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麥田戰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魎魎百忙之間抬首望去,卻見距自己數十丈遠處,木姐正在奮力苦鬥,那一片她喚起的草木光華間,她一柄九蓮鉤劈刺兩便。

可圍住她的白衣大食人的身影,卻如一道鐵函,緊緊地把她鎖在中間。

接著她看到魍兒。她知道魍兒已傾盡全力。她從來沒見她唱得這麼動情過,她的心都覺得動了。然後,她唇角邊不由露出一笑,卻是為見到那些追蹤小王子的大食鐵騎們速度已越來越慢,昏迷的小王子與他們之間的間距終於漸漸拉大,只要再挺上那麼一會兒,也許,那匹識途的馬兒,就可以把小王子徹底帶離險境了。

這麼想著,她手下加力,斷不許自己纏住的這十餘個大食人再奔上前去,給她家小王子再添風險。

可就在這時,她又聽到了一片馬蹄之聲。她一抬眼,臉上不由幡然色變!只見來路上,又有十餘騎大食鐵騎飛馳而來。

她們三個女子,每人間相隔數十丈,拼盡全力,好容易才延緩了這些敵軍。可他們,居然還有援手!

她絕望之下,只覺得自己的整個生命都昏暗了。那賓士而來的蹄聲壓制住了她的思緒,讓她的分光術都很難再流暢地施展。

……怎能如此?怎會如此?怎可如此!

造物不公啊!

可更讓她絕望的是,最前方,魍兒那裡,卻傳來一聲驚呼。她聽得聲音分明是魍兒的,不由急縱目看去。卻見馱著小王子的馬,突然間顛蹶了一下。

而小王子,昏迷之中,竟從那馬背上顛了下來。

魍兒為這突變所驚,歌聲一時被打斷了下來。

她用歌聲迷住的人馬,卻猛然驚醒,一醒過神,就見到自己的獵物,那個粟特王子,竟從馬背上顛了下來。

一干大食人等不由人人大喜,就已疾向那落地的王子奔去。

魎魎、木姐、魍兒同時憂急,不顧身邊之敵,同時要出手去援助她家小王子。魎魎分神之下,只覺得手中一震。她的那把銀匕已被敵手一刀擊落。她雙眼一閉,知道:這就是了局了。

閉眼之前,她深情地向小王子落地的方向望了一眼。這一切,她都要記住——她情願臨死之前,自己可以貫穿生死記住的,就是這一片麥田。

她要記住:那一片寬廣的麥田間,她與木姐、魍兒,如何相隔數十丈,彼此孤獨,只為了想護住她們拼死也要護住的,記住那些分光術、草木流,與魍然訣……記住這一刻,然後無論是殺戮也好、死亡也好,終未曾掩盡的、自己曾經的努力……她雙目一垂。

這一生,她終於可以不再怕。她的身影也頭一次終於止住顫動,所有的分光術、魍然術、草木流……今宵散盡。可她,臨死前的一刻,卻終於開始幸福地感到:原來,她終於可以不怕。

她想——「底訶離」原意本就是泉下。泉下就泉下吧,與小王子、木姐、魍兒泉下相聚,雖說家國殘破,但他們已曾傾力相救……

這麼想著,魎魎的心中幾乎升起一絲幸福的感覺來。這感覺,她此生都還未曾嘗過。

一聲清嘯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只覺那聲音甚熟,一睜眼,先見到了罩在自己頭上的馬刀幻出的光芒;也見到了敵方那突然奔來的援手;同時,還見到了……奔來的那十餘騎鐵騎後面,最後一騎的馬尾之後,突然有一劍光華升起。

——是他!吟者劍!

從柘柘口裡,她久已知道了這把劍。今日正午,她還見過那個人。

這賓士而來的十餘騎,正是中午曾狙殺她的那十餘個大食漢子。李淺墨附身他們馬後,一路上都未讓他們發覺,卻隨他們一起趕來了。

只見吟者劍一劍光華陡起,李淺墨羽門提縱之術已傾力施為,身如一羽,而其飛如電。轉眼間,魎魎只覺自己已被人攔腰抱住,飛馳出頭頂上那片刀光刃網。卻是李淺墨一式「大野流星」,強行突破了敵人的隔障,順勢挾住了魎魎,直向前方衝去。

他羽門身法,一旦施為,短距離內,那真是快逾奔馬。

魎魎的一身輕功提縱之術本就不弱於李淺墨,這時猛然得救,回過神來,一拉李淺墨衣袖,隨他奔騰之勢滑行,竟全不增李淺墨負擔。

眼見得他二人直如大野流星一般,疾馳向木姐身畔。

李淺墨吟者劍風吟而起,那劍名為吟者劍,實為舉劍當風之時,劍中自有嘯鳴。

卻見他揮劍連刺,劍尖上如有一連串的流星爆出,已向圍攻木姐的人疾攻出十數劍。這十餘劍刺下來,圍攻木姐的大食人已有兩人傷肩,一人傷肘。白袍之下,驟然濺血。

李淺墨更不停留,有著魎魎知機的換手拉住自己衣袂,騰出左手挾住木姐,三人憑空飛渡,如在麥草間滑行一般,已疾奔向魍兒。

只聽得一聲劍鳴悠長銳響。劍鳴止處,卻是李淺墨一劍廢了一名正攻向魍兒的敵手,挾著「夜門」三女,同向小王子落地處疾奔而去。

前面的大食人大驚,忍不住人人回顧。李淺墨等搶得先機,終於搶先落於那小王子的身側。李淺墨一低頭,看向終於被震醒了的小王子,目光中不由劃過一絲驚色:原來,他就是小王子?!

四十餘騎大食戰馬就那麼默然肅立著。

它們一線排開,呈個弧形,如引弦之弓,冷對著李淺墨與幻少師數人。

連李淺墨都覺得這群敵人簡直威武無比。那些馬,個個身高腿長,肌腱鼓脹。馬上,就是一尊尊雕像般的白衣大食戰士。他們臉上的表情也石雕也似,彷彿他們從裡到外,連同心肝,都是鐵鐫石刻的。

這是一個戰陣,遠非李淺墨曾經歷過的所有打鬥所能比。那些大食戰士,分明個個都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死亡彷彿將成為他們的榮譽。

李淺墨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態度,此時方才明白,為何萬里之外,大食鐵騎可以縱橫無阻,視天下英雄無噍類了。

幻少師這時緩緩地睜開眼。

他終於醒了。他們底訶離一門面對大食騎士,一向苦無辦法。這時,他與三個女子置身李淺墨後,眼見著李淺墨單人只劍,獨對著數十乘大食鐵騎。

——這一戰,終究要被引發。

李淺墨只覺得手心裡出汗。他心中也忍不住一陣激昂: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男兒踏陣之樂?他心底也有一些什麼東西悄悄地燃起了。以前,出於肩胛的教誨,他一直不敢輕視生命如無物。臨陣對敵,常懷有仁者之心。可今日,他面對這群大食戰士時,卻猛地警覺,自己一直壓於心底的,那想來只屬於男性的戰鬥慾望卻被撩撥了起來。

對方諸人分明都不畏死。不只如此,他們還似已將死亡當作了自己畢生追尋的事業。那麼,與他們一戰,又何須效那仁者之軟弱慈悲態?反正,彼此已將死亡當做一場遊戲。他們分明是傳說中的那種戰士,只以勇為業,以怯為恥。戰陣若此,一切就都已變得簡簡單單,不管目的有多複雜,動機有多古怪,可手段終究是一樣的,那是敵我兩方唯一可溝通的事:只有生與死。

這樣的一戰,卻是整日迷於價值判斷,在無數價值取捨間迷失了自己的人,唯餘的男人式的樂趣。

哪怕李淺墨平時未嘗不哂笑於此,可今日,他卻似為自己的敵手打動了。

這將是一場意志之戰。

死亡,卻是佩戴在勇者襟前的胸章。其實,無論一戰之後,死與不死,這些男人胸前,都會掛上一枚嶄新的「死亡」的胸章。

確是有人這樣面對生命嗎?既然紛擾人世,許多問題終無解答,那還不如,讓一切變得簡單,只剩下生與死的手段,判然兩分,這樣,赤裸裸地對生命的挑戰就恍如一場笑鬧了。

那些大食騎者的目光是熾烈的。李淺墨隱隱知道他們這些忠於一教的信徒平日裡生活中的清規戒律。怪不得他們會把死當做最刺激的遊戲。既然酒為奢欲,樂為淫蕩,那還有什麼可以刺激自己生命中的渴望?

只見一聲低沉渾濁的號令後,那四十餘名騎者,同時把馬刀舉於頭上。

李淺墨這方人少,再不能不與他們爭搶先機。只見李淺墨身子猛地一矮,雙腿一屈,弓一樣的蘊勢,然後猛地就把自己彈了出去。

以往對戰,所逢盡都是中土高手,對敵之時,講究的是劍中含韻,韻外有致,一味迴旋,似往不復。那裡面俱是極高名的取捨之道。可今日,面對四十餘名如此驃悍的騎士,李淺墨知道,今日,那一切都用不著了,只要求快!

所以他一躍即出,先發制人。然後,只見馬刀在空中晃起一片鐵腥味的網,如同每把刀上都附著著死神的笑。李淺墨一劍好似刺破了那死神的獰笑,那死神,登時幻化成數十把馬刀,帶著創傷的,圍攏過來,漫天劈砍。

——今日之戰,他已全無把握。

猛聽得身後,魍兒用一種他全聽不懂的語言,在那裡唱了開來。他雖聽不懂,卻隱隱體會得出那歌中的意思:那是壯懷者去鄉,慷慨者赴死,嵯峨者振衣,絕地者反撲的歌……那歌聲刺痛了他的皮膚,讓他覺得,自己血管裡的血都如同兌了烈酒,刺痛地燒著。

他一個人無法盡擋住那四十餘名大食騎士的攻勢。只見那四十餘騎一經發動,滿田野裡似乎都是他們縱橫劈殺的身影。他們也不只針對李淺墨,向著魎魎、向著魍兒、向著木姐、向著幻少師,同時發出絕殺之擊。

——彼此均已處身絕境。對於那些大食騎士,他們萬里離鄉,遠戰長安,離鄉時,想必就預先把自己的生命預支了出去。而對於李淺墨,這等他生命中頭次遭逢的悍野搏殺,稍一示弱,恐怕也會成為最後一次。而對於幻少師與木姐等,家國宿敵,異國相逢,自然不死難休。

——只有幻少師還是坐在那裡。可是,他的手底燃起了一脈細弱的火。那火似千錘百煉才經修來,是他心中永世的家國的痛。

魍兒護在他身邊,兩個人彼此罩護。幻少師已祭出了他壓箱底的幻術,那就是「敵愾」。他身邊的外圍,卻是魎魎手持銀刃,已把她的分光術施為至極致,一時只見,上十條魅影紛飛,個個手執銀匕……而木姐煥起了草木之華,一把九蓮鉤鋒芒向敵。

李淺墨不懂他們是如何自保,又如何攻敵的。他只知道,自己可依持的,只有手中之劍。那吟者劍不停地與無數把馬刀交擊著,到得後來,李淺墨只覺得自己的手臂都麻了。撐不住時,他就劍交左手,已不再似平日裡打鬥時的招式,每一招,都只求簡短快捷,拼的是勇、速與力。

不停地就有鮮血灑出,李淺墨都分不清那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他只知道在那一片刀網間,彼此的絕境裡,那些大食人用他們各自僅屬於自己的孤注與一擲,絕望與希望,編出了一張死亡之網。

而那網下,魎魎分光離析著,幻少師一火獨明著,木姐草木光華著,魍兒嘻笑吟唱著,而自己,飛騰劈刺著,拼到最後,竟只覺得痛快。

……這樣的夜,只有生命!這樣的夜,沒有明天!

一個又一個人倒下,一匹馬又一匹馬或悲鳴折足,或空鞍遠逸,誰都說不清這一夜,場中絕殺的節奏與次序。

李淺墨只知道,最後,他們活了下來。

——那是天將破曉時,他終於可以住下手來,心中卻還在懷疑著,這一切,終於結束了嗎?而他,真的還活著?直到目光落在遺棄在地上的二十餘具大食人的的屍體與那些哀鳴的傷馬身上時,他才能相信,這一夜,他終於熬了過來。

他已幾乎不記得前因後果,像都不記得,自己最開始,究竟為何而戰,最後,又是憑何結束的……只記得那一刀又一刀,真實無比地在自己生命邊掠過,自己的生死,魎魎的生死,木姐的生死,魍兒的生死,幻少師的生死,連同那每一個大食人的生死,都僅只懸於一線。

……他記得自己一劍又一劍,曾如何劈刺努力過。那情景如此真實,映襯得此時沙場間的殘餘之態竟顯得如此虛幻。

他不可置信地怔立在那裡,感到自己渾身浴血。所謂戰爭,原來就是這樣的。這時,他感覺幻少師來到了自己的身後。那一邊,魎魎、木姐與魍兒在相互裹傷。他們都在就好,安然就好。李淺墨輕輕舒了口氣。可他的目光忽看到了地上的屍體,心中忽浮起一片慘然,幾乎控制不住的哆嗦著唇,輕聲問道:「他們,真的死了?」

這還是他頭一次意識到自己真的殺了人。奇怪的是,整整半夜,他與敵人的生命交纏在一起,交響在一起,只覺得那時的搏殺,像無冤、無仇,只是彼此無因由地揮灑著生命,那樣的感覺,輝煌而極致。

可這時醒過神來,那滿地慘象,卻讓他都不忍一顧。

……他一時只覺得,破曉的天下面,麥田四望,滿天滿地,到處都如此的荒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