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車馬客

開唐 小椴 第2頁,共2頁

李淺墨微微一笑:「確是有,不過我這王子,卻是假的。」

旁邊珀奴憋了半天,這時終得插話,也笑道:「公子,剛才你咿咿呀呀的,唸的是什麼?那就是你們漢人的詩嗎?」

正說著,遙遙的,卻聽假山那邊,已傳出一個聲音道:「誤會,誤會!」

那人語笑連連,人未到,聲先到。及至轉出身形,可不正是現今的城陽府駙馬杜荷,卻又是誰?

李淺墨連忙含笑起身相迎。

卻見杜荷遙遙一見,已朗聲笑道:「硯兄弟,別來無恙?當日參合莊一別後,不說我,可真真想死太子了!」

他與瞿長史身份不同,說起來,他迎娶了城陽公主,李淺墨論起來也是城陽公主嫡親的堂弟,他兩人本有郎舅之親,所以杜荷這一聲「硯兄弟」,卻也叫得極是親切。

不知怎麼,李淺墨卻覺得,這句「可想死太子了!」哪怕是出自杜荷之口,也還有三分可信,只怕較諸瞿長史口中的魏王對自己「每每相思」靠譜得多。

他心厭杜荷為人,卻對李承乾,不知怎麼,始終還存有一分好感。

當下只有自謙道:「杜兄言重。小可蒹葭之姿,怎值得太子牽念?」

卻聽杜荷大笑道:「當日一別之後,太子每每於酒筵之間,不由得就撫膺慨嘆,說他枉愛烈酒、快刀、名姬,烈酒不知硯兄弟可肯相讓,可那快刀、名姬兩事,硯兄弟卻比他更配得多了。所以時常吩咐手下,要認真尋找硯兄弟的蹤跡,恨不得立時就延入眼前。」

說著略一頓,只見他滿面含笑:「沒成想,硯兄弟現在正隱跡長安,我們還全不知道!尤為可笑的是,好像我那些孟浪的屬下們,居然不知不覺間,竟已開罪了硯兄弟。」

他一時呵呵而笑:「他們哪知道,硯兄弟與我是何等親故?硯兄弟千萬見諒則個,些許小事,勿為掛懷。公主與我,得以安享盛世,本當再無別唸。無奈手下一些人,總念著我們是他們主子,想讓我們住得更寬敞些,所以生出許多不軌之情事來。我前日一得知,就吩咐下去,叫他們再不得去烏瓦肆胡鬧!否則,他們不擔心我的責怪,也要擔心太子的責怪!連那兩個不知從哪兒竄出來的二尤——公主因為憐老惜貧,一時養著,現在也被我得知之下,逐出府去了。咱們兄弟,豈可為此等小事結怨?」

說著,他快步上前,口裡疾道:「走、走、走!我今日專為賠罪而來。咱們且回我那府裡去,公主渴見她兄弟甚矣,咱們親眷之間,正好小備酒菜,快飲一場,以慰彼此契闊重逢之情。」

他這裡熱剌剌地說著,心下卻不免狐疑——他此時當然已知道李淺墨的身世,卻還只道他不過前隱太子留下來的一個孽子,且已身入草莽,就算習得絕技,生計怕不也寒窘得可憐?心裡未免略同情兼之鄙夷著:好端端的一個出身,卻混至如此淒涼境況。

所以他此來之前,只覺李淺墨年紀既輕,兼之身家寒窘,只要略為示好,收服過來,想來也不會太難。

及入府之時,見到這等宅第,人說李淺墨寓居於此,他先還不信,只道李淺墨不過借住於此,此時方才發覺他竟是此間主人,不由已是心驚,暗自思忖著李淺墨與李靖到底有何關聯?以李靖在朝中的威望,這個李淺墨,怕是他不想結交也要結交的了。何況,剛才他遠遠地似還看到魏王府中的瞿長史,當下不由更是心驚。哪怕不為別的,單隻為魏王府要結交李淺墨,他們也要把李淺墨先搶過來。

此時,如不是李淺墨雖一直笑著,可神思之間,高遠如冰雪,他早已搶步上前,捉臂而談,然後要挾之而去了。

李淺墨畢竟年輕,還從未見過別人對自己如此熱情,眼見得杜荷恨不得走過來就與自己把臂同行,心下不免有些慌亂,正不知如何推辭是好。

卻是枇杷早早知機,用眼角一掃龔小三,遞了個眼神。

龔小三也是個機靈的,一望之下已知其用意,在旁邊連忙咳嗽了一聲。

李淺墨得他示意,側首問道:「有事?」

龔小三情急之下,胡亂尋找託詞,應聲回道:「公子,如若您要去杜駙馬那兒,那今日與張老之約,本在午後,要不要小的去知會一聲,請他見諒則個,更改更改?」

李淺墨故作皺眉狀,一時沉吟不語。卻聽杜荷哈哈大笑道:「硯兄弟,今日你可推託不得!公主正在家裡專等著你呢。管那什麼張老李老,隨他是誰,且讓他明日再來。咱們兄弟好難得一見,怎可不作一暢談?」

李淺墨含笑衝杜荷道:「這隻怕使不得。」

杜荷道:「有什麼使得使不得。」說著,他自己轉頭衝龔小三吩咐道:「還不快去幫你家公子改約?與那張老兒致意,說你家公子今日另有要事好了,就說我說的,如果他不願改約,叫他到城陽府來找我。」

他一貫自矜自傲慣了,如何瞧得起什麼李淺墨相與的張老李老?

卻聽李淺墨笑道:「這個張老,只怕是隨意推卻不得的。說起來,這老人,杜兄卻也是見過的。」

杜荷不由微微一愣。

卻聽李淺墨道:「都算舊識,要不杜兄留下來,咱們與那張老共用個便飯如何?」

杜荷猶未解其意,正不知那所謂張老指的是哪個鄉里老兒。李淺墨見他神色茫然,伸手就在自己頦下比了比,模擬了下滿面虯鬚的樣子。杜荷一轉念之下,已然大驚,驚異道:「可是東海……虯髯客?」

李淺墨略一頷首。

杜荷略怔了怔,方籌思怎麼開口,卻聽院牆外一個聲音豪笑道:「我說小墨兒,你現在可在?」

那聲音分明是虯髯客的聲音。

杜荷對這聲音可謂印象深刻,一怔之下,忙衝李淺墨笑道:「硯兄弟果然有事,那你且先忙著,咱們兄弟之約,自可延期。等你得了空我再上門來專門請你,到時咱們不見不散。我先走,不擾你正事了。」

說著他退步抽身,就已向外面走去。

李淺墨這裡卻也一驚,想自己難得撒謊,一撒謊竟真的把正主兒給撒過來了不成?虯髯客此來卻有何事?

眼見得杜荷已經去遠,他不由望著院牆外叫道:「前輩……」

卻聽院牆後面一陣哈哈大笑,那笑聲先開始還像,落到尾音時,卻已露出馬腳來。那人想來自己也知道,不由止笑道:「乖,前輩前輩,叫得大是好聽,再叫一聲我聽聽。」

李淺墨早已聽出是索尖兒,不由又笑又怒道:「該死,卻是你在那兒裝神弄鬼!」

索尖兒已大笑著蹦了進來,他一翻進院牆,就先與李淺墨抱了抱,他們兩人已很有幾天沒有見面。抱過後笑道:「原來你不情願見我。要不,我這就去追那駙馬爺,把他請回來,讓你們郎舅二人好好敘敘如何?」

李淺墨伸手一推他:「做死!」

他手方一推出,口中忍不住「咦」了一聲。原來他一手推出,索尖兒自然地纏絲帶腕,伸手就扣向他的腕脈。李淺墨手腕一翻,使出些小巧功夫,轉推他胸口,索尖兒手下卻也應變極快,一轉眼,兩人已拆了三數招。

三五招過後,李淺墨一笑住手,索尖兒喃喃道:「奶奶的,這一招終究還是未曾練熟。」

話雖如此,李淺墨心中已經大為驚詫,沒想索尖兒跟了虯髯客才幾日,手下之擒拿手段,進境竟如此之快。

卻聽索尖兒道:「小墨兒,這幾日宅中高臥,可歇息得快活?」

李淺墨笑道:「你還說,悶不怕要悶死了。」

索尖兒嘿嘿笑道:「你新添了這麼多親的故的,還怕悶?如今我算才知道,身為皇親國戚,卻是何等威風。不說別的,從那日後,城陽府那一干人等,竟再都沒到烏瓦肆鬧了。弄得我白開個堂在那裡,鎮日無事,若不是還可練練功夫,我才是真的要悶死了呢。我本還奇怪,今日撞見,才知道原來我那天大的對頭,竟來與你攀上親了。」

李淺墨聽了卻大為不樂——雖知烏瓦肆已經平靜,他略微放下心來,可一想起:自己真的只怕是要添出無數的親戚來。不說遠的,單叔父李世民就共有十四個兒子,另還有二十一個女兒,至於爺爺李淵,光兄弟就有七個,膝下共還有二十二子,一十九女……這麼算起來,這長安城中,只怕到處都是自己親戚。這麼一想,他只覺人在繭中,無數束縛般的苦惱。一時覺得,自己小時欣羨的那些有兄弟姐妹的,今日看來,那些人只怕活得也不甚快活。

如此想來,他甚或覺得,李建成當年被殺對自己未嘗不是好事,否則自己此時糾纏在那無數的應酬揖讓中,怕不要煩死了。

他搖了搖頭,想要擺脫這些不快的想法。

——兄弟多了又有什麼好處?不過是更增了你爭我奪。若是彼此富貴,那更要爭奪得白刃見血了。

想到這兒,他拍拍索尖兒肩膀:「我只你一個好兄弟。」

索尖兒心中不由感動,略顯靦腆地一笑。當下岔過話題,問道:「今日你叫小三給我傳訊,約我來,卻是又為什麼?」

李淺墨這才想起正事,笑道:「嗯,那是本皇親國戚想起了些正經大事,要找你商量呢。」

索尖兒「諾」了一聲,單膝微屈,開玩笑地一禮:「王子您好不客氣!有什麼事兒,只管吩咐下來就是了。」

兩人一時哈哈大笑。笑畢後,索尖兒衝枇杷一點頭,見過了枇杷姐。卻聽枇杷笑道:「說起正事兒,卻是硯王子前日和我說起來,道是嗟來堂開堂後,這麼些兄弟,卻要靠什麼過活。大家年紀還輕,不做點正經營生,只怕以後都荒廢了。」

她微微一笑:「我想著,總不能再沿著街靠硬收別人錢來混日子了吧。」

索尖兒撓撓頭,不由得哈哈大笑。

卻聽枇杷又道:「前些日我聽我家小姐說起,卻道近來西路的商路來往日盛。凡胡地的香料、玉石、名馬、快刀之類,在長安城都極為搶手。這也倒罷了,聞說甘涼一道以外,行走商路,最苦惱的就是馬匪。所以我跟硯王子說,他手裡現在正有些閒財,何不出資,為嗟來堂趁現在購進些產業。無論是鋪子門面還是別的什麼,做些西方商路上的生意,卻也是一樁正經事。到時,一來,索堂主手下的兄弟們有了正經事做,不至於閒耗著生事;二來,索堂主原是有大志向的人,有此為根本,日後機會也多;三來,西去之途未靖,待得索堂主功力大成,長安城中,動輒生事非,若是有意,正可以靖平西北商路,卻也是一件有利蒼生的好事……我不過王子使女,隨口說說,有什麼不對的地方,索堂主休要見怪。」

索尖兒至此,方將枇杷認真盯了幾眼。

這些日以來,他本在手下那幫小兄弟口裡無數次聽到提起過枇杷。但他一向只道,自己那幫小兄弟不過沒開過眼,難得見到一個正正經經、乾淨俏麗的女子便隨便驚為天人了。這時聽她說話,遠愁近慮,條條有理,不由也添了分尊重,含笑道:「姑娘說得都對,只要信得過我姓索的,我還有什麼話說?」

然後他望向李淺墨一笑:「前日咱們還在說你這麼多錢,怕要發愁怎麼花,我得想轍幫你折騰一下。今兒,這轍都有人幫我想好了。」

李淺墨本來對錢財之事是無所謂的人,聞之一笑。

卻聽枇杷笑道:「只是有一點,索堂主,我家公子這注股可是要收息的。」

她面上鄭重其色,索尖兒一時不由哈哈大笑,卻聽枇杷笑道:「不過索堂主從未做過這個,怕是還要人相幫的。我幫索堂主想了想,五義之中,毛金秤卻是把鐵算盤,若有他相助,只怕索堂主會上手得快些。」

索尖兒已知枇杷出身自「天下五姓」,這時由不得拿眼正正經經地看了她一會兒,只覺所謂世家舊族,出來的人,果然非同一般。

卻聽李淺墨在旁邊低笑道:「這最後一條我極是贊同的。到時,你們……郎舅之間,正可好好親近親近。」

索尖兒不由一惱,啐道:「看不出你這麼小心眼,這個詞,終究被你找補回來了可是?」

說著,他忽湊到李淺墨耳邊耳語道:「小墨兒,我發現黃衫兒的蹤跡了。」

李淺墨猶自一愣,不知他怎麼忽然提及了黃衫兒。

卻見索尖兒急道:「難不成你忘了?咱們要去偷他的刀啊!」

李淺墨一聽之下,不由也大是興奮,好玩之心大起,疾道:「他在哪兒?咱們現在就去!」

卻聽索尖兒笑道:「我早叫手下盯著呢。據說那廝相當難纏,咱們得小心謹慎著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