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辛檜一時得意已極,竟又斜著眼向珀奴看來,眼神中,油膩膩的,彷彿眼珠子都快化成了酥油,就要滴下來。
卻聽珀奴哧聲一笑,衝李淺墨道:「公子,這人好生奇怪。」
那邊辛檜見珀奴終於開口,且還是談論自己,忍不住就面露喜色。
李淺墨沒有答言,卻聽珀奴笑道:「我怎麼年,怎麼覺得,他一張臉怎麼沒洗乾淨就跑了出來啊?」
她本來天真爛漫,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聲音並未壓低。那邊辛檜聽到,忍不住伸手就一摸自己的臉。
卻見珀奴居然還伸出手來,指著辛檜的衣服道:「他穿的衣服顏色也好奇怪,我從來沒見過人把這麼古怪的顏色往自己身上套的。他是個戲子嗎?怎麼從他一過來,一張臉上,表情就變個不停?還沒完沒了的,自顧自說了這麼長一段話,也沒人理他,你說他怪不怪?」
辛檜從一看見珀奴起,忍不住就要裝腔作勢的顯擺給她看。似珀奴這般美麗的胡人少女,他只覺自己還從未見過。如不是有她在場,他也不會這般自命風流、自認倜儻地表演個沒完。哪承想,那少女一開口,竟讓自己當場吃癟,心中一時難受得過不得。
偏偏,這時,那索尖兒手下的百來個混混同聲發出嗤笑,那笑聲雖低,卻最具侮辱之意。這幫混小子們平日混在街頭,起鬨嘲笑,那是久已練就的把戲。只要被他們哄著了,差不多年紀的人只怕個個會羞窘難當。
辛檜忍不住一時怒火填胸,方待發話,卻聽珀奴大聲詫異道:「公子,真真奇哉怪也……」
她像好奇也甚,忍不住套了一句漢人的古話,說得聲調比她口中的「奇哉怪也」還要來得「奇哉怪也」。只聽她道:「我見別人生氣,眉毛都是立起來的,怎麼他現在像在生氣,眉毛卻是耷拉下來?」
凡女孩子要損起男人來,那真所謂刀刀見血,辛檜氣得臉都綠了,卻聽珀奴又拍手大笑道:「快看,你快看,公子,他的臉居然綠了。原來他不只衣服是綠的,臉也能綠的。」
只聽辛檜大喝一聲道:「兀那小廝,你是什麼人,跟這幫混混兒混在一起,在打什麼歹主意?別看你穿得像個良家子弟,以為蒙得了誰?現在,跟我回衙門說話去!」說著,他一指珀奴,「而這女子,可是你拐騙來的?」
珀奴本已惹他動怒,但他又不欲向珀奴發怒,忍不住就衝李淺墨髮起官威來。
且他心中雖對珀奴怒極,說到「這女子」三字時,喉嚨偏不爭氣,竟把那三字說得飴軟無比。
李淺墨還沒答言,卻聽珀奴已先怒道:「你才是拐來的!」
她圓睜怒目,越顯得眼睛下一個鼻尖翹翹的,就是怒也怒得這般好看。
只見她指著辛檜道:「你覺得我有那麼傻嗎?會讓人說拐就拐。」
偏偏辛檜雖見她對自己動怒,卻偏偏對她發不出脾氣,尷尬笑道:「姑娘自然不傻,看著……還明慧無比。」
他自己也覺得自己這句話說得軟弱已極,有意要找回場子,重又戟指指向李淺墨道:「不過,那小子一看就是奸頑之輩,想來奸滑無比,姑娘是上了他的當也未可知。」然後,一揮手,就待衝手下人吩咐把那小子給他捆回衙門裡去。
沒想珀奴忽然粲然一笑,陽光下,只見她顆顆牙齒細嫩如貝,低聲羞語道:「我才不是他拐的,我是……我家公子打賭贏回來的。」
說起李淺墨那日打賭贏她之事,她竟然心裡還滿懷高興,所以聲調歡悅,表情嬌軟已極,把辛檜都說得心中怦然一動,暗道:打賭贏的?在他心裡,從來賭、色相聯,這時只覺這番話聽來,竟說不出的曖昧,也說不出的風情旖旎,一雙眼忍不住糖飴般地粘向珀奴,恨不得一時就把她給粘過來、賭過來,摟在懷裡,想怎麼搓弄就怎麼搓弄才好。
只聽他控制不住自己地軟聲道:「竟是贏來的?小娘子,你是何人,住在哪裡?等我閒時,也上門把你賭贏來可好?」
珀奴全沒機心,見他問起自己住址,一皺眉,忍不住嘆道:「我現在,正沒地兒住呢,一清早,就被你們漢人中那個不講理的房東給趕了出來,到現在,還不知晚上要露宿何處呢。」
辛檜一怔,接著一拍額,詫異道:「原來,你就是被我吩咐那房東趕出來的三人之一?早知有小娘子在,我斷不會叫那房東行此無禮之事。」
說著,他掃眼冷視了索尖兒一眼,含笑衝珀奴道:「他們這些房錢都交不起的窮漢,姑娘跟著他們做什麼?白白玷辱了自己。不如我給姑娘找個地兒歇腳,保證又幹淨又雅緻,強如跟著他們委屈受罪了。」
沒想珀奴突然翻臉。她再天真,也明白那人打的什麼主意了,臉色一沉,竟衝辛檜怒道:「原來,你不安好心!我一開始看你眼睛斜斜的,還不好意思說你,沒想你連心也是歪的!」
她一語說完,只聽那邊混混們又是一聲鬨笑。
辛檜連番受辱,忍不住臉色大變。為了撐面子,口裡再也不顧及珀奴了,冷笑道:「原來是一幫傻子。」
他望向索尖兒道:「不只是我這傻兄弟傻,跟著他的人,連那婆娘,被他的傻氣染著了,自然也傻了。」
只見他鄙夷地看著索尖兒:「你先前在烏瓦肆一帶鬼混,自甘墮落到我懶得理你。後來聽說,城陽府居然幾次三番找你,要收你入門下,給他們辦些小事,那時我才醒過神來,以為這一向看錯了你,只道你很有心機,在烏瓦肆混原來打的是這等主意。若果如此,那咱們兄弟兩個倒該深交深交了。」
說著他哈哈大笑:「哪承想,我難得高估你一回,終究還是高估錯了,所謂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你又幹得出什麼事業來?居然回絕了城陽府的好意,這麼好的生意你不做,硬撐著細胳膊來擰大腿。跟你明說了,我現受城陽府杜總管之託,就是要把你們這班烏合之眾趕出烏瓦肆。姓索的,你聽我一聲勸,乖乖地夾著尾巴離了烏瓦肆最好,最好是永遠離開長安,永不露面。否則,不只是你,連同你這班小兄弟,嘿嘿、嘿嘿……」
卻聽索尖兒沉聲道:「嘿嘿什麼,我不像你,扔一根骨頭,就搶著上去給人家做狗了,這又有什麼稀奇。」
那辛檜正要顯自己威風。他方才白受了珀奴的鄙視,有心要找場子,這時正怕別人不惹他,聞聲一怒道:「好小子,今日,我就擒你回衙門裡去。到時,只怕你再叫大哥,跪在地上求我,也不中用了。」
說著,他一跳而起,摸出袖中鐵尺,就衝索尖兒打來。
索尖兒傷本還沒好利索。
但羽門中人,最善療傷。李淺墨這幾日藉著與索尖兒療傷之機,還兼顧著幫他調理內息。李淺墨面嫩,最怕觸犯於人,不肯叫索尖兒覺得自己是在指點於他。可索尖兒何等聰明之人,有這等名門弟子代自己療傷,調理內息,還時常謙虛地問自己自幼以來,瞎摸瞎練時的真氣走向,話中隱隱就有點撥自己的意思。李淺墨此番舉動,他自然明白。
所以此時,他腿上傷雖未好,胸中也隱隱作痛,可一身真氣,竟是他這十幾年來執行得最為通泰的時候。
這時見辛檜伸尺打來,他一怒之下,一掏靴子裡的短刀,竟就與他這個「大哥」幹上了。
當年,辛檜的父親辛無畏曾與索尖兒之父索千里約鬥,相爭之下,卻是辛無畏輸了半招,丟了長安城的地盤,不得不出去躲避,由此視之為平生奇恥大辱。
後來,他重回長安,尋索千里不著,竟找著索千里的孤妻弱子,竟強迫索尖兒的母親跟了他,索尖兒的媽媽為了顧及年幼的他,不得不從,要不也沒有辛檜今日嘲罵索尖兒是「小婦養的」這段話了。
那以後,辛無畏常自大笑:「索千里還跟我爭強,如今,他老婆不過是我的小老婆,他兒子喊我喊爹還看我想不想答應,他索千里又待如何?」
所以索尖兒一到十歲,就從辛家逃了出來。沒多久,他母親在辛府也就抑鬱以終。從小以來,索尖兒在辛家可沒少吃那父子倆的苦頭。辛檜師從乃父,而索尖兒一點兒功夫,卻不過是在吃他打罵之下硬是自己照著父親留下的點路數硬憋出來的。兩人一別不見,其實也有六七年,這時重新碰上,新仇舊恨,忍不住一股腦兒發作開來。
辛檜家學淵源,自幼練武,功夫自較索尖兒純熟。可索尖兒本是膽大心細之人,當日與市井五義相鬥,都鬥得五義中人悚然心驚。他這點功夫,可是街頭巷尾一刀一拳拼出來的,雖不花哨,但極實用。加之辛檜託大,才交上手,竟迭番遇險,臉上險險沒被索尖兒搧上兩耳刮子。
他心驚之下,由不得拿出壓箱底的功夫。李淺墨在旁邊看著本還擔心,生恐索尖兒傷還未好,吃不住這番惡戰。這時看了幾眼,忍不住放下心來,心頭卻也不由暗暗生敬,覺得索尖兒那些招數,雖大半是自己摸索出來的,卻也端的實用。他有意要相助索尖兒,這時忍不住耐下心來,細看兩人的出手路數。
兩人這一打,一轉眼已鬥了個盞茶工夫。辛檜心中焦躁,他只道索尖兒不過是自己家裡出來的一個小雜種,何曾把他看在眼裡過?這時見居然鬥他不下,忍不住又驚又怒。眼睛一轉,已有了主意,只見他衝身後那班公人喝道:「還看著做什麼,這些不法之徒,能逮幾個,給我先逮幾個回去,城陽府還立等咱們回話呢!」
說著,他眼睛還斜斜地掃向李淺墨與珀奴,他見李淺墨文弱可欺,珀奴明豔美麗,暗示手下公人先抓他們兩個回來再說。
他如此做,自是要攪亂索尖兒的心神。
那些公人聽他指令已下,應聲就湊上前來。照理,他們人少,索尖兒這邊人多,強弱分別甚大。可索尖兒手下,人雖多,若碰上別的坊裡的混混,打起架來,自然敢不要命的拼過去,可這時對方都是衙門裡的人,惹惱了他們,以後又如何在長安城廝混?心下先自怯了。
若是平時,眼見對方來抓,他們不敢硬鬥,自會一鬨而散。可這時,他們見老大正與辛檜鬥著,自不肯拋下他們老大先走,一時只見,小校場裡,塵土瀰漫,卻是索尖兒那百來個手下,人人躲避著那幫執著鐵索來拘的公人。
李淺墨在旁邊看得也不由得眉頭緊皺。若論出手,對方區區十幾個差人,就算加上辛檜,也不在他的話下。可他這時出手的話,不只關聯上自己,卻還關聯著這百來個混小子。若讓他們與衙門的仇就此結下,只怕日後……想到這兒,他心底未免躊躇。
眼見得對方躲避,那些差人一時氣焰更盛,手中鐵索鐵尺只管胡掄出去,偶爾打著人,就響起一兩聲痛呼。卻有幾個年小的已被他們鐵索拘住。
李淺墨正自猶疑著要不要出手,卻聽得一聲驚叫,卻是索尖兒手下的一個極小的兄弟正被對方鐵索拘住。
然後,只聽場外一個稚嫩的聲音叫道:「啊!小白,快跑!」
卻見那聲音方叫罷,一個人影已飛奔到那個小白身前,伸手就待解他脖子上的索子。
李淺墨聽到聲音,已知來的是龔小三。
只見龔小三情急兄弟被困,挺身去救那小白,沒想自己反陷入那幫差人圍困。只聽那些差人笑道:「居然又來了一個不怕死的!」揚起鐵尺,就待向龔小三砸去。
李淺墨見這下出手極重,一提身形,就待相救。
卻聽得校場外一個聲音怒喝道:「還不給我住手!」
那些差人,論起功夫,不見得如何,但為人卻最是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的。
辛檜方自與索尖兒苦戰,眼見索尖兒因擔心兄弟,似也在擔心惹怒公門的後果,心下不由得意,這時聽到有人喊「住手!」,不由聞聲笑道:「又來一個亂吠狂叫的。你也不睜大了你那狗眼看看,看看爺們是誰,你也敢叫爺們住手!」
他一語未完,卻吃驚地發現,自己手底下那幫差人,竟然真的一個個都住了手。
辛檜心下一怒,不由衝手下呵斥道:「你們待著幹什麼?給我抓人啊!」卻見自己的手下擠眉弄眼地示意他。
他側首一望,卻見校場外站了幾個僕役模樣的人物,為首的那人管事裝扮,一副管家的模樣。
辛檜怒望向那人,喝道:「你是何人?差爺們辦事,你也敢來打岔,活得不耐煩了?」
卻見那管家模樣的人笑道:「差爺?那看你當得好大的差了。」
辛檜方待反唇相譏,卻見那個管家模樣的人已臉色一變,喝道:「不管你當多大的差,在場中人,凡是官居二品以下的,都給我住手!」
他這一句話,語氣託大得簡直到了極點。辛檜聽了又怒又驚,他本待不信,可他天生是個乖覺的人,直覺長安城中,敢這麼喊的,只怕從上到下怕就沒兩個。眼見對方有恃無恐,他心下有些虛了。虛晃一招,就待脫出戰團,摸清形勢再說。
但他與索尖兒相鬥,仗著索尖兒身上有傷,也不過鬥得個旗鼓相當,這下分神之下,想要脫身出來,只覺頰上一痛,猛地被索尖兒抽了好大個耳刮子。
索尖兒手下那批小混混,只聽得人人一聲歡呼。
辛檜捂著臉後退,胸中羞怒相激,就待不管不顧,要下令宰了面前這些孫子。
卻見一個最老成的差人已趕緊湊到他身邊,俯在他耳邊低言了幾句,辛檜不由就有些色變。
索尖兒見辛檜已退,自己也停下手來。他掃眼打量了下場中局勢,卻見校場邊站著幾個貴族人家僕役類的人物,他自幼不喜這些人,也不在意,冷笑衝著辛檜睥睨道:「打啊,怎麼不打了?你既做了城陽府的狗,難不成還怕別人家的狗?」
這句話,竟把校場邊上的那幾人也罵在了內。
那邊幾個僕役忍不住就臉上一怒。
卻見那管家模樣的人只淡淡笑了下,似是不以為意,拍拍手,早有他手下的人飛奔到龔小三面前,伸手代他取下了他好夥伴小白脖子上的索子,怒目瞪向那些公人。
那些差人竟似怕了他這一個奴僕,嘿嘿地尷尬笑著。卻見那管家已緩步向前,含笑衝龔小三問道:「小管家,我們護衛不周,讓你受驚了。請問,哪位卻是你家公子?」
眾混混猛地見到這麼一個穿羅著錦的富貴人物衝龔小三說話竟這麼溫和有禮,人人吃驚得張大了口,回不過神來。
龔小三方待答言,卻聽辛檜捂著臉哼聲道:「索尖兒,別以為你靠上了什麼大人物,我姓辛的就怕了你!今日到此為止,回頭咱們烏瓦肆見。有種,你就真來烏瓦肆開堂立派,到時看我再怎麼收拾於你……」
他一邊叫,一邊帶著那些差人,倒退著去了。
索尖兒打在他臉上那掌,想來極重。他一邊退,一邊手捂著臉,話都說不清。
眾混混見他敗逃,得意之下,有尖刻的已在叫道:「慢走,不送!且慢……辛大爺,把你被打落的牙撿了再走不遲啊!」
旁邊一群小混混跟著哈哈大笑。
「這些,真的都是你的?」
珀奴仰望著頭頂的雕樑繡棟,索尖兒一臉緊張地看著腳底下的錦罽羊氈,兩人忍不住幾乎同聲開口問道。
這兒是一所華屋,卻僅是這不知幾進的院落裡無數華屋中的一間。房間裡的陳設,俱都是珀奴與索尖兒見所未見的……厚軟的地毯鋪在那麼齊整的方磚地上,裝飾的瓶子折射著奇異的釉彩、窗欞上折枝雕花的圖案,胡榻上精緻鑲嵌著的螺鈿……這一切混雜在一起,讓人大起「別有人間」之感。
珀奴幼時也算出身在胡商世家,索尖兒少在辛府,多少也算見識過些世面,卻再未見過這般華麗舒適的屋子。
方才,那位李管家在場,他兩人還不好意思嘖嘖稱奇。這時見他好容易退下了,留下李淺墨、索尖兒與珀奴休息梳洗。索尖兒與珀奴憋了這麼久,忍不住——疊聲地就向李淺墨髮問起來。
——那位李管家在小校場喝退辛檜後,由龔小三引見了李淺墨。
他對李淺墨執禮甚恭,對索尖兒等人也極為周到客氣。哪怕索尖兒這樣一向最厭見豪門家奴的脾氣,竟也挑不出他的差錯來。
李管家把他們全都引回到朝陽坊,看著這麼豪奢的院落屋宇,索尖兒和珀奴忍不住目瞪口呆,何況那位李管家還自管自一疊聲地向李淺墨請示道:「公子可覺還有哪些地方不適意?該換的告訴我,不合意處也說給我,我趕緊就吩咐下去叫他們改。我家帥爺與夫人早吩咐下來了,叫小的一定要伺候好公子。」
李淺墨也正暗自吃驚。他跟隨肩胛,遊歷天下,見過的世面原本不少,可他見過的多是殘破後的桂殿蘭宇——肩胛似乎性耽於此,喜歡看那些頹敗後的奢華與裂出縫隙、炸出了無數細紋的壁飾彩繪,他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等全盛時的華宅麗舍。
這「連雲第」李淺墨還是頭一次來。自從肩胛故去,他雖一向知道自己是有著這樣套大院子,有著這麼注大資財,卻一直沒興趣前來看看。為只為,他怕自己一見傷心,想起它是怎麼來的。
好在今日有索尖兒與珀奴為伴,看到他們兩個吃驚的樣子,李淺墨不由微微一笑:「大概是吧。」
其實他雖知道這院子既是李靖輸與肩胛的,手筆必然極大,卻再也沒想到居然會華貴豐贍到如此程度。
卻聽索尖兒一聲長嘆:「你早說啊!」說著,他身子向後一倒,挺屍似的一下就倒在那塊出自波斯的厚軟地毯上,一邊出神,一邊伸手撫摸那地毯上的毛:「嚇得我方才,好半天都不敢把腳往這上面踩。」
他一邊撫摸還一邊嘆道:「真不敢相信,這樣比床都好的東西,竟真的是給人踩的。」
珀奴在旁邊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來到屋子裡,一直就在盯著李淺墨。
卻聽索尖兒問道:「那管家是誰?好大的威風,居然敢喝叱什麼:‘凡是二品以下的,都給我住手!’嚇得辛檜屁都不敢放上一個,只能甩手就走——他卻是什麼來頭,居然有這麼大的口氣?」
說著,他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從小到大,我只見辛檜那雜種有他爹罩著,到處作威作福,還是頭一次看他吃癟,真是痛快啊痛快!只可惜不是吃在我手裡……」他不由扼腕一嘆。
李淺墨輕聲道:「我猜他是李靖的手下。」
他不想提起李靖的名字,但索尖兒既問,他也不好不答,所以答話都是輕聲的,似乎這樣,就算自己未曾提起過他。
索尖兒撲楞一下坐起,詫聲道:「英國公?」
問完他還忍不住咋舌。要知李靖這等豪傑人物,在長安城中長大的少年看來,確實已近傳奇。
李淺墨正自想到肩胛與李靖風角之戰那夜,忍不住情傷,猛地發覺珀奴衝自己撲來,一把抱住了自己的手臂,興奮道:「原來那算命的阿喀莎說得不錯!她說我會碰到一個王子,我真的碰到了,你果然就是一個王子!」
——王子?
李淺墨聽到珀奴這麼說,只覺前世今生所有的際遇一起向自己的頭頂籠罩而來,忍不住輕聲一嘆:「王子?不錯,我算個王子。不過卻是個息王子,過去的隱太子的息王子。」
可他的感喟忽然被一陣鬧聲打斷。
卻聽窗外這時卻響起一片鬨鬧,正是索尖兒手下那幫弟兄。
李淺墨與索尖兒要過去看看,珀奴也要跟著來。李淺墨一時微笑道:「你、卻只怕不方便。」
說著,他與索尖兒出了門,無奈珀奴跟屁蟲似的在後面跟了來,李淺墨趕也趕不回去。可才轉過垂花門,見到後面一個青磚鋪地的小院,那院中有井,井上的一個軲轆被人不停地搖著,不停地用個朱漆桶打上水來,就聽得珀奴驚叫了一聲,一臉羞色,轉身就逃。
原來,那小院裡、井邊上,正有索尖兒的那幫弟兄在那兒沖洗。有的脫得只剩了小衣,有的連小衣都沒有穿。李淺墨望著青磚地上從他們身上衝下來的水,只覺五顏六色,怕是可以拿去做畫畫的顏料了,心中不由覺得好笑。原來他們才到連雲第,索尖兒的弟兄們就跟了來。這麼多破衣爛衫的小子跟隨著李淺墨,卻也讓那管家大吃一驚。他不好表現出來,問李淺墨有什麼吩咐,李淺墨就讓李管家叫人帶他們先去沖洗沖洗,再給他們準備點乾淨衣服。豪富人家辦事,果然不同。索尖兒的這幫兄弟好有百多個,要湊齊這些人的衣服本來也非易事,可這時,只見幾條條凳上,滿滿地撂著一套套簇新的衣履。那衣服都是青嶄嶄的新,一長排烏靴整齊地擺放在院牆邊上。
這時,只見一院子的水珠在空中飛舞,太陽在天上明晃晃地照著,那水珠下是一個個少年光潤的軀體。
索尖兒與李淺墨互望一眼,兩人忍不住同聲開口道:「原來,有錢的感覺,真好!」
只不過索尖兒的話裡,多了「他媽的」三個字。
兩人異口同聲,說罷,忍不住笑了起來。