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他輕聲道:「……硯王子瞧不瞧得起我不打緊。不過,太子他,能勸勸他的人當真只有您了。」說罷,他一頭叩地。他一連三拜九叩,彷彿認真託付一般。然後,起身即走。
李淺墨望著他的背影,不知怎麼,覺得他的背影竟跟承乾有些相似。這兩個人,一為太子,一為舞僮,可他們的背影間,顯露出的,都是那麼絕望孤獨。
呆立了半晌,李淺墨抬頭望向天上的月亮。月華皎潔,於此永夜,望著讓人頓生涼意。李淺墨心頭猛地有些警覺,一側首,望向廊房右首的屋頂,不由大喜,低叫了聲:「羅大哥!」他身子一躥,已躥上了屋頂。
卻見羅卷一手支著屋瓦,側著身正躺在那屋頂上。他的懷前,放著一罈子酒。李淺墨見到他,心中只覺歡喜無限,便學他的樣兒,在他對面側躺下來。他順著羅卷目光望去,卻見他這個角度,竟隱隱看得到正在席間把酒笑談的王子嫿。
王子嫿臉上略沾了些酒意,頰畔微紅,一副石青的輕紗半攏著臂,在她纖穠合度的體態間,只見盈盈細軟的腰身後面,押了一顆蒼翠老綠的珠子。
那珠子正押在她腰身正中,彷彿她那完美背影的點睛之筆。
卻見羅卷眼中倦倦的、笑笑的,衝著李淺墨道:「那顆珠子好不好看?它會變色,太陽光充足時,它會變成海石藍,一到燭光底下,卻有如祖母綠。」
李淺墨怔怔地望著那顆珠子,耳畔聽羅卷笑道:「我送的。」
——原來如此。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聽羅卷笑道:「你沒問,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是不是在想,不管怎麼說,那日,我跟子嫿也算得上明媒正娶了,怎麼居然躲在屋頂上偷偷看她,弄得像是野鴛鴦。」
他笑看著李淺墨的眼睛。只聽他道:「我跟她彼此瞭解已深,真正當面,倒沒什麼話好講了。我喜歡這麼悄悄地遠看她,就像……其實他何嘗不喜歡悄悄地遠看我?」說著他笑了起來。
「有時候,這個忙人難得空閒了,也會悄悄跟蹤我。」他微笑著,「就如前些日,我在醉軒樓喝醉了。可哪怕醉了,我也知道她在悄悄地跟著我。那晚,我在一個秦婦樓頭一醉大睡,那個秦中婦人,算是我的相好吧。不過,我們倒還不曾有過什麼。我只是偶爾喜歡醉後在她樓中大睡。這世上,有很多種人,也有很多種女人。不管一個女人多聰明,她也不會了解別人所有的樂趣的。但這大睡之趣,那個秦婦就懂。這麼酣然一醉,不管天不管地的大睡之味,只怕子嫿她永不曾嘗過、也永不會懂得。」說著,他的眼眯了起來。
他的眼眯起來時,卻有一種把自己和這世界隔開了似的風情,那是一個成熟男子的風情,李淺墨看了,一時只覺得羨慕。
只聽羅卷道:「那日下著雨,伶伶仃仃的那種,地面剛好泡軟表面一層。我在樓頭大睡,可睡中,我也知道,她在樓下看著。哪怕一夢一醒,可那場伶仃細雨,卻還彼此與共。」說著他拍了拍李淺墨肩膀,含笑道:「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這個大媒呢。我們確實很配,不是嗎?有些人,地老天荒之後,儘可相伴。可地老天荒之前,彼此折騰之心未褪,卻只要偶爾又偶爾,遠遠相望一下就夠了。」
李淺墨仰面向天,懸想著那場雨腳伶仃的雨,有些雨,怯縮頑皮到像人世間所有的孤獨,所以它們卷著褲腳,露出一隻只細怯已極的腳腕,伶伶仃仃的,就那麼伶伶仃仃地、怯縮已極地踩上地面……不敢踩實的,因為有時還沒準備好,不想一場滂沱弄到黃流泛濫,只想泡溼為它所好奇的地面……它在天空遙遙看過的地面一點點,泡得它溼了一層表皮就夠了。
有些……愛……也需要節奏。地老天荒之後,地老天荒之前……地老天荒之後,讓我們相對忘機,不需一言,可地老天荒之前,讓我們拿捏此生,不妄圖就此把此生輕易定格,因為這生、像只有一次的。
卻聽羅卷笑道:「可今天,我不是來看她,而是來看你。」李淺墨不由聽得高興起來。只聽羅卷道:「惶惑吧?」李淺墨愣了愣?惶惑……
「猛地當上了什麼硯王子,一下見到這麼多人,相干的不相干的,卻聚在一起喝酒,彷彿那筵席無限之長,無限之大,這一輩子就要在這酒筵之間,醉與不醉,都要與這些酒徒們廝混下去,總是有點惶惑的吧?」李淺墨一點頭。
羅卷笑道:「我只是來告訴你,在你這個年紀,別管它。有酒筵就先喝著,不管你以後還要不要再選擇加入這酒筵,但現在別管它。」
只聽他搖頭笑道:「其實也是有趣的。當然,你師父這輩子頑固到死也不肯喝這酒筵了,我沒他那麼頑固,比如今夜……」他拍拍懷前罈子裡的酒。
「我雖不入席,但就著他們筵間人的喜怒哀樂、求索苦惱,下一罈酒卻也剛好。」「至於你,既現在那酒筵中,記得,內事不決問枇杷,外事不決問謝衣就好了。」
李淺墨聞言望向窗內的謝衣,只見他正與鄧遠公同座。他是既在席中,又似在冷眼觀席的。李淺墨還是頭一次聽羅卷提起謝衣,這時,他忽見謝衣淡淡地向王子嫿望了一眼,那目光,如秋水,如寒星,如春日遲遲、炊煙裊裊……烈火猛柴的焚燒已是過去的事了,如同……在一整夜雨你空獨眠的日子,山窗的風起颼颼了,暮春時我如此的空相……候望。
就著壇喝了一口酒,李淺墨知道自己該下去了。嗟來堂中,還有他請來的客他不得不陪。可這時,他的心頭忽生警覺,望向羅卷。卻見羅卷的耳朵一動,整個人雖臥著,可神氣中的一把劍,卻像立了起來。
——有人!
「有包圍……」羅卷說。
李淺墨不由一怔:包圍?
包圍?
怎麼可能?今日,小小嗟來堂中,可謂群英薈萃。何況太子、魏王俱在,卻有什麼人,敢在今日把嗟來堂包圍!
不只嗟來堂。碧嫗茶莊、牯佬酒肆,連同浩然居酒樓,整個烏瓦肆這一帶,都陷入來人的包圍之中。
真真大手筆!
李淺墨一驚挺身。卻聽浩然居樓前,忽傳來一聲驚叫。那叫聲是一個要離席早退的客人發出來的。聽那人中氣,似乎功力也還深厚。可一叫之下,卻即斷聲,似已遭人所擒。
卻聽一個冷冷的聲音道:「捉起來。出來一個,捉一個!」
這突發異變驚動了嗟來堂、浩然居、碧嫗茶莊與牯佬酒肆中的所有客人。就見有人出門來看看情況,可出來一個,便遭擒一個。李淺墨不由大驚:卻是什麼人這麼大的膽子,在幾近半個長安城的豪雄,連同太子與魏王的太歲頭上動土?
嗟來堂內的索尖兒聽見客人被擒,他今日原也算半個主人,早已大怒,跳起來就要衝出去。
卻聽太子李承乾早已怒道:「什麼人!敢來我硯兄弟這裡搗亂!」
可他說話間,卻見一個人影,已步入了嗟來堂。
那人中等身材,幾綹細須,飄灑胸前,面色白皙,舉止寧定。
太子與魏王兩個本來滿臉怒色,這時一見到他,忍不住立時就木然不動了。
卻見那人衝太子與魏王施了一禮,方淡淡道:「原來太子與魏王也在。」
他雖謙恭有禮,可舉止之間,自有一番寧定的氣度。
只聽他道:「定街鼓早已敲過了。太子與魏王貴為王子,當知宵禁之令。怎麼二位還在這裡聚眾飲酒作樂?要知法令不是專為管禁他人而不管禁自己的。若是那樣的法令,還有何人服從?依我說,各位還是早早散了吧。否則聖上知道,責怪起來,太子與魏王面上須不好看。」
滿堂豪雄,被那來人三言兩語說得,卻無一人吭聲。
只聽索尖兒喉嚨裡低低地叫了聲:「覃千河!」
來人居然是執掌虎庫,統領驍騎,聖上身邊的天策府極品侍衛,號稱「觀盡千劍,獨振一刃」的覃千河!難怪滿座之中,見他進來,卻無一人再敢吭聲。
這邊屋頂上,羅卷衝李淺墨笑了笑:「看來你那皇帝叔叔知道你回來了。」
話猶未落,卻見身影一晃。
有人從街上躍起,一落,就落在了西廂房屋頂。
李淺墨與羅卷正在東廂房屋頂。臥榻之邊,豈容他人侵擾,就見李淺墨與羅卷面色不由齊齊微微一怒。
卻見那人落下來的身形沉穩凝重,如淵渟嶽峙。
羅卷看了看酒,淡淡地說了聲:「許灞。」
沒錯,來人就是當日西州募中,他與李淺墨會過的許灞。
許灞一世威名,如潼關灞水,橫鎮關中。李澤底以一身九脈黃流之術,雄視宇內。可若提起許灞,怕是李澤底都要默然半晌,久久無言。
羅卷倦眼一顧,望著烏瓦肆外面合圍的圈子,淡淡道:「原來是驍騎,今日居然管起宵禁來了。進來的是覃千河與許灞,那袁天罡,仗著他一身奇門星斗之術,想來外面布圍的就是他了?」
——天策帳下,三大高手:覃千河、袁天罡與許灞居然齊齊現身。這舉動,卻是為了什麼?
只見許灞躍上屋頂後,望著李淺墨,定定地道:「我們奉命,要帶你回去一見。」
——讓許灞這等人物都說是奉命的,那還能有誰?驅使得動這等豪傑,自然是當今天子李世民了。
羅卷忍不住一怒。
李淺墨是他的小兄弟,他說帶就帶,卻視他天羅卷為何物?
眼見他就要出手,李淺墨卻一按羅卷的手,說道:「沒事兒。李世民自許氣度,未見得就要殺我。」
可是,他的心中此時也不由得潮起浪湧。終於,再一次地,他要見到那個殺父囚母的仇人了。他的心中一時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只覺滿是豪情。
他一立起身,望向許灞道:「我去!」
羅卷看著李淺墨,也未再攔。他望了會兒,轉頭盯向他那壇酒,口裡倦倦地道:「好,你去。他如要殺你,你跟他說:我這個大哥可能遠不像當初你師父那麼厲害,能直闖明德堂,一劍要脅他於吟者劍下。
「但,他不是有二十多個兒子,外加上十幾個女兒嗎?後宮想來還有不少寵姬。
「如果他敢動你一根毫毛,我讓他那些兒子死上個一半,女兒被奸掉一半,寵姬被賣掉幾個,這一點只怕還是做得到的。」
說著,他喝了一口酒,然後把罈子拋給李淺墨,笑笑地道:
「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