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南的開闊地,到處都是一片平疇。這裡都是良田,良田之間,溝渠縱橫。偶爾夾著一片小樹林,樹木也大多都是桑樹。
從這兒再往南走一點,就是終南山了。此時月光甚明,已過二更天,附近的農人早已休息,四野之內,闃寂無聲。黑夜裡也遙遙見得到終南山那高大的影子。
有一行人悄悄地在這暗夜裡走著。
這行人一共四人、三馬。只聽一人低聲嘆道:「一共備的有七匹好馬,現在卻只剩下三匹了。那些大食人,怎麼,他們的馬就永遠要比咱們的好,從來不知道累呢?」說話的是個女聲。
另有一人答道:「如不是小王子頻施幻術,以各種禁制、奇術,召來幻影之聲、流沙之象阻攔,現在,怕是連一匹馬也剩不下了。」
——原來,這一行人就是正在被大食人追殺的木姐,魎魎,魍兒,還有她們的小王子。
卻聽一人道:「小王子現在怎麼樣了,可曾歇息過來?」卻聽魍兒恨聲道:「他累成這樣,一時怎麼醒得過來?」他受傷之下,還動用九幻之術,代咱們阻擋大食人,所以累得暈倒。只怕好一時,都醒不過來的。」
說著,她激動起來,怒道:「都是那該死的阿骨達爾。等今日之事過去,回頭哪天晚上,我非去找他,廢了他那一身幻術不可。」
魎魎的聲音極為疲憊,這時詫異道:「就憑阿骨達爾的幻術,怎麼傷得到咱們小王子?」卻聽魍兒怒道:「還不是怪那好死不死橫殺出來的黃衫客!那廝,趁我們昭武九姓之危,居然代虯髯客傳話,要我們小王子聽命於他。說他願意率一支人馬,幫我們抵禦大食,但從此昭武九姓就都要聽命於他。也不知那虯髯客是怎麼想的,於東海建國還不夠,靜極思動,居然惱於天下再無戰亂,想去咱們那兒摻和一腳。那黃衫客今兒又來相逼,還帶著把不知哪兒尋來的用舍刀。那刀經佛門慈悲之力煉過,空幻交徵,加上黃衫客不會使用,登時把阿骨達爾那套幻術煥發出十倍的威力,不只害人,連同害己,差點兒沒殺了看熱鬧的那些個閒人。我們小王子要不是心好,出手相救眾人,又怎至於受傷?看我回頭怎麼找阿骨達爾算賬!」
卻聽魎魎低聲嘆道:「回頭?我只怕咱們再沒有回頭了。」
三人之中,要以她感應最靈。今日,首先發覺大食人追殺來的就是她。此時,她正與魍兒共乘一馬。
木姐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忽翻身下去,把耳朵貼向地面,伏地傾聽。然後,只見她一抬頭,冷聲道:「他們終於破了小王子佈下的九幻之界,重又追上來了。」
那小王子此時正俯在馬背上,猶在昏睡。三個女子一時苦笑互望,卻個個挺起脊背來。她們三個個個脖頸頎長,這時身姿一挺,有如三枝柔弱的花莖,俏立在這如水涼夜裡。
卻聽魎魎嘆道:「我還以為,今日的追殺總算是結束了。」說著,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所以,我真不懂虯髯客那樣的男人,居然會惱於天下再無爭戰。若是我,能歇上一世該有多好啊!」
身後的追兵奔行極快,轉眼之間,僅憑肉耳,已聽得到他們的馬蹄聲。
想起大食人的駿馬鐵騎,三個女子不由相視苦笑。她們的馬跑了一天,這時只怕再也跑不動了。可此時,她們反不似白日里的惶急。要知,她們在底訶離一脈中,專門修習「夜術」,平常白日里,她們斷髮揮不出自己威力的十分之一,可一到了黑夜,有幻術相助,她們較諸白日,戰力高出豈只數倍。
可那如附骨之蛆的白衣大食……
卻見魎魎忽在馬上衝她的兩位姐妹一禮,低聲道:「小王子今夜,就拜託兩位姐姐了。」說著,她忽有些傷感,「只要進了終南山,你們想來就不怕了。」她忽一轉頭,望向與自己同乘的魍兒,歉然道:「魍兒,有件事,我一直想與你說,卻一直未能得空。原來,咱們同在師門修習時,你那隻玉狸兒,卻是我失手弄丟的。我想告訴你,卻只怕你生氣,以後拖得越久,就越不敢說了……」
身後的鐵蹄聲越來越響,大食駿馬果然非比尋常。就在這說話之際,魎魎回頭一望,不只聞聲,已可見到他們的人影。
只見月光下面,遠遠的平疇間,已見得有三五十騎馬兒,與它們身上那些騎者雪白的袍子。
三女此時卻不急著逃,她們還在歇養馬力。她們所乘的粟特馬,較諸大食馬,雖欠缺耐力,但瞬間速度卻更快些,可惜不能持久。只是,今日三匹馬兒也累了。她們情願讓它們這麼慢步著,可以再歇上一歇,等到……等到命運那無可挽回的重壓迫近她們時,再讓它們放腿一奔。
卻聽魍兒道:「何必再提?其實,我早已知道。平時念叨唸叨,只是我是那個脾氣。其實我反高興,你弄丟了我最心愛的玉狸,就像欠了我的,可以讓我們更貼心些。」
她猶未說完,卻聽得身後一片蹄響已近在百步。那馬上的大食人已在用他們的語言呼喝著,似是在說:「終於追著了!」
昭武九姓與大食人纏鬥已有數十年。她們都知道那些大食戰士是何等嗜血的性子,眼見得身後大食人已經迫近,兼之聽到他們興奮的語聲,就知他們那嗜血的脾氣又被點燃了。
魎魎一回頭,望著越迫越近的大食人,忽喝了一聲:「走!」她說走,可自己並不走,只見木姐與魍兒這時雙腿一夾胯下之馬,夾護著她們小王子的那匹坐騎,已箭一般地向前奔去。
而魎魎,卻從馬背上躍起,面容冷厲,迎著月光,身影一幻——分光之術只有當此月夜,才真正能幻發到極至。
只見朗月之下,她躍起的身影一陣顫動,幻化成了兩個。可兩個身影,竟都直向大食人那疾擁而來的數十騎鐵騎撲去。
底訶離一門中,女子多修習夜術,她們的名號也稱為「夜來」。魎魎此時想來已盡全力。
底訶離一門的幻術當真非同小可,只見夜色中,她的身影一分為二,二化為三,虛虛實實,若真若幻,竟化就了十數個影子。每個影子手裡都漾著一把刃尖鋒利的銀刀,月光漾在那刀身上,更助她身影的迷幻。只見那十數個影子,持著十數把銀刀,各個撲向飛馳而來的大食人。
連那些強悍的大食人,一時之間,也分不清撲向自己的影子到底是真是假,忍不住就稍微一拉馬韁,減了速度,揮刀反擊,先護住自己。
——魎魎居然要以一己之力,奮起分光之術,阻攔這批大食鐵騎,好給她家小王子贏得一線逃生之機!
卻見那批大食人當先的十餘騎鐵騎為魎魎所阻,速度一緩,後面的卻又一波擁了上來。
魎魎此時想來已在拼了。她適才一擊之後,面對著擁上來的第二波大食人馬,竟再次奮起,又發出一擊。依舊是若真若幻的十餘條影子,每條影子手裡都持著一把銀刀,刀鋒直指向飛奔而來的大食人喉頭。
有騎者一拉韁,揮起馬刀就是一擊。可這一擊,卻如砍進了虛空裡。那條影子竟只是幻影。卻聽得一聲慘呼傳來,卻是有個騎者生性強悍,眼見撲向自己的影子太過淺淡,只當做是幻影,並不減速,反向逃走的那三人方向疾追而去。可他身形才一靠近那虛影,一把真切切的銀刀卻割入了他的喉嚨。他只來得及發出半聲慘號,就已墜落在地。
魎魎一招得手,順勢結果了那死者騎坐的坐騎。只聽得那馬兒哀鳴一聲,頹然倒地。後面收不住勢的數騎在它倒地之際忍不住長嘶一聲,人立而起,便有騎者不防之下,被掀落於馬背。
魎魎兩度出手,斬得一人一馬。可她心下憂急,再度發起第三擊。可這一擊,也不過重又阻住了十餘人,其餘的大食騎者,白袍飄飄,已棄她不顧,躍過她那若真若幻的影子,直向小王子方向疾追而去。
魎魎不由長嘆,她盡最大的努力,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了。只見她身形曼妙,在空中開出一朵又一朵的虛影來,彷彿幻影之花,銀刀閃閃,魅影迷離,要盡全力,纏住這被她阻隔下來的十餘人。
她知道自己支撐不了太久。可她耳中細心聽著遠去的蹄聲。先開始,只聽得王子的粟特馬今日果然盡力,歇息了這一晌後,一發足,只聽得蹄聲疾馳而去。
似此這般,那他們終究還是逃得過今日之劫的。只要入了終南山路,大食人的馬力發揮不得,加上小王子往日在那裡佈下的埋伏,那今日之險,他必能避過。想到這兒,她難得的臉上露出一笑,真心歡喜起來。
——只要他好,哪怕他醒來後,身邊從此、再沒了自己。
可那些馬兒今日奔跑得太過辛苦,它們本來就遠遜於大食馬的耐力。魎魎忽然聽得,自己一方的三匹馬兒,分明蹄聲略慢了下來。
她知道它們已經盡力,但哪怕是這樣的略慢上一慢,那些不死不休的大食人,憑著他們名馳天下的好馬,轉眼間也會追上她家小王子。
一念及此,她心頭一亂,一條幻出的虛影卻被一個大食人手中之刀劈中,魎魎忍不住身形一顫。虛影中刀,她也不是全不受力的。她心中狂呼著:怎麼辦?怎麼辦?
卻聽得遙遙的,數十丈外,木姐忽然一聲輕喝。她回目一望,卻見木姐忽然兜轉了馬頭,一身黃衫飄飄,單人獨騎,執著一把九蓮鉤,直向追蹤而至的三十餘騎大食人的騎隊直衝而去。
三人之中,要數木姐年紀最大,修為也最為深厚。底訶離的「夜門」一脈中,她與花妖二人本來並列大師姐。可數年之前,花妖即已慘死於大食人的刀下,如今只剩下她獨撐夜門。
此時,見追兵已近,她返身驅馬奔來。
她名為木姐,所習幻術名為「草木流」,只見她在一片平疇間疾馳而至,田野間的麥草,為她幻術所催,竟似生髮出一大片光華來。
她就在那片光華里飛馳。那光華是草木之華。幻象中,一眾大食騎者只覺得四周麥草瘋長,甚至已掩過馬腹。木姐的身影卻悠忽不見,竟全掩入那片麥草之中,只見得一匹馬兒空鞍而至。越是看不著她,也越是心中恐懼。
那三十餘騎大食騎者雖不免悚然心驚,可他們並非普通江湖遊俠,一眾人馬組織間,有若軍隊。而軍臨陣前,是不怕犧牲的。所以他們竟不理眼前幻象之異,只管驅馬疾馳向前。
而木姐的那匹空騎,轉眼之間,即與三十餘大食騎者遭逢。卻聽得一陣悲鳴聲傳來,卻是木姐側吊在馬肚上,手持一把九蓮鉤,藉著幻術掩形,疾馳之間,已一連傷了六七匹敵騎的馬腿。
那些馬兒一時亂糟糟地痛嘶倒地。馬上騎者也被顛了下來,有的未及反抗,就已被隱住身形的木姐順手解決。落地的騎者手持馬刀,迅速將她合圍起來。而其餘二十餘騎,依舊朝魍兒與小王子飛馳的方向追去。
木姐心中不由一聲悲嘆——她傾盡全力,一奔之間,傷敵馬七匹,斃敵三人。可她雖捨身忘死,還是隻能眼看著那二十餘騎大食人拋下自己,雷奔電走地朝小王子追去。
她猶欲上馬追襲,可那些落地的大食刀客,已揮動馬刀,把她逼圍在當地。
守住小王子的魍兒因見追上來的人更加剽悍狠戾,一咬牙,低頭對著猶在昏迷中的小王子說道:「我也要留下來了。」
只見她輕輕一笑,溫柔地道:「我不怕死,就像木姐、魎魎她們為了你,也不會怕死一樣。可我們,怕從此以後,你會覺得孤獨。」
她輕聲細語著,言語間,唇角還淺笑連連。
面對她最寶貝的小王子,她從來都是這樣。
可這已是生離死別,只見她一咬飄垂於頰邊的亂髮,伸手一拔,在髮間拔下一根木釵來,一插,就插向小王子俯身的那匹馬的臀上。那馬吃痛,猛地向前一躍。
她自己卻返身下馬,望著追上前來的二十餘名大食鐵騎,望著他們白袍如山般地壓來,卻只露出一臉惘然。
她名叫魍兒,修習的也正是「魍然」之術。此時,她要拼盡此生修為,讓白衣大食名震一世的駿馬也為她止步。
她與木姐與魎魎不同,此時俏立當地,並無其他動作。只是突然間的,她揚起脖子,竟自唱歌起來:
「……我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風呼呼地吹,水嘩嘩地流。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只見她一片惘然地笑著。那歌聲一齣,開始還不覺,接下來,只見一片淒涼的薄霧正自她身邊升起。
那歌聲陰鬱詭秘,飄忽幽渺。今日,是她,在未出手前,就直接地提到了死亡。哪怕那些大食騎者個個心堅如石,可聽了這歌,忍不住心頭也一陣飄忽。他們望著魍兒,只覺得那個神秘的女子,自己一眾人等雖策馬疾馳,卻怎麼也靠不近她似的。
如她所唱:人自何來,無人可曉;而人歸何處,卻個個知道。那些騎者一時看著幻象中薄霧氤氳間的她,只矇矓覺得,如果真的靠近了這個女子,是否,也就真的靠近了那個「人人都要去」的地方?
「魍然」之術,能收到的最大的效果,就是惑敵心志。如果以一對一,效用顯著。可今日,來襲的大食之敵是如此之多,魍兒哪怕勤修這「魍然」之術已有多年,卻也情知,僅憑自己一曲,再怎麼也不能同時惑住如許多心如鐵石的敵人的。
……可她,還是要唱。
她此時的唱,已不只是要迷惑敵人,不只是唱給敵人來聽,也要唱給自己聽,唱給與自己同遭險境的木姐、魎魎與昏迷中的小王子聽。彷彿只有那樣,就算死,這一生也不至於顯得枯冷寂寞了。她要在這天地之間最後留下一點自己的人聲。
只見她一拂鬢髮,口裡更加縹緲難測的歌道:
「風,呼呼地吹;水,嘩嘩地流……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那些大食騎者自己還未發覺,卻眼見得,他們奔行的速度慢了下來。人與馬俱為歌聲所感,那些騎者心中,一時只覺得:人生一世,修短幽明,究竟搏的是個什麼呢?眼見得他們雖未止步,雖說已開始在魍兒身邊掠過,但他們胯下的馬兒卻慢了下來。
二十餘騎馬兒,奔行之間,匹匹都能把魍兒踏倒。可她站在那馬匹逝水般的賓士裡,全不懼危險,只自顧自地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