你自己反而忘了?」
李希浩皺了皺眉頭,說道:「受恩深處便為家,我是不想走了。何況就是想走也走不成的。在海拉爾時,我何嘗沒有想過要逃,那時我還有許多同伴合謀呢。但結果怎樣?逃跑的人不是給捉回來更受苦楚,就是在逃跑之時給射殺了。現在我做了官,身邊都是蒙古衛士,別說逃跑,只要給他們知道我有這個念頭,就活不成!」
李思南道:「爹爹的處境孩兒知道,逃走的確是很困難,不過只要爹爹有決心,就是冒天大的危險,咱們也得試試。我相信也總可以找出個辦法逃走的。」
李希浩大不以為然的神氣,搖了搖頭,說道:「值得用性命去搏一搏嗎?我在這望也並沒有什麼不好,與其回去受金虜的欺凌,不如在這裡做蒙古人的官。說實在話,蒙古人雖然殘暴,但對待咱們漢人,總還是要比金虜好些。」
李思南道:「爹爹,蒙古大汗為什麼要給你做官,你可知道?最近幾年,他又為什麼改變了策略,對待漢人沒有以前的殘酷了?」
李希浩道:「聽你這樣說,你好像懂得許多的神氣,你倒說說看,他為了什麼?」
李思南道:「他為了要進兵中原,不能不利用漢人。」
李希浩道:「是呀,咱們的半壁江山是給金虜侵佔的,如今蒙古給咱們恢復中原,這不正是好事嗎?我告訴你一件事吧,南宋和蒙古計劃聯盟攻金,如今已是信使往還,將有成議了。你若是忠於大宋,有志報國的話,不必投奔江南,在這裡為大汗做事,也一樣為國盡力。」
李思南道:「爹爹,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希浩怫然不悅,「哼」了一聲道:「你剛和我見面,就要教訓起老子來了。」李思南道:「孩兒不敢,但請爹爹想想,蒙古滅金之後,他肯不肯讓大宋苟安江南?依我看來,他和大宋聯盟,正是各個擊破之計!」
李希浩道,「那只是你的推測而已。」
李思南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爹爹,你若不及早當機立斷,待到蒙古和大宋一成敵國,那時你、你……」
李希浩道:「我怎樣?」
李思南咬了咬牙,說道:「那時你就要成為人所唾棄的賣國求榮之輩了!」
李思南是拼著受父親的發怒說出這句話的,哪知這句話說出之後,李希浩的怒色倒緩和了些,只見他頹然坐下,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最後變為蒼白。
李思南只道父親已給他說動,殊不知李希浩心裡想的卻是,「這小子倔強得很!只用父親的威嚴只怕是壓不了他了,得改用軟功才成。」
於是李希浩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孩兒,你說的話也未嘗沒有道理,不過茲事體大,咱們還得從長計議才好。你的武功學得怎麼樣?我老了,將來若要逃走,還得依靠你呢。」
李思南道:「說來慚愧,家傳的武功孩兒因為沒人教導,一直沒有練過。不過,幸虧另得名師,學了一些少林的武功。孩兒正想向爹爹稟告,這位恩師——」
李希浩急不及待,搶著問道:「你的師父是誰?」心裡暗暗歡喜:「幸虧他沒有學過家傳的功夫,否則他要我教,我可是教不出來。」
李思南道:「好教爹爹歡喜,孩兒的恩師是谷大俠。六歲那年,恩師找上門來收我為徒的。這都是全靠爹爹的福廕。」
李希浩道:「哪位谷大俠?何以說是靠了我的福廕?」
李思南道:「恩師尊號平陽,谷平陽穀大俠,爹爹你還記得麼?」
李希浩茫然道:「谷平陽,他是什麼人?」
李思南怔了一怔,說道:「谷恩師是爹爹的好朋友,爹爹怎麼忘記了?谷恩師就是因為聽得爹爹的不幸訊息,特地來探望我們的。」
李希浩拍了一拍腦袋,說道:「我依稀想起來了,少年時候,我是有過一位姓谷的朋友。唉,鋒嫡餘生,經過了二十年的流離之苦,以前的事恍如隔世,什麼都記不得了。」
李思南心裡一酸,想道:「二十年的俘虜生涯,的確是不容易忍受的。如果換了我,只怕會要發瘋了。不過,受了這麼多苦楚,應該更恨敵人才對。卻不知爹爹是怎麼個想法的?」
李思南接下去說道:「恩師也是很想念爹爹,希望爹爹能檄回
李希浩說道:「你見過木華黎和赤老溫兩人的武功了,是麼?你自問能夠勝得過他們嗎?」
李思南道:「赤老溫孩兒或者可以對付得了,木華黎的武功實是遠遠在孩兒之上。」
李希浩道:「大汗手下有十二金剛,木華黎僅排名第三,第一第二那兩個人更是厲害!你連木華黎也勝不了,怎能逃走?」
李思南道:「俗語說死裡逃生,孩兒是甘願舍了性命保護爹爹重歸故士的,只不知爹爹……」
李希浩道:「我何嘗不想回去,不過不是像你這樣魯莽,逃不出去,舍了性命也是枉然。我倒另有一個主意,只是要你忍耐。」
李思南道:「孩兒年輕識淺,請爹爹教導。」心裡暗暗歡喜:「只要爹爹願意想辦法,那就好了!」
李希浩喝了一口濃茶,緩緩說道:「據我所知,不出三個月,大汗就要出兵伐金。我也可能隨軍出征。在戰場上逃跑的機會多得多,而且是在咱們漢人的地方,跑了出去也有人照應。不比這裡,逃出和林,還要進戈壁,行路的艱難那是不必說了,一路上還得在蒙古人的眼睛監視之下。」
李思南聽父親說得有理,心裡很是歡喜,答道:「爹爹計慮周詳,這幾個月的功夫孩兒當然是可以忍耐的。」
李希浩道:「好,那麼咱們今晚就談到這裡吧,你連日奔波,也該早些睡了。明天我帶你去謁見大汗。」
李思南道:「成吉思汗要見我麼?若是可免就免了吧。」
李希浩道:「你是木華黎和赤老溫帶回來的,大汗已經知道這件事情了,他今天還問起我呢。」
李思南皺了皺眉頭,說道:「既然如此,那麼我只好和爹爹去了。」
李希浩也皺了皺眉頭,說道:「我可得提醒你,你心裡不願意也不能露出不願意的樣子來。你要知道,你還必須取得大汗的信任,以後才能夠有機會逃跑,你懂不懂?」
李思南霍然一驚,說道:「爹爹教訓得是。孩兒理會。」
李希浩道:「好,那麼你去睡吧。明天我再把應該注意的事情詳細地告訴你。」當下把一個衛士叫來,帶李思南到外帳的一間臥房。原來李希浩在蒙古已經討了姬妾,暫時不願意讓兒子知道。
李思南雖然疲倦,但翻來覆去的卻是睡不著覺。他本來以為要歷盡艱難才找得著父親的,想不到這樣容易就見著了。但在這樣的境遇下父子相逢,卻又未免太過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黑暗中似乎現出了八個大字:「為虎作悵,必取你命!」這是孟少剛在沙漠上給他的留言。李思南光明磊落,自問決不至於「為虎作悵」,因此他倒不是害怕孟少剛取他性命,而是從孟少剛留書示警的這件事情,不由得他不想深了一層。
「孟大俠曾想殺我以除‘後患’,臨走又留下這樣的八個大字。依此看來,只怕爹爹還不是被迫做官的呢,很可能他已經是助紂為虐,做過一些壞事的了。要不然孟大俠不會如此恨他。這‘為虎作悵’四字,一方面固然是警告我,一方面恐怕也是指我的爹爹。」
想至此處,李思南甚感痛心,不由得又想起了母親所曾告訴他的許多有關父親的事情。
李思南心裡想道:「媽常提醒我,叫我切不可忘記了爹爹給我命名之意。她說爹爹雖然是隱居務農,但仍是壯心未已,時懷復國之思的。他不但和抗金的志士秘密往還,而且還曾經進行過一項工作,要註釋一部兵書,獻給一位義軍首領,可惜書未編成,註釋的工作才剛剛開始,他就給蒙古韃子擄去了。」
原來李思南的先祖乃是北宋名將韓世忠的部下,他曾把韓世忠的行軍用兵之道記錄下來,其中包括有每次戰役的經過,韓世忠臨陣的部署,口授的兵法,平時練兵的法子,等等。但這些記載都是零散的,未曾編成一本有系統的兵書。這些零篇斷簡,傳到了他父親李希浩的手裡,李希浩才發下宏願,要繼承先人遺志,編纂成書,並加註釋、演繹闡揚。
李思南想起了這件事情,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心道:「真想不到一個人會變得這樣厲害,卻不知爹爹還記得這件事嗎?」
原來這部未完成的兵書,李思南已經帶來,只因父子初會,要說的事太多,未有時間談到這件事情。「且待明天回來之後,我再問一向他。」李思南心想。
李思南又想起他母親曾經告訴他,爹爹是一個十分正直,甘於淡泊的人,本來爹爹是將門之後,若果有心富貴,儘可出仕金廷,但他卻甘願務農為生,日子實在過不去,就兼教蒙館,寧可捱苦,也不願貪圖富貴,可見他志趣的一斑。「誰知爹爹不願做金虜的官,如今卻做了蒙古的官。難道當真是千古艱難唯一死,以致像爹爹這樣的人,也會在蒙古韃子的淫威之下變節了。」
李思南獨自嗟嘆了一會,心裡想道:「好在爹爹迷途未遠,如今已是聽從我的規勸,願棄官而逃。他在蒙古二十年,熟悉蒙古內情,若果重歸故國,將來大宋抵抗蒙古侵略之時,他這樣的人材就正用得著了。只要他今後盡忠報國,即使他做過一些壞事,也足可以將功贖罪。」李思南只有從好處著想,自寬自解,心中安慰了許多。
李思南正自胡思亂想,忽聽得似有輕微的聲息,悉悉索索,似是有人拉開他的篷帳。李思南吃了一驚,跳起來正想喝問,只聽得那個人已在說道:「噤聲,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有要緊的事和你說!」聲音極小,但卻聽得清清楚楚,顯然那人具有「傳音入密」的功夫。
李思南驚疑不定,一時之間不知是聲張的好,還是先聽聽這人說些什麼的好。就在此時,猛聽得一聲喝道:「捉刺客!」帳中的衛士已經發現那人的蹤跡了。
那人剛剛拉開帳幕,便聽得衛土的吶喊,行藏敗露,當然是不能進去和李思南偷會的了。但他藝高膽大,還是趁著衛士將到未到的這一瞬間,掏出一團東西,把手一揚,擲入帳幕,這才退出。
李思南聽風辨器,知道不是鋒利的暗器,便即把手一揚,接了過來,落入掌心,一捏之下,已知是一團紙團。
李思南驚疑不定,先不開啟來看,藏好紙團,跑出去看,只見那人已上了篷頂,兩個衛士亦已追了上去,和他開始交手了。
李希浩所住的這座帳幕佔有十幾間房子之廣,篷頂平坦,在上面交手,如同平地。不過,這帳幕雖然是牛皮做的,較布匹堅韌,能夠截重,但有三個大人在上面追逐,帳篷並不倒塌,則這三個人的輕功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思南提一口氣,跟著也跳上去。只見劍影刀光,耀眼生輝。李思南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不但那蒙面的「刺客」劍法高強,遠遠在他之上,那兩個衛士的武功亦非泛泛,至少也不在他之下。
那個人似是無心戀戰,驀地喝一聲:「著!」一名衛士左臂給他的劍鋒劃開了一道傷口,滾下帳篷,那人轉身便逃。
第二個衛士跟著也是喝一聲「著!」一揚手便是三柄飛刀,電射而出。這個衛士是個暗器高手,最後那柄飛刀後發先至,那人一來是無心戀戰,只顧逃跑;二來那衛士的飛刀發得如此巧妙,也是他始料之所不及,冷不及防給飛刀插入肩頭,果然應聲而倒,但還是在篷頂上打滾。
李思南雖然不知道此人是誰,但從他對自己的舉動看來,顯然是友非敵。可是在李思南的處境,只有幫衛士捉拿「刺客」,決無幫「刺客」「拒捕」之理。李思南即看見衛士追了上去,心裡大為著急。
就在此際,猛聽得那刺客大喝一聲:「原物奉還!」白光一閃,陡然間那柄飛刀已是飛了回來。原來他竟然不顧疼痛,把插進肩頭的飛刀拔出,反打回來。
這一下,這衛士可就更慘了,飛刀打了一個盤旋飛過,這衛士聽風辨向,以為這柄飛刀是從左面飛來,百忙中向右面躲閃,飛刀一個盤旋,改了方向,這衛士等於是送上去受他一刀,飛刀掠過,將他的膝蓋連皮帶肉,削去了一大片。
李思南連忙過去,把這衛士抱起,跳下地來,他的主要目的倒不是在於要救這個衛士,而是可以藉此避免和那「刺客」交手。待到他把這個衛士抱了下來,眾人亦已趕到之時,那「刺客」早已是鴻飛杳杳了,正是:
萬里遠來甘認賊?飛刀留字起疑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