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淺墨眼睛一掃自己手中之箭,卻見,那支大羽箭,大得簡直駭人聽聞。只見那箭粗如手指,長達兩尺有餘,上面所附之箭羽也不知是何等禽鳥之羽毛,硬韌至極。
只聽得身邊護衛齊聲驚呼道:「有刺客!」
城樓之下,門洞之中,早有十數騎縱馬驅出,去擒那刺客。而城門洞裡,傳來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音,卻是守門衛士急著要把大門緊閉。
而城下引弓之人猶不停手,揮手連射。
李淺墨立身欄杆之上,拔出吟者劍,衝著那飛襲而至的大羽箭一支支撥去。他使的是巧力,可這數十支箭撥下來,卻也讓他汗出如漿。
那邊許灞聳身上前,已要擁著李世民後退。可李世民擺擺手,反探身望向城頭外,看那城下射他之人,口中笑道:「朕不冒矢石久矣,不料天下居然還有此等強弓硬箭,今日卻也算長了見識!」
卻見城牆之下,奔出的十數騎驍騎已奔至那射箭人之身側,那射箭人伸手一拍,身邊已立起一匹矮馬來,他倒身騎上,隨意兜轉,引得那十餘騎驍騎相追。他的矮馬兜著圈子,卻不離城下數丈之距,倒騎而坐,依舊一箭一箭向城頭射來。
許灞忽哼了一聲:「不是突厥,就是鐵勒!」說著,他忍不住怒起,伸手一把抓住那城下射來之箭,他手中橫練功夫強硬已極,竟不懼那箭上倒刺,反手就向城下擲去。他雖未引弓,那箭去勢也疾。
卻聽城下那人操著駁雜不純的胡語大笑道:「原來是天可汗身邊的忠狗許灞!」
李淺墨聽得許灞之言,忍不住向城下那人注目而望。他久聞突厥與鐵勒十五部之人個個嫻熟弓馬,數代以來,就是漢人強仇,今日,卻才真正見識了他們的厲害。
這長安宮城的玄武門,此時,卻似變成了塞上疆場。李淺墨忍不住心頭振奮,原來,哪怕朝廷聲威至此,天下竟猶有不遜者,也猶有匹敵者。怪不得李世民適才會問自己,到底四夷蠻族,究竟何者足為其子孫憂!
李淺墨盯著城下那矮馬之上的射手,但見他一箭一箭,如長虹貫日,每一發勁力都充沛已極,不由也大是佩服他的韌力。
眼見得許灞已與城下那人對上,連李世民都被牽住全部心思,探身城樓外觀看。
李淺墨忽覺得心頭一驚:來者非僅一人!
他只覺眼角餘光裡,就在距城樓下不遠的城牆上,附著的一塊陰影有異於常。還未待他細察,那塊陰影忽已不見。
李淺墨方才四處縱目尋找,突然,他的眼角里就見到刀光!
那是一道細細長長的刀光,那刀光突然現身於玄武門城樓,險窄至極。那狹長一刃,已直衝李世民剖至。
許灞全神在與城下之敵對陣,未暇顧及,李淺墨彈身一跳,吟者劍芒一漲,已向來敵迎去。
此時,他忽覺得自己有義務保護唐天子,不為別的,只為今日,這玄武門城樓,竟似成了塞上疆場。五胡之亂以來,異族人可謂漢人的噩夢,李淺墨當然不想讓那噩夢重演。
只見那來敵絲巾蒙面,絲巾之上,繡著一朵細小的金花,絲巾上面露出的兩眼卻跟他那刀光一樣的細長。
李淺墨還從沒見過這等偏狹的刀勢,而那人的目光,也鋒利已極。一見可知,那人是來自異域。
可這刀風卻分明與城下那射箭客不同,如同白山皓皓,黑水滋滋,一脈奔流,激如飛矢。
李淺墨一劍挑去,只覺得那刀光立馬如絲一般的,纏絲縛繭,就要把自己裹挾進去。
卻聽那執刀之人厲聲叫道:「唐天子身邊高手盡多,薛矮馬,今日卻是你算計不精了。」
眾侍衛只道他如此大喝,是為黔驢技窮。
可他出聲卻別有目的,只為擾人耳目。
一時,眼見得許灞與城下客互射正疾,李淺墨與那細眼刺客拼殺已烈,黑暗中,忽有一條絆馬索從城牆下直向探身於外的李世民頭頸上飛卷而至。
這一下,突出不意,轉眼之間,那套索已套上了李世民的脖子。
李世民出身弓馬,當年也號稱健者。可縱使是他,也一下著了套,竟不及退步抽身。
李淺墨與許灞齊齊大驚,可此時,援手也已不及!
如不是有一隻手猛地在李世民背後一拉,剛好把李世民從那還未及收緊的套索中拉出,這位大唐天子怕不立時被扯到城下面去?
李淺墨身在戰局中,還是忍不住悚然心驚:卻是什麼人,竟真有干犯唐天子安危的能力!
卻見一劍忽起。
那一劍,雖只一劍,卻如千劍奔騰!彷彿九天之上,銀河瀉地,空中只見一片銀芒閃耀,如同千江鯉騰,萬壑蛇躍。
李世民背後出手之人正是覃千河!他救得李世民後,猶自擔心,所以挽起他的千河劍,以千鯉躍江之勢罩在自己與李世民身前,以防再有敵人掩至。
恰在這時,卻聽得左首不遠處的城牆上,忽響起了一聲重哼。
那重哼細聽下來,卻是兩聲疊加,似有一聲極小的、也極陰冷的哼聲附著於那聲重哼之下。
李淺墨一聞已知,重哼的是袁天罡。
——原來隱身於暗處的袁天罡,也已遇敵!
一時,唐王身邊三大高手,都已各自遇敵。
卻見得一人忽然悄然掩至,那來人卻是李世民身邊最倚重的欽天監李淳風。他悄悄地帶著李世民立時後退。
覃千河挽起千河劍,獨鎮城堞之上,一雙細眼掃視著城下黑影,時刻防範著再有敵手來襲。
這時,許灞卻已與城下客互射出真火來,只聽得空中鳴鏑聲聲,怒喝連連,那來敵當真強悍,在十數驍騎的追襲之下,猶有餘暇與許灞隔空交戰。
而袁天罡那邊,吃虧之下,他祭起罡天印,與那拐角處看不見的敵人正自死拼。
眼見得唐天子退去,只聽得呼哨一聲,城下之人高叫道:「唐天子身邊護衛甚密,今日恐難得手,你我不如各自歸去。」
他一語叫罷,李淺墨只覺手下壓力頓重,那條細長刀鋒,同挾黑白兩色,一時向自己卷至。
李淺墨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刀勢。他謹慎之下,忍不住略避。那敵手得此餘暇,身子登時向後一騰。
然後,只見城牆上三條影子先後向城下落去,卻是那施絆馬索之人,與偷襲袁天罡之人,也在同時逃逸。
——覃千河、袁天罡與許灞因為要護衛唐天子,不敢去追。李淺墨不忿之下,一提身形,已向城下追了過去。
那四人雖是同謀,撤退之時,卻各走各的。
卻聽那射箭客哈哈笑道:「有人追來了,身手還不錯!就看哪位倒霉,今晚要被糾纏上大半夜了。」可他並不打算援手。說時,只見他四人各依各的路徑飛馳而去。
李淺墨只管緊咬適才曾與自己對敵之人。
他一邊追,一邊不由心頭驚駭連連——時至今日,李唐立國已久,再沒想到,時至今日,還有人敢對這位唐天子下手。
而觀那四人身手,個個都大非尋常。單論自己所追之人,其偏狹一刃,思之足以令人心驚。四夷之內,竟還有如許之多的好手,而普天之下,竟還有如此之多不臣之人,想到這兒,李淺墨不知怎麼,激怒之餘,忽然感到一絲興奮!
兩個人一追一逃。想來這兩人不免都是心驚,他們都自許身法高卓,可如此追逃之下,竟不能拉開一步。李淺墨偶然得隙,長嘯一聲,空中出劍,直向那人削去。
可敵手想來是故意留出破綻,反手一刀,就向李淺墨劈至!最可怕的並不是這一刀,而他那長刀之外,另藏黑刃。那黑刃就著夜色,隱於無形,李淺墨不察之下,幾乎著了他的道。
可他身形靈便,空中折身,險險避過了這一擊。被追之人眼見一擊未能得手,繼續轉身而逃。
如此一追一逃,他們竟重又追回到了城內。
這一次,他們卻是自西城牆翻入城中的。逃者想來是要借城中的屋宇連排造成的複雜地形,好逃過李淺墨的追蹤。
一時,淡月之下,烏瓦脊上,兩條飛馳的影子電閃星移。前面的黑影遲遲甩不脫李淺墨的身形,想來也已心急。只見,他忽朝著一棟大宅院裡奔了過去。
李淺墨只恐他奔入大宅,就此深庭廣戶,再難尋覓。不由腳下加力,更是疾趕。
轉眼間,那被追之人已經逃入了那片大宅。想來他已打定主意,要驚擾居民,攪亂局勢,好得機逃避。
只見他落身一處屋頂上時,墜落之式猛然加疾,腳下用力,但聽豁然一響,人已破頂而入,直向下墜去。
李淺墨惱他驚擾他人,聳身就向那屋內落去。卻聽得屋內響起了一連兩聲驚呼之聲。
李淺墨才落入屋內,一抬眼,不由一驚——
卻見一個女子,這時正拔出雙刃,護持在一個貴公子身前。那貴公子年紀尚小,樣貌文弱,已是驚嚇得面色蒼白。
本來這也沒什麼,可李淺墨卻一眼認出,那個女子,卻是木姊!
他忍不住一愣,不知木姊此時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可接著,他把眼望向那貴公子身上,只見他年紀頗小,高額隆準,卻似曾相識。
李淺墨想了一下,只覺那孩子形貌間似隱隱有著李世民的影子。他不由望向木姊道:「這位是誰?」
卻見木姊一臉難色,遲疑了下,才不得不答道:「這位是晉王。」
晉王?難道這就是李世民與長孫皇后的幼子,晉王李治?
幻少師的貼身女護法深夜密見晉王卻是為了什麼?
李淺墨疑惑之下,略一耽擱,卻見那異族高手已得機遁去。
嗟來堂中,李淺墨隨許灞去後,座客一時各自悄悄散去。
連太子與魏王李泰因為被覃千河撞見違背宵禁,也各自覺得不好意思,各帶隨從,悄然而退。
一時,覃千河與袁天罡也帶著手下驍騎就此撤去。堂中,只剩下索尖兒一干人等,還有市井五義,及謝衣、鄧遠公、王子嫿、幻少師。
索尖兒本對李淺墨突然被許灞帶走頗為擔心,可他望向謝衣,卻見謝衣容色寧定。索尖兒已知羅卷就在窗外,既然羅卷不動,他的心裡也略覺安穩起來。可他還是忍不住投了一個疑惑的眼神給謝衣。
卻聽謝衣笑道:「放心,唐皇還不至於如此無度量。」
索尖兒哈哈一笑。他本不慣寂寞,今日他本來極為興奮,這時見一干應酬之客已去,剩下的,都是與李淺墨和自己密切相關的人。這時胡鬧之心又起,竟叫人取了骰子來,他要與眾人押寶。
嗟來堂下小混混們豈有不愛鬧的?一時,只見得喧呼聲起,索尖兒跳在桌子上,把賭盅搖得一陣亂響,笑道:「押寶了押寶了,買定離手。大家且賭一賭,到底是魏王,還是太子,最後能得繼大統?」
謝衣與鄧遠公淡笑不語。卻聽得嗟來堂一干小兄弟們歡聲笑語,胡亂猜測著下注。忽然,索尖兒望向幻少師:「你押何人?」
幻少師含笑不語。
忽聽謝衣於眾人喧鬧聲中忽然開口道:「為什麼都押太子與魏王?我代這位畢王子下一注吧。」
他的目光忽望向幻少師,若有意若無意的。
索尖兒沒料到淡定如謝衣也來湊趣,一時笑問道:「卻不知前輩要代畢王子押何人?」謝衣淡淡一笑:「晉王如何?」
幻少師的眼中異芒一閃。王子嫿卻忽然神情一凜,她沉思了下,抬眼望向謝衣。這位江左名門,王謝子弟,如此開口,定非無因。
她看了幻少師一眼,心中頗多疑惑。可謝衣一言,對她有如開導。她斜斜地望向謝衣一眼,卻見謝衣已轉頭跟鄧遠公喝酒。
可王子嫿已經明白,謝衣那句話,未必不是說與自己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