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連環套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聽到訊息後,下午,李淺墨先去找了幻少師。

而此刻,依據幻少師的訊息,他就伏擊於此地。

——李澤底號稱天下五姓中第一高手。李淺墨已曾三度看到他出手。知道要從他手底搶到那份證據可不是好玩的,所以才打起了伏擊的主意。

可埋伏在這兒,他自己心頭也禁不住一陣好笑:自己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又有什麼意義?他到底是要幫誰呢?

前日,玄武門城頭謁見天子事畢,回到嗟來堂時,索尖兒還在等他。

眼見有他在,李淺墨也不由一派高興。兩人就著稀微的月光,坐在院子裡的臺階上。只聽索尖兒笑道:「本來,大家夥兒都在這兒等你的。可聽到刺探訊息的兄弟回報說,你已安然從玄武門離開,大家夥兒也就散了。」

所謂大家夥兒,自是指五義、謝衣、鄧遠公與王子嫿等——都是湖海英雄,哪怕彼此掛心,卻也不願輕易表露出來。李淺墨聽索尖兒這麼說,心頭不由一陣感動。

卻聽索尖兒笑道:「你回來之前,我們卻也玩得痛快。我與眾兄弟好生賭了一賭。」

李淺墨笑問道:「賭的是什麼?」

索尖兒道:「就賭天下權柄,最後會歸落於誰人之手。」說著,他笑吟吟地道:「近日,杜荷那廝還屢屢向我示好,還有魏王府瞿長史也有意招攬我,似乎我一下子也頗入他老人家的眼了。看來,皇位之爭漸熾,他們也需要一些底層聽話的人來聽風報信了。我算計著,是不是我也該適時賭上一把了。」

說完,他轉頭望向李淺墨,問道:「兄弟,若是你也入局,太子、魏王、與晉王,甚至包括吳王,你卻會押誰?」

這句話一時卻把李淺墨問倒——自重入長安以來,他所捲入的是非,多半就與儲君之爭有關。

可若問到他想幫誰,卻讓他說不清。

李淺墨當時皺眉道:「誰都不押可以嗎?」

索尖兒笑道:「人生在世,哪有什麼都不押的?」

李淺墨喃喃道:「可無論押哪個,都是人命。我又如何有權利去押與不押?」

索尖兒一時笑看著他。兩個人雖彼此都笑著,卻也覺得,果然如了那日索尖兒在偷刀時說的話:曾那麼兄弟同心之人,隨著時移事轉,彼此有些觀念,真是越行越遠了。

只聽索尖兒笑道:「你什麼都不去選擇,那怎麼行?最後豈不是會什麼也得不到?」

李淺墨笑道:「可我如果能什麼都不去選擇,那豈非也是一種選擇?何況,什麼都不去選擇,也許最後我什麼也得不到。但得到又如何?也許恰恰相反,什麼都不去選擇,是否也可以說,最後,我什麼也不會失去?」

索尖兒很認真地想了會兒,撫膝一嘆:「不跟你說這些繞脖子的話,你是羽門高徒,說這些,我必繞不過你。可說到頭,我還有百來個兄弟,他們不能到頭來全無所得,不是嗎?」

說著他忽然大笑道:「而不管怎麼說,你我都還是兄弟不是?」

李淺墨這時回想起與索尖兒的對話,知道索尖兒既如此說,想來心中已有選擇。

世人都有選擇,連子嫿姐姐,都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可要他支援誰呢?

李淺墨一想起這個就不免頭大。太子、魏王、或者如幻少師所選擇的冷門的晉王,他只覺得其實個個都好,也個個都有其弱點,卻個個都與自己不甚相關。自己的無從選擇,是不是也正是因為自己並無所圖呢?

就如今日他要代李承乾出手,不惜冒險犯難,從李澤底手裡去搶回那個可以誣告東宮的證據,只不過是為了,他不忍見李承乾那麼個爽直的少年就此受誣罷了。

所以他沒有選擇,只有底線。

可自己近日纏繞進這個營營爭鬥的長安,卻又是為何?

也許,只是為了好玩罷了。

他自幼孤獨,甚少與人幹聯,也許,自己只是獨自行走在自己的人生中,難免寂寞。他情願混入這個雷雨不斷的長安,讓那無數豆大的雨點兒,不停地砸在自己的身上,那讓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存在,就像所有的少年都喜歡淋雨一樣……

這樣的自解讓李淺墨忍不住都覺得開心起來。

是的,他何須選擇,時間自會做出它的選擇。

他只希望,所有的人,在所有的選擇中,都起碼還可以略存有一條底線。而犯他底線者,絕無赦!

一股俠氣忽然湧入他的心中。對,犯我底線者,絕無赦!

據幻少師說,魏王府所謀求的證據是一沓書信。

那個吐火羅侏儒所屬的殺手組織「貴霜」一脈本與大荒山一脈頗多淵源,而大荒山一脈如今卻把寶押在了東宮身上。所以,要想找出東宮是幕後指使者的證據,只要簡單羅織一下也不難。

那證據都落實在這一沓書信上。

而今夜,李澤底就是要從「貴霜」一脈手中接過這個證據。當然,為此,魏王府也要付出一筆大價錢。

東宮哪怕獲知這個訊息,明知對自己不利,也不敢輕易捲入,只恐一旦加以阻攔,反而坐實了那份證據。是故,太子承乾不得不央求李淺墨出手。

這裡是燈市口,本是每年正月十五上元佳節時整個長安城中最熱鬧的地方,凡是燈盞、燈芯、燈油的作坊大多彙集於此地。

此時已是二更天,宵禁已過,街上全無行人。猛然地,李淺墨聳起了耳朵,他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屋瓦聲響。

接著,卻見街中心裡,行來了一個人。那人昂藏已極,卻也是好一條大漢。

李淺墨直覺地覺得那來人是天下五姓中人。卻見他立身街中,似是在等什麼人。

有一時,才聽得屋瓦上頭又一聲輕響,一個細瘦的影子溜了下來,他伸手在懷中一掏,拿出一疊信札來,卻並不立即遞給那個大漢,而似在等待什麼。

那大漢隨身攜帶著一口箱子,想來是用來交換的財物。

這時那大漢把箱子放下,退後了幾步。

那身材細瘦之人一開箱子,似感滿意,伸手一擲,手中那份信札已向那大漢扔去。

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

李淺墨今日一身夜行打扮,因為實在不便暴露身份,連面也蒙了。

這時他從缸後猛一騰身,伸手就向空中那疊信札抓去。

他動手極快,信札才一入手,他心頭大喜,就待遁去。

卻聽得街尾忽傳來一個人的聲音笑道:「覃統領,我說如何?只要放出訊息去,刺殺魏王的幕後主使斷不容這份證據落入我們手裡,這不,他終於忍不住現身了。」

李淺墨聞言不由大驚,那說話人的聲音,分明就是魏王府中的瞿長史!

——這是一個套兒!

李淺墨至此才驚覺,自己究竟已捲入多深。

可怕的還不僅是瞿長史露面,他口中的覃統領,不是覃千河,卻又是誰?

而且不只覃千河在此。

李淺墨此時驚覺之下,才覺街頭街尾,殺氣已起。

分明袁天罡、許灞也同在此地。

覃千河、袁天罡、許灞都是當今天子的手下親信。

不知魏王府如何能請得他們出來,分明是有意在他們眼前,落實正是東宮太子手下要謀奪這份事關刺殺魏王一案的機密證據。

李淺墨這一驚,卻也驚得額頭冒汗。怪不得東宮方面,哪怕聽聞了訊息,終究不敢出手謀奪,而是拜託自己。

他當即身形一矮,躲過街中兩個人對自己的出手,就勢向街邊一溜,要緣牆上屋,藉著這一塊複雜的地形,溜出這個埋伏圈去。

可他只覺得自己的後背猛地一燙。

——李澤底!

他竟早就埋伏於此,且是埋伏於一戶民舍之內。這時隔窗遙襲,但聽得窗欞破裂的聲音,李淺墨只覺得自己的背心,已被控制在他的「黃流九脈」之術下。

至此險境,李淺墨只有拼力而逃。

——單是一個李澤底,還不足以令他深懼。可覃千河、袁天罡、許灞同時露面。

一旦與他們朝相,李淺墨不知道該如何對他們解釋自己為何要出手謀奪這份關鍵的證據。

李淺墨長吸了一口氣,不肯顯露自己的羽門身法,就地一滾,然後一騰身,直向街的另一頭逃去。

可李澤底埋伏已久,一旦出手,豈是等閒混得過去的?

李淺墨只覺背後似有黃流九道,沛然充裕,那力道直壓身後,稍不小心,怕不要被震得心脈俱斷,就此殞命?

他只覺得,自己此時,除非返身一戰,幾乎再沒有別的選擇。

可如若返身一戰,不說面對李澤底,贏不贏得了他還不論,單是此時還在外圍的覃千河、許灞、袁天罡,自己如何逃得出他們布就的合圍之勢?

這時卻聽得一聲輕叱:「我來幫你!」

屋瓦之上,突然騰起了一個黑衣人影。那人也穿了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單單露出一雙眼睛來。

那人劍勢端地不凡,只見一齣手,就攻向李澤底。

李澤底出於不備,攻勢猛地一鬆。

那半路殺出來的人趁機後退,一伸手,已拉住了李淺墨的手,就向那屋後的院內翻去。

李淺墨只覺握著自己的手甚是柔軟,似是一個女子的手。

可一瞥之下,他見到了那蒙面巾上的一雙美目,不由心中一震。

他識得那雙眼睛的主人是誰。只見那雙眼睛,純淨清澈,彷彿一隻小鹿也似,那出手相救自己的——分明是……

耿鹿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