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百王孫

開唐 小椴 第1頁,共2頁

春山茂,春日明;園中鳥,多嘉聲;

梅始發,桃始榮;泛舟艫;齊棹驚;

風微起,波微生,弦亦發,酒亦傾;

……

這三字一頓的歌謠頗為歡快——五月十五,曲江池邊,有人正跺著腳,踏著拍子,一字一句地唱著。

曲江池邊多柳,恰是一年好光景。沿江一帶,只見棵棵柳樹俱都如碧玉妝成。池邊的柳樹在風中搖盪,池中的湖水在天光下盪漾,滿世界的綠都搖盪到一起了。池中間正有數艘彩舟泛波載流。舟上多是宮裝仕女,雲鬢高髻,薄衣廣帶,恰似神仙中人。

一個年少胡姬面對著如此欣榮景緻,忍不住低低地開口唱了起來。她的漢話說得不準,可一唱起來,卻別有一番風味。旁邊一個小廝不由笑道:「珀奴姐姐,你唱錯了,現在可不是春,已經是初夏了。」

那胡姬聽了也不惱,笑吟吟道:「我本不是你們漢人,唱錯了有什麼打緊?這還是枇杷姐姐教了我好久我才學會的呢!咱且別管這個,你說,公子他現在可知道我們偷偷溜出來了?一會兒,要是不小心被他看到,他會不會生氣?」

——原來,這兩人正是李淺墨身邊的珀奴與龔小三。珀奴早知今日是瞿長史邀約李淺墨來赴百王孫之宴的日子,她聽說這宴會有過百個王子來參加時就動了好奇之念。在她少女的心中,「王子」兩字,自是極重極重的,何況還是近百個王子。她打定主意要跟去看看,可李淺墨只道:「自古以來,宴無好宴,我看你還是不去的好。」

珀奴一聽到李淺墨那種寧定的口氣,就覺得沒了轍,只能偷偷打主意。她便磨著李淺墨身邊的龔小三,偷偷帶自己出來。

龔小三更加年少好動,豈有不情願的?今日他們就是瞞了枇杷與闔府上下人等,偷偷溜出來的。這時見珀奴相問,龔小三一板臉,鄭重道:「會,他肯定會!」

珀奴聽得臉色一黯,登時掃去了一半的興致。

卻見龔小三忽展顏一笑:「不過,他一生氣,你只管裝著很害怕就是了,顯得你沒爹沒孃,沒人管沒人顧的。他要訓你,你就裝哭,我家公子最是心軟,他保證就沒法子了。」

珀奴卻不好意思地一笑:「這一招,我現在可不敢用了。上一次也是這樣,我裝著裝著,不知怎麼就真的哭了起來。那天,他還穿著枇杷姐姐給他新做的衣服,為那衣服,枇杷姐姐很忙了幾天呢,熬得眼睛都有點腫了,最得意的就是那衣服袖口上的做工——真不知,她是怎麼繡出那樣淺淡的雲紋來的,真真美麗極了。可我最後控制不住,竟抹了那袖子……一袖子的鼻涕,那上面的雲紋,全都被我給毀了。」

她說時滿臉羞慚,龔小三忍不住哈哈大笑。

珀奴遭他笑了了也不惱,反跟著他一起慚笑。

笑了有一會兒,她忽一拉龔小三的袖子,低聲叫道:「呀!那可是一個王子?」

龔小三遙遙望去,卻見一個面容清整的異域少年乘著一架小肩輿,驅著幾個胡奴,正自緩緩行來。那少年卻是個北地胡人的裝扮,在胡人之中,長相算是清秀的,他身上的衣飾頗為貴重,珀奴正眼也不眨地把他看著。

——今日,魏王府宴客之地卻就在他們立身處不遠。不過那裡已被封禁了,他們自然靠不近前。眼見魏王府的知客已迎了出來,小肩輿上的那個少年一翻身下來,卻沒走向那知客,而是一轉身,躬身迎向跟隨在後面的一匹馬兒。那馬上正乘了個四十餘歲,滿面蒼黃的突厥大漢,生得一臉虯髯,讓人幾乎看不見他的臉,從頭到腳,到處都是毛茸茸的,直彷彿一個大毛物般。珀奴先開始還只道他是那少年跟班的,卻聽龔小三在旁邊吃吃笑道:「這兩人我卻認得,那個年少的不是,他不過是一個使臣,而那騎在馬上的……」

他笑看了珀奴一眼:「極有男子氣概的那個,才是真正的何嵯王子,乘肩輿的不過是他一個近臣而已。怎麼,你覺得那王子生得可帥?」

珀奴一時不由一臉悵然。

龔小三卻得意地看著她,眼裡滿是促狹。今日,他們兩個都為看熱鬧而來。長安城如今已是萬國之都,可同時能見到這麼多王子的機會並不多,他兩個自然都是為了看王子而來。可是他們性別不同,出身不同,經歷也不同,所抱的念頭自然不同。龔小三貧寒人家出身,兼之跟著索尖兒當了這麼久的小混混,最不待見的就是這等所謂大人物。他是情願見到個個王子都在美麗的珀奴面前出乖露醜才好,那樣他才最開心。而珀奴,畢竟年少,只期望這一場百王孫之會真能如龍翔鳳翥、雲蒸霞蔚般,出現的王子,個個都要青春年少,風華正茂才好。

這種微妙的心理其實他們自己也未必深解。龔小三年紀雖小,有珀奴在身邊,卻未免藏了私心。這私心部分是為了自己,大半卻是為了他心頭極為敬之愛之的李淺墨。只覺得珀奴既是李淺墨身邊的親密小妹妹,那就該目無下塵,對別的所謂王孫再都不肯夾一下眼皮才好,怎麼能容忍她眼巴巴地去看別的所謂王子?

這時眼見得珀奴大受打擊,他不由得開心起來,口中卻裝著嘆氣道:「唉!可惜小白沒來,我那幫兄弟今日一個也沒來,他們見不到了,這些王子們,一個個可真生得奇哉怪也!」

此時大約時辰已至,只見一遞一遞地就有諸般王子到來。其中,李姓王族中的自然最多,如臨川王,緇王子之類;其餘,如漠北東突厥貴族中的褚部王子,鐵勒十五部中如薛延陀、回紇、白霫、卑失、契苾、比悉、何嵯諸部王子,吐谷渾之王子,吐蕃松藩部之王子,西域伊吾、高昌、鄯善、龜茲之王子,連同焉耆、庫車、疏勒、碎葉諸王子,昭武九姓如康、石諸國之王子,琉球、百濟、新羅、高麗之王子……種種說不情、道不明來歷的王族,正鮮衣怒馬,濟濟而來。

只見他們人人衣履各異,口音繁雜。這其中,有的是在長安城求學的;有的是來長安做人質的;有的卻是戰敗後投降,遷居長安的;有的僅只是出使……真真醜俊百端,舉止奇異,把珀奴與龔小三遠遠看得呆在了那裡。

只聽龔小三低聲笑道:「珀奴姐姐,你今日算見識了這麼多的王子,可論起來,我家的王子是不是怎麼也要在他們中排第一的?」

珀奴本打算狠狠地點頭,可目光一掃,卻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角,她一時不由有些張口結舌。

龔小三也看到了,不由低聲道:「咦,幻少師!他也是王子?」

卻聽珀奴柔聲答道:「當然,他是昭武九姓中畢國的王子,名叫畢栗,從小就來長安城做人質的,他怎麼不是王子?」

龔小三似乎不待見她這等輕聲軟語的樣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畢栗?那豈不是樣樂器?哇嗚哇嗚的,只能用來吹著哄小孩兒的?」

他為自己的雙關語大是得意。幻少師在長安城胡人之間聲名極大,龔小三幼生市井,自然知道他。平素裡對他那一身幻術不免充滿了好奇之心,羨慕之念。可這時見珀奴分明對他分外在意,忍不住口頭上就要鄙薄他一下。

珀奴不解他為何怪聲怪調的,雙目望著幻少師,低聲軟語道:「可是,你真的不覺得他很好看?」

龔小三又哼了一聲,嗤笑道:「嗯,跟何嵯國那個王子相比,他可不是大是好看?我只奇怪他的眼睛長那麼凹幹什麼用,怕見光嗎?用來堆眼屎的嗎?真真豈只是好看!」

聽他出語不恭,珀奴忍不住怒看了他一眼,氣道:「不跟你說了!你們這些男的真是粗魯,懂得什麼叫好看不好看!」

龔小三也自氣道:「哼,誰要跟你說。你們女的,就只知道好看不好看。」

兩人都還是小孩兒脾氣,相互之間生氣,其實也只繃得住一小會兒。眼見得這麼多熱鬧,又這麼些人物等待評論,他們如何能忍住有話不說?

果然,隔不上一會兒,就聽龔小三嘆道:「唉,你看,別的王子個個都好大排場。那個伊吾王子,身邊跟的怕不有好幾十人,個個身上都佩的有寶石鑲的刀劍;還有那高車王子,他的馬蹬像都是黃金做的……」

眼睛一掃,他的目光又落在幻少師身上,直覺氣不打一處來,哼了一聲道:「……就連那個邊遠小國當人質的破落戶王子,人長得跟個病癆似的,身邊還帶著三個美女……我只怕我家公子又只是一個人前來,全無排場,到時都被他們比了下去。」

珀奴本未措意與此,這時,卻不免替李淺墨擔心起來,喃喃道:「那可怎麼是好?要不,你趕快回去,叫嗟來堂的兄弟們一起過來捧場,熱鬧熱鬧可好?」

卻見龔小三臉色猛地漲得通紅,怒看向珀奴一眼,岔道:「你記著剛才的仇,有意奚落我可是?」

珀奴一時不解。

只聽龔小三忿忿道:「我知道我的那些兄弟都上不得檯盤,人雖多,還不夠添亂的。要我叫他們來幹什麼,一起敲著盆子唱乞兒歌嗎?那些公子王孫們的手下本來就個個看我們不順眼,我們也看他們不順眼,這回好叫他們更好看低我們,給我家公子丟臉嗎?好襯得你喜歡的那什麼幻少師在這群王孫裡看起來不那麼寒酸?」

珀奴未料到他會發怒,一時窘極,漲紅了臉,連連道:「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漢話本就說得不甚好,這時情急之下,更是難找到達意的詞。但她臉上的神色卻誠摯已極,期期艾艾地道:「他們覺得你們不好是他們覺得,我覺得你們都很好啊……上次,我討厭那口擺在我視窗的荷花缸,想跟李管家說聲叫他挪走可又不敢,自己喃喃自語著,剛好叫你的兄弟們聽到了,他們就裝著無意把那荷花缸給打破了。那聲音我聽著真是痛快……我可喜歡嗟來堂的人了,沒有說你們不好的意思。」

龔小三的氣頓時消了,於是,兩個小孩兒重又講和,一起操心起李淺墨的排場問題來。

只聽珀奴道:「我想也不用擔心,枇杷姐姐什麼都懂,這次,她總料理得好吧。」

龔小三眼中也升起了一絲希望,可這希望之色僅只一閃,就見他臉色重轉懊惱,鬱悶道:「我說得果然不錯。你看,公子他真的,孤身一個,只帶了個牽馬的老奴過來了。」

果然,遠遠地只見李淺墨騎了一匹瘦馬,帶著個牽馬的老奴,踽踽而來。

龔小三眯著眼看著,口裡喃喃道:「枇杷姐也是,馬兒也不給配個好鞍轡。這鞍轡,真真連別人的僕人用的都不如。好在那馬兒還算精神,只可惜瘦了點兒。」

珀奴也自迎著陽光眯著眼看,她關心的卻不是馬,而是衣服。只聽她道:「呀,幹什麼不穿那件新的?這件鵝黃的也太素淨了些,就衣角里繡的有點花,還是素色同色的,我記得繡的是連錦紋樣的祥雲與娥眉新月,好看是好看,但不仔細瞧簡直看不見。」

說完,兩人不由回頭向那邊成堆的王子們一望,只見人人鮮衣怒馬,一時虛榮心大受挫傷,只覺得天氣都沒適才般好了。

——李淺墨今日騎的是一匹青馬。

那馬果然好瘦。李淺墨雖然愛馬,平日卻甚少騎乘。今日,枇杷本來幫他準備了一整套的行頭,那都是用了心的。李淺墨早上一起來,就見一溜兒十餘個家丁衣履鮮明地候在那裡,都是嶄新的繭綢做的衣裳,雖不過青衣烏帽,但款式時新,裁剪也得體,看著著實閃亮打眼。

又兼之這十來個家丁都是枇杷親手挑選出來的,個個面目齊整,身材壯健,足襯得主人威武。另還備了一匹好馬,雕鞍玉蹬的,光只那蹬子,李淺墨就不由一見皺眉,鏤金貼玉的,正不知耗費了多少人工。

那些裝扮好了的家丁們也不閒著,個個手裡都捧著些事物,諸如竹枕錦茵之類,連杯盞都自備了整套的,用漆盒裝了,連那漆盒子上都鏤空雕了花,繁縟之甚。

更讓李淺墨難堪的居然還有偌大一柄騎傘,那傘蓋用綾羅織就,金燦燦的,十分晃眼。他一看頭就大了起來,倒退著回了房,枇杷在後面跟了進來,笑道:「怎麼,硯哥兒,這些裝備你還不滿意?」

李淺墨知道她準備得辛苦,怕傷了枇杷的心,一時也不知說什麼是好。

只聽枇杷笑道:「你道別的公子王孫們都不好好裝扮?今日,可真是長安城難得的熱鬧日子,我怕這些承平王孫們,自從得了信,早不知有多少人算計著要怎麼妝點自己了。咱們要不張揚點兒,怕不都給人比下去?也叫魏王府的人看笑話。」

李淺墨卻只是皺眉,拼命也想不出,這一番排場若帶出去,自己該把臉藏在哪裡。

卻聽枇杷笑道:「也罷,我也猜到這樣鋪排公子多半不會滿意,另準備了別的。咱們就一人一騎,加上個老奴,去赴那長安城中如今最風流體面的王孫之會吧。」

說著,她就牽了這匹馬來。

這馬兒一身鐵青,眉骨間每逢陽光照攏,就隱隱若有紫韻,只是稍嫌瘦硬了些。李淺墨卻一見喜歡。枇杷見他喜歡,也不由開心,當下笑道:「五陵年少,多半是衣馬輕肥。今日王孫之會,你怕要騎一頭最瘦的馬去了。你反正不管,到時丟臉的可是我們這些在你身邊服侍的人。說來好笑,要是原來在太原老家裡,我要敢這麼怠慢我家公子,怕不早被趕出門去,倒還是跟著你省事。」

李淺墨心情一鬆,便應聲笑道:「這樣最好,反正我也不是什麼公子王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