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出於超強的自尊心,他不想說李淺墨適才饒了他一招,平白放棄了勝機,但如再與李淺墨交戰,他也覺得欠對方一個人情。
「……為了公平,我們下次再戰吧。」
說著他雙眉一剔:「不過,那個幻少師,我還是殺定了。而且你記著,下次對戰,別再跟我來這些小孩子的把戲。你一身功夫固然不錯。可我只跟男人打仗,不跟小男孩兒鬧著玩兒。」
他口氣裡已隱含訓斥之意。
李淺墨笑看著他。他此時只覺得高興,竟覺得那樣的話聽來也不討厭。何況這樣的話,怕還是那大食少年口中能吐出的最溫和的話了。
他聞聲一笑道:「下次打就下次打,誰怕誰呢?」
接著他語氣一肅:「只是,記著,再別干犯我身邊的珀奴!」
他年紀雖輕,可這一句話,卻說得肅冷至極,語氣裡滿是要挾與殺氣。哪怕適才他本性流露,還露出孩子氣的笑。可這一句話說罷,滿座之人皆能聽到,聽後只覺得血脈一冷。
那個大食刺客阿卜望著他,目光中,似惋惜,也似隱有留戀。想來以他之身手與他之自負,平素是很少會交朋友的,也很少會對敵人產生敬意。他欲待要說什麼,卻也不知說什麼好。這時抽身即走,卻也覺得不甘。
恰在這時,只聽得柳樹下面,筵席之間,猛地傳來一陣騷亂聲。
李淺墨回頭一望,怔了怔,忽叫了聲:「不可!」
說著,他自柳樹梢上彈身而起,人如彈丸般,直向筵席間射去。
那大食王子本不知再說些什麼好,這時見李淺墨猛地射出,不由吃了一小驚。可更讓他吃驚的是,這一回,李淺墨身形飛射,手中吟者劍,竟然直取的是——幻少師!
阿卜只覺得腦中一陣迷糊:適才,李淺墨還兩度為了幻少師,與自己對決。可這時,他一劍飛刺,竟直取他曾拼命維護的幻少師?
可他一掃眼間,卻見場中局勢,倏忽間已生鉅變。只見東宮太子身側,有四個年老婆婆突然聳身而起,她們一個護向太子身邊,另外三個,卻直奔向王子嫿身邊的侍女。
一時異色門下諸人等,人人出手,竟要與王子嫿手下爆發一場大戰!
這場面倏忽變幻,眾人只覺目不暇接。適才,座中諸王子還在為李淺墨與大食人阿卜之間的對決牽去了全部心思,這時,一個個都不知為什麼異色門下卻與王子嫿手下衝突起來。
卻聽得異色門中,柴婆婆已高叫道:「有刺客!」
那邊,太子身側,王子嫿手下諸女也嬌聲叱道:「保護魏王!」
——難道,竟又有刺客行刺,且還是同時對太子與魏王下手?
但看兩邊反應,似乎刺客正是來自對方陣營中,所以此時異色門下與王子嫿身邊的八個女侍才會突然全力出手,要各自保護太子與魏王,不惜傾巢而出,與對方動起手來。
何止於他們這裡,卻見那邊柳岸邊上,虯髯客潛入水底後,李澤底與畸笏叟先聽到這邊騷亂似乎一驚,可接著,兩人幾乎同時出手,就向對方攻去。
這兩個,一個是五姓門中第一高手,一個是大荒山一脈最年長的耆宿,一動起手來,要較諸筵席之間,諸女之鬥,更加的驚心動魄。
李澤底一齣手,掌力如黃流九派,縱橫汗漫,就朝畸笏叟襲去。
而畸笏叟不愧草野第一耆老,他本當衰年,不以筋骨為能,一雙瘦硬的胳膊這時扭扭曲曲,竟還之以一套「老醜拳」。
這一套老拳,卻是他平生秘修。哪怕李澤底手下掌力淹茲汗漫,如山移嶽走,但他的一雙老拳直如經霜僵蚓、破土寒蟬,說不出的古拙怪異,也說不出的彆扭難堪,竟讓李澤底那樣長江大河的攻勢一時也難以順暢起來。
龔小三與珀奴坐在席間,方看到李淺墨與那大食王子罷手,正中珀奴下懷,珀奴還自笑道:「這樣最好!」
龔小三撇了撇嘴,對李淺墨罷手意似不滿。這時猛見身遭一切都一時變得如此亂糟糟的,不由齊齊嚇白了臉。
只見轉眼之間,米婆婆、尤婆婆、柴婆婆、嚴婆婆率著異色門中一干女弟子,已與王子嫿座下八女侍鬥了起來。連東宮太子護衛與魏王府中高手也一併捲入了這場混鬥。
一時只聽得刀鳴刃響,異色門中女子所用兵器多為異器,而王子嫿座下八女侍也技出奇門。這一場混戰卻也打得好看。
旁人不知,這一切只為,適才諸人注意力全部或為虯髯客、李澤底、畸笏叟三大高手之間的較力,或為李淺墨與大食王子的決鬥牽引,忽然間,異色門下高手與東宮之護衛猛發覺王子嫿座下侍女忽悄然潛入,行刺太子……而那邊,王子嫿身邊侍女也驚覺:有人正欲對魏王不利,且那人還是東宮屬下!
兩邊人本來彼此防得嚴密,如不是虯髯客、李澤底、畸笏叟這等名壓海內的高手出現,讓他們忍不住不看;加之李淺墨與大食王子阿卜的對決太過精彩,斷不會放鬆對彼此的戒備。
可這時,雖人人只覺得自己眼角不過有人影掠閃,卻只覺那定是對自己的主人不利,心驚之下,更是禁不住要全力反擊,以報復自己適才被愚之恨。否則也不會打起來得如此之快。
連那邊李澤底與畸笏叟,聞得這邊騷亂,縱目望來,一洩心神之際,也忽覺對方在向自己出手。他們只道對方今日確是有謀而來,心下大驚,所以才動起手來。
卻見李淺墨全力飛刺,如星跳丸擲,已飛躍到自己曾坐過的席前。
他這一劍,卻是直指幻少師。
只見幻少師正面色青白,額角上汗珠滴滴而落,似是適才曾用力過度。
他本精於幻術,對於技擊一道卻不甚在行。這時李淺墨一劍刺來,他只來得及抬眼望了望李淺墨的眼。李淺墨臉上卻滿是受欺之色。
只聽得珀奴一聲驚叫,不解李淺墨為何忽然對幻少師出手,下意識地張大了嘴,也忍不住伸手一拉幻少師。卻見幻少師寧定地坐著不動,似打算生受那一劍。
李淺墨劍勢已及幻少師胸口,這時與他對望之下,只見幻少師面色慘白,目光中似有傲決,也似有愧意。
不知怎麼,面對這樣的目光,李淺墨忽覺得下不了手去。
他劍勢一緩,劍身倒轉,劍尖忽然朝後,以劍柄一撞幻少師胸口的膻中穴,封住了他的血脈,趨勢附耳在幻少師耳邊說了一句:「你欠我一個解釋!」
當即聳身而起,拋下已遭他禁制不能動彈的幻少師,捲入了東宮與魏王府的戰團。
只見他這回出劍,凌厲無比,人人適才都見過他的手段,人人也不免都對他深有忌憚,且人人還不知他到底會相助魏王還是東宮太子,所以李淺墨身形過處,人人不免閃避。他卻也由此隔開了相互即將爆發慘斗的兩方。
哪怕悍厲如柴婆婆四嫗,驕傲如王子嫿座下八女,為他氣勢所動,竟也各自閃避。一時,本來紛亂的戰局,竟生生被李淺墨一道劍氣劃分為兩邊。
這時李淺墨才終於止住身形,喝了聲:「都給我住手!」
喝完後,他忍不住抬手擦了擦自己額角的汗。
可東宮與魏王府中的衛士,異色門下諸女與王子嫿座下八女侍,雖可為他分開罷手。那遙遙對立,一個沉吟著摸索著掌中纖手刀的異色門主,一個聳身靜立、懷手袖中的王子嫿,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的殺氣卻非李淺墨所能控制。
只見他忽跨前了一步,立身在兩人中間,衝王子嫿叫了聲:「子嫿姐姐……」
說著,又扭頭望向異色門主,嘴皮動了動,臉上一紅,卻沒能叫出些什麼來。
可他這不叫分明已似在叫人了。只見他怔了怔,麵皮紫脹,勸和道:「兩位請別動手,恐入奸人之謀。」異色門主淡淡道:「奸人?」
王子嫿神色較她更淡,冷然道:「好像是對方之人先動的手,我看見……」她一指一名東宮衛士,「就是他,適才出手行刺魏王。」異色門主卻道:「不,是那個女子……」她指向王子嫿手下的一名侍女,「她適才意圖行刺太子。」
李淺墨一時也不知該當如何解釋。他急得一時扭臉望望王子嫿,一時又扭臉望望異色門主,面上神色焦急,這焦急卻並非全是為怕東宮與魏王府起衝突,而是擔心這兩個似乎對他都有某種重要性的女子會當著他拼鬥起來。
王子嫿與異色門主望著他臉上神色,哪怕她們一個是五姓嬌女,一個是一派之主,為了自身尊嚴,從不肯放下身段,一時也覺得,為了什麼東宮與魏王府,讓這個與自己在生命根底處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親近感的少年如此焦急……卻值得嗎?
李淺墨也自惱於情急口拙,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這時真不知該怎麼解釋。他對幻少師似猶存有一面舊情,不肯輕易說出他的名字。腦中卻只浮現出一句舊話: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可那「利」是什麼,卻是他一時想不清楚的。
卻見遠遠的畸笏叟與李澤底已打出了真火。他們這等高手,一旦對搏,任誰也不敢不傾力而出,只怕稍一緩手,就會毀了一世聲名。
李淺墨望著他們兩人的對決,想以此二人之功力,也會墮入術中,幻少師的幻術也著實可怕。這些異域王子,雖僑居長安,但對於李唐,究竟打的什麼主意,想來誰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卻聽得曲江池中,嘩啦一響,卻有一個人大笑著從水裡鑽了出來。
那人手裡捧著一條錦鯉,口中哈哈大笑,一鑽出水面,就衝筵席間直行過來。
——那可不正是虯髯客!
只見他到底不愧東海霸主之名,終於還是抓住了那尾鯉魚,這時渾身浸溼,大踏步地走向場間。
為李淺墨所阻,場間局勢本已一緩。人人各自驚疑,都不知自己剛才為何會突然打了起來,正在狐疑不已。眼見得虯髯客握鯉而來,卻不由神經再度繃緊。
東宮太子與魏王身邊的親近衛士,原有不少曾親歷當日參合莊一會,對於此老印象自然極深。
當日,他簡直就視堂堂李唐的兩位王子直如無物。在兩個王子貼身護衛的隨侍之下,戲弄得東宮與魏王府真如小兒玩物。這時只見他突然現身,不由個個擔心,只恐他對自家王子不利。
李淺墨眼見虯髯客出現,腦中不由轟的一聲:那日東宮之中,曾親眼見到虯髯客與東宮太子成約,他要藉殺魏王以借兵符。難道,今日,在李世民即將回京之際,他就要開始履約了?
只是就算殺了魏王,他又怎能洗脫李承乾的嫌疑?李淺墨腦中電轉,看了眼東宮衛士的緊張神態,已經明白:虯髯客今日不只要殺魏王,為了洗清李承乾的嫌疑,只怕還要順手重創李承乾,否則它日太子在整個朝廷面前斷難交代過去。
但魏王李泰,雖不合自己脾氣,卻實為自己堂兄。李淺墨對他未見得有什麼好感,但就是今日,還承他相贈春衫碑,既然事及肩胛,讓李淺墨直覺不承情都不行。一時只見,隨著虯髯客的行近前來,東宮衛士與魏王府侍衛個個回縮,退保於主人身側。
李淺墨念及春衫碑,也忍不住腳下一縮,向魏王身前、虯髯客行刺魏王的必經之路上遮去。
面對虯髯客之威,他也不敢距魏王過遠,直擋在魏王面前不過丈許處。
他的身後,王子嫿座下八女與瞿長史等,早團團把魏王圍住。而那邊,異色門主吳鹽也離了自家軟榻,在四個老嫗的護持下,遮身於太子身前。
眾人皆退,獨王子嫿輕移蓮步,緩緩上前,直迎向虯髯客。
——不管虯髯客此時是否有行刺之意,也不管他要行刺的是誰,東宮與魏王府倚仗的兩大高手:畸笏叟與李澤底此時都抽不出身來。只見他們兩人正在柳岸之邊戰得個難解難分,甚至全神凝注,都無暇注意到虯髯客突然向宴席奔來。
卻見虯髯客龍行虎步,大踏步而來,口裡笑道:「治大國如烹小鮮,老子久慕中土的烹調之術,今日逮了魚,正想找個可治大國的王子來與老子烹烹,看看究竟味美與否。在座諸王子,不知哪位有興,與老子烹此錦鯉?」
此老一身氣概,不需出手,已足令見者自沮。
卻見王子嫿雖心情凝重,面上自笑吟吟地衝他迎去。
——滿座之中,當真只有她敢這時上前。王子嫿想來也自知不敵虯髯客。可與魏王有諾在先,豈可因敵手強大而自毀然諾?
她眼角餘光遙遙地望向李澤底,只見他被牽制於畸笏叟拳下,料來不及趕來。此時只有她孤身迎敵。可敵手再強,也難掩她峨眉之高概!
卻聽她笑吟吟道:「只是張老怎知,自己手中之魚,就是適才硯兄弟放生的那條呢?」虯髯客微微一愣,哈哈大笑道:「聰明!只是你小妮子又怎知,自己所選,就一定是真命呢?」說著,他眯眼看向王子嫿,腳步微停,說了聲:「可惜了!」
話畢,他就再度前行,大踏步地直衝王子嫿走來。
——看他龍行虎步之態,分明當迎向自己加以阻攔的王子嫿已不存在!
他這一句「可惜了」卻讓李淺墨心頭一驚:子嫿姐姐有險!
迴護魏王與否在他來說還是一件掙扎之事,但子嫿姐姐,他豈可任她遇險不管?他雖與王子嫿見面不多,卻已深知她的脾氣,那是遇強愈強,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
今日,虯髯客要想對她答應保護的魏王不利,除非踏過她的屍體去!
李淺墨情急之下,再不猶疑,吟者劍鏘然再出,一勢已朝虯髯客飛擊而去!
只聽他口裡叫道:「虯老兒,速退!」
虯髯客笑看了他飛襲而來的身形一眼,微笑道:「你可真真花心,又是珀奴,又是什麼耿鹿兒,還加上這個王子嫿,怕還有那個什麼當異色門主的小妮子,你到底有多少要護住的女人?」說著,他大袖一揮。
他袖子本已為水溼透,這時一揮之下,為他內力充滿,直如一面滿篷之帆。
卻聽李淺墨叫了句:「子嫿姐姐,快退,待我……」他一句未完,一招吟者劍已與虯髯客手中大袖交接上。
——當日,參合莊中,他也曾對虯髯客出劍。但直至此時,他才知道虯髯客的厲害!怪道強橫如李澤底,也對此老深自忌憚。
他只覺那袖上溼濁之力,如大海之上,雲蒸霞蔚,溼重難當,卻也自絢爛,膠凝得吟者劍也遲鈍起來。
只聽虯髯客笑道:「小孩子,走開,我不殺你!」
李淺墨一怒道:「臭老兒,走開,我也不想殺你!」他擊出之劍此時已被捲入虯髯客大袖之中,卻聽得虯髯客哈哈大笑:「小王八蛋,你倒真合老子的脾氣。」說著,他袖子朝天一甩,已把李淺墨連人帶劍,直向空中甩去。
李淺墨只覺自己如置身於暴風眼,身子立時騰空而去。他在空中轉折身形,一劍下擊,可也覺得,自己出手已慢——虯髯客那一隻巨靈神掌已經祭起,指向的就將是王子嫿的天靈蓋。
他急怒之下,身子飛旋,頭下腳上,已不顧自保,直向虯髯客頭頂釘去!
可哪怕他已盡全力,還是覺得自己恐怕來不及了。
虯髯客今日有圖而來,出手斷不會稍加容情。哪怕王子嫿也號稱人間奇女子,但在此老掌下,不知能否當得住一招?
卻在此時,只聽得一聲朗吟,空中閃過了一條尺蠖樣的影子,那熟悉的「縮如尺蠖,而展似游龍」的尺蠖劍,忽從曲江池面,直襲而來。
李淺墨心中一喜:
——羅大哥!
來者是羅卷!
李淺墨一時心中驚笑:哪怕羅卷與子嫿姐姐新婚即別,各行天涯,各有求索,可今日一旦王子嫿有難,那是任什麼也擋不住羅卷拔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