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百王孫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枇杷卻認真地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好,咱就算不稀罕當什麼王子,但總還是我家子嫿小姐的弟弟吧?公子如穿得太寒酸了,我家小姐回頭見了要責怪我的。」

由此,好說歹說,給李淺墨手裡塞了根七寶嵌玉螭柄纏銀鞭子,那鞭子纏絲甚是精緻,李淺墨嫌它繁瑣,不想要,笑道:「難不成被這鞭子抽著,那良駒就會覺得有面子些?」

枇杷笑道:「好了好了,被它抽著,我覺得有面子可好?硯哥兒到時就說自己本來稟性節儉,也不稀罕這鞭子,不過好在一鞭多用,這鞋子不只可以策馬,在家沒事兒,還可以常拿著抽那個叫枇杷的女奴玩兒,保證那些無聊王孫們聽了個個興奮。」

李淺墨無法,只得依了她。

他走出門來,卻見家丁人等本是打算去王孫宴上風光一把,說不好個個還能撈上好大份賞錢——這時聽說不帶他們去了,不由個個垂頭喪氣。

李淺墨看著他們的樣子,也忍不住心頭略有不安。卻聽枇杷在耳邊笑道:「當家主事,你道個個都是為了自己才充排場的?就是當今皇上,你道他真願費錢做那許多大典?這世上事,原要大家互相哄著熱鬧些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公子要老不給底下人等一點熱鬧看,回頭,就是遣他們辦事須也不利落了。」

所以李淺墨一路上默默地低著頭騎馬,心中還在自問:枇杷姐說得未嘗不是人生在世的道理,若要令自己來統領些什麼,若還只管是這個脾氣,怕斷難成勢,也斷難成事的。

人生在世,大多人所依不過是「勢」。要想得勢,看來,是必要演些熱鬧與人看的。

他一路經過處,只見身邊的整個長安城方方正正,只不過有的門樓大,有的門樓小,有的屋脊上獸首多些,有的就少。李淺墨知道,那都是有一定的建制——連門上幾個釘子,都是規定有數的。一時不由想起:所謂好的仁君良臣,那都是按一定規矩來奢華;而不好的昏君惡臣,卻是無度奢華;但該奢華的必須要奢華——這就是這人世一定的道理,就好像那鎮國之璽必須要用良工美玉一般。

李淺墨一時心中又覺好玩又是感嘆,不由暗道:得空時還是該看看孔夫子所編的《禮》——李承乾所犯的最大的過錯依那些儒臣議論起來,不就是不合於禮?他心中暗道:不過,那「禮」中,能裝載的快樂實在太少了。他忽然有些理解承乾,只為他還年輕,想要快樂,就不想依禮。

及至南行出了郊外,四野風光,映得人心明眼亮,李淺墨一時只覺得心情大好。本來一路上他騎馬,卻讓一個比自己老得多的人牽馬步行,心中還大大過意不去。這時卻驚覺,那老奴腳力頗健,似是技擊中人。

才到曲江池邊,就聽得一人哈哈大笑:「……王孫自可病,逶迤臥斜陽……好句啊好句。怎麼,硯兄弟今日風雅之病已好,可以出來臨水憑風了?良辰美景,斯逢盛世,咱們今日正該好好一樂。」

只見說話之人衣衫輕簡,體態豐腴,年紀輕輕,卻大腹便便,扶著一個伶俐的小胡奴,從曲江池邊王子宴間迎了出來。

——那人正是李泰,他引用的,卻是那日瞿長史到連雲第上門拜會時,聽李淺墨唸的詩句。這都記得住,可見他對李淺墨的用心。

與他同迎上來的還有高祖之孫,李泰的堂兄弟豫章王李亶。李亶溫和儒雅,年紀要長李泰幾歲。

卻聽李泰笑道:「硯兄弟當真脫略,就這麼輕衫簡從,連騎的馬兒也這麼瘦。要是為初到長安,還未及蒐羅好馬,小兄馬廄裡倒還有幾匹,只管去選。好不好難說,倒是匹匹膘肥體壯。」

李淺墨心下一笑,騎的馬太瘦,果然是要招人驚訝的。

卻見豫章王李亶湊上前來,伸手摸了摸李淺墨所乘之馬,笑衝李泰道:「魏王這話外行了,想來沒看清這馬額頭上的紫暈。」

李泰一愣,看了眼,笑道:「這又有什麼說道?」

卻聽李亶笑道:「也沒什麼,不過聖上當年六駿中之‘颯露紫’也是這樣罷了,看來這馬兒跟颯露紫是同種同源,卻不知硯兄弟哪兒選來的好種,太僕寺掌管天下牧政,四處搜求,也未曾搜求到的。」

李淺墨聽了反而微微一愕,沒想到枇杷這麼細心,弄出這般低調的奢華來妝點自己。

卻聽李泰笑道:「好好好,看來我弄個什麼弘文館,在一班文士中泡得酸傻了,連家中寶馬之同胤血脈也不識得。」

說著,他重轉身望向李淺墨,笑道:「硯兄弟,怎麼跟的只有一個老奴?如果初到長安,人手不便,我那裡閒著沒事幹的人多了去。明日,我就叫瞿長史挑百把個家奴過去服侍硯兄弟可好?都是小兄粗心,明知硯兄弟年輕,不慣家務,也未曾過問。這照應不到之處,該罰該罰,一會兒宴上,我先自罰三杯才是。」

沒想那老奴這時卻開口接話。他目光銳利,遠遠地已看見了珀奴與龔小三兩人,插話笑應道:「我家公子倒也帶來了兩個小的服侍。只是公子生性和善,放縱他們,遣他們先去玩耍了。」

說著伸手一招,衝龔小三那邊叫道:「公子來了,還不過來服侍?只管玩你們的去!」

龔小三與珀奴遙遙立著,見到李淺墨下馬,又見到魏王李泰與豫章王李亶遠遠相迎,他們這麼遠遠看著,只見李淺墨身姿削挺,一身鵝黃軟衫,襯著那匹青馬,正是說不出的風神卓逸。

兩人齊齊歡喜,已把排場什麼的都忘了,再不怕被人比下去。這時聽見相召,龔小三不由衝珀奴吐了吐舌頭,知道再避不開,雖怕李淺墨責怪,也只有捱了上來。

李亶見那老奴開口,不由有些驚詫,忍不住看了他兩眼,忽問道:「老人家,恕我眼拙,原來好像在衛國公府上見過。」

那老人含笑行禮,不卑不亢地回道:「豫章王好記性。小的阿九,確實在衛國公府上目睹過豫章王的風儀。」

他氣度從容,分明是見到李淺墨不擅長與人應對,所以才開口幫他分憂。

卻見李亶神色一驚,卻故作鎮定地道:「原來是曾跟從衛國公大破東突厥的阿九老。人人都道阿九老雖名為奴僕,直抵得過衛國公帳下十將。據說,連衛國公的性命有數次都是阿九老救的。只不知阿九老如何自晦至此,一直甘於僕役之職。」

卻聽那阿九老笑道:「老奴不就這個命?當年老奴全家蒙受衛國公大恩,哪怕結草銜環,也自當終生為報。豫章王過獎,折煞老奴了。」

——李淺墨至此才知道此老竟有此等來歷。一直以來,他見阿九老的面甚少,只道是李靖派來看守連雲第的一個閒人罷了,這時不由慚然地望了阿九老一眼。

阿九老的目光卻一派明睿,眼中含笑,分明全無責怪之意。

李淺墨不由暗道:魏王一見自己,即不停示好,枇杷想來也是有見於此,才會如此細心安排。哪怕自己不肯盛為鋪排,只一人一騎,攜一老奴前來,她也要與自己安排得妥帖,好讓那魏王全無示好之餘地。

不過如此一來,確實讓自己都覺得自己身份高漲,那魏王想來也斷不敢輕看自己。他若再要收買自己,卻也需要額外多花些力氣。

想到這些心機暗鬥,他不覺有些好笑。可接著一轉念,不由想到,以王子嫿的智識謀略,特派枇杷來相幫自己,直要把自己推向一個絕頂高處去,她如此作為,確實僅只為一面之緣,也果然全不求回報的嗎?

他這麼一想,卻覺得後背森森地滲出了點汗來。一邊卻不由心頭自責:果然長安城為利慾之都,自己是不是也被薰染得沾上了些利慾猜疑的俗氣?

好在珀奴與龔小三已經趕到,他們隨從著李淺墨,在魏王李泰與豫章王李亶的雙雙肅客之下,就向筵席走去。

筵間客人基本已經到齊。今日,李淺墨卻是主客。只見他身姿俊逸,一身鵝黃衫子如初春曉月,何況身邊兩個小隨從相伴,一個珀奴美豔無比,一個龔小三也自機靈可愛,自然惹得人人注目。

李淺墨自小生長教坊,遭人輕視已慣,今日百王孫之宴,卻是他於稠人廣眾中頭一次大出風頭。可惜他極不習慣,心中不免尷尬,好在阿九公也在一旁相隨。

——如果只是一名尋常牽馬老蒼頭,擅陪主人入席服侍,未免惹人驚怪。但阿九公雖面上皺紋深刻,但氣度凝徐,舉止從容,兼之魏王與豫章王已知他來歷,覺得他有足夠身份如此,所以倒也無人驚怪了。

一時,應酬揖讓中,李淺墨有什麼疏略之處,自有阿九公代他打點婉轉。與人交接居然能如此順心,卻不免讓生小困苦的李淺墨一時都不免有些陶陶然與飄飄然了。他只沒想到魏王今天居然自己如此張揚。其實也是他年輕識淺,魏王所謀也大,既然一意要與他交好,動之以利既然不成,當然要揚之以名。

一時,只見魏王牽著李淺墨的手,一個王孫一個王孫地與李淺墨介紹下去。這些王孫所來不一,東西遙隔,相差何止萬里。李淺墨一時都還記不下那麼多聱牙的名字。

魏王一旁笑道:「硯兄弟,諸位王子可算渴識足下風采久矣。這不,今日這一會,雖是為兄代為張羅的,各位王子卻極是有情,居然都給硯兄弟你備下了一份薄禮。不論輕重,卻當真可謂薈萃多方珍異。你瞧,那邊堆山填海的,可不都正積堆在那裡。」

這一手,倒叫李淺墨大吃一驚。他從小孤獨已慣,最怕承受他人盛情,只恐無以為報,萬沒料到李泰會暗使諸國王子與自己這麼多厚禮。一時抬眼望去,只見魏王所指方向,一方錦茵之上,盡是奇珍異寶,狼藉滿地。

他期期艾艾地一時說不出話來,臉漲得通紅,終於露出了一絲生窘之色。

魏王與他攜手過去相看,隨手拿起一兩樣把玩,自有他的屬下在旁邊報出那東西的名目與好處。

李淺墨來之前即曾想過,所謂「宴無好宴,會無好會」,可再沒想到,此宴豈止是好,還會「好」至如此地步。他本不善應酬揖讓,這時更說不出什麼話來。倒是魏王知機,也怕他真的開口推脫,竟拿著那些寶物專門介紹給珀奴看。

珀奴本來天真爛漫的性子,雖與魏王相會過一面,對他印象極端不好,可這時,那個當日可惡之人手裡卻捧著這麼多奇珍異寶,以為都是各國王子送與自己的,一時不由興奮得眩暈了。何況魏王低聲衝她笑道:「依我猜,各位王子,大半是聽說硯兄弟身邊有你這樣的絕色佳人,才特特蒐羅了各方寶貝來的。頭幾日,我聽通譯館的小吏就在說,各國王子,都在找他打聽,問硯兄弟身邊的美人,究竟是何等麗色。可以說,今日,他們大多都在候著見你。」

說著哈哈一笑:「只怕除了當今聖上,天底下只有你,收受過如此之多的各國王子所送的禮物了。」

珀奴本是最貪愛新奇的性子,被他一番花巧已極的話,早恭維撩撥得滿心歡喜。

李淺墨立在旁邊,心裡知道,這話明裡是說給珀奴的,終究是要賣自己的好。自己何德何能,不過上託了師父的清名,外加結識了些大野英雄,可能更重要的是魏王誤以為自己與衛國公李靖關聯密切,所以才這般不惜卑辭厚禮地結識自己。

古語有云:人以國士待我,我自當以國士報之。可……他心中畢竟猶還冷醒,暗暗道:所謂國士,難道就是要人如此以「禮」相待的嗎?

哪怕珀奴如此歡喜,他猶在心裡打算著怎麼可以不承魏王這個情,面面周到地把這些禮物都退回去。

可魏王安排何等高明,這些禮,卻是八方王子所送。這個情,他實是不收也得收了。李淺墨一時不由得暗暗皺眉,心中苦道:「回去若說給索尖兒聽,他必笑自己:‘天底下怕再沒一個收禮收得如你般苦惱的’。」

他這裡正暗自發愁,卻聽魏王敷衍罷珀奴,轉衝自己笑道:「唉,說起來,諸位王子如此盛情,小兄一則代硯兄弟你歡喜,二則,卻不免為自己苦惱了。」

李淺墨不得不道:「噢,這話怎麼說?」

魏王笑道:「我眼見得這等八方珍異,諸位王子與硯兄弟素不相識,卻都如此相慕,你我至親,難得終於謀面,小兄我倒是送硯兄弟什麼好呢?」

怕什麼就來什麼,李淺墨心中苦笑,面上卻只能微笑道:「魏王如此抬愛,卻讓小弟大為惶愧了。其實,君子之交,其淡如水。魏王何必多禮,如必要送,送小弟此等江湖浪子一個‘心安’即可。若過承青目,只怕從此以後,小弟會惶恐得寢食不安的。」

魏王哈哈笑道:「這成什麼話!難不成,素不相識的人仰慕兄弟你,都肯傾心求索佳禮相饋,愚兄反兩手空空不成?你再勿推脫。可巧,愚兄近日真真得了一件寶貝。這寶貝……」

他有意賣關子,頓了一下方又道:「我敢說,兄弟你只要聽了,是一定會收的。就算愚兄捨不得割愛,兄弟你就是闖進我宅子,搶也要搶去的。」

李淺墨一時不由也愣住了,那是什麼禮?他怎麼會說得如此肯定。他暗暗反思自己,只覺自己像也沒什麼特殊的癖好,就有,也斷未曾在人前流露。

可李泰說得如此篤定,卻惹得他好奇心起,心中不由連連自問:那卻會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